經典散文集《人生最美是清歡》林清玄 P9 - 晴窗一扇

晴窗一扇 登山界流傳着一個故事 一個又美麗又哀愁的故事 傳說有一位青年登山家 有一次登山的時候 不小心跌落在冰河之中 數十年之後 他的妻子到那一帶攀登 偶然在冰河裏 找到已經被風凍了幾十年的丈夫 這位被埋在冰天雪地裏的青年 還保持着他年輕時代的容顏 他和妻子因爲在城市裏 已經是兩病非雙 年華老去了 我第一次聽到這個故事時 整個胸腔都震動起來 它是那麼簡短 那麼有力地說出了 人處在時間和空間之中 確定是渺小的 有許多機緣巧遇 正如同在數十年後 相遇在冰河的夫妻 許多年前 有一部電影叫《失去的地平線》 那裏是沒有時空的 人們過着無憂無慮的快樂生活 一天 一位青年在登山時迷路了 闖入了失去的地平線 並且在那裏愛上一位美麗的少女 少女嚮往着人間的愛情 青年也急於要帶少女 回到自己的家鄉 兩人不顧大家的反對 越過了地平線的谷口 穿過冰雪風凍的大地 歷盡千辛萬苦 纔回到人間 不意在青年回頭的那一刻 少女已經是滿頭銀髮 皺紋滿布 風燭殘眼了 故事便在優雅的音樂 和純白的雪地中 揭開了哀傷的結局 本來 生活在失去的地平線的這對戀侶 他們的愛情是真誠的 也都有創造將來的勇氣 他們爲什麼不能有圓滿的結局呢 問題發生在時空 一個處在流動的時空 一個處在不變的時空 在他們相遇的一剎那 時空拉遠 就不免跌進了哀傷的迷霧中 最近臺北在公演白仙遊小說 《遊園驚夢》改編的舞臺劇 我少年時代 幾次讀《遊園驚夢》 只認爲它是一個普通的愛情故事 年歲稍長 重讀這篇小說 竟品出濃濃的無可奈何 經過了數十年的改變 它不只是一個年華逝去的富人 對風華萬種的少女時代的回憶 而是對時空流轉之後 人力所不能爲的憂傷 時空在不可抗拒的地方流動 到最後竟使得 一朝春盡紅顏老 花落人亡 時間和空間 這兩道爲人生織錦的梭子 它們的穿梭來去 竟如此無情 那裏有一座不死不老的神仙們 所居住的山 山口有一個大的關卡 把守這道關卡的 就是時間之神 他把時間的流變擋在山外 使得那些神仙可以永保青春 可以和山和太陽和月亮一樣 永恆不朽 作爲凡人的我們 沒有神仙一樣的運氣 每天抬起頭來 眼睜睜地看見牆上掛鐘 滴滴答答走動匆匆的腳步 即使坐在陽臺上沉思 也可以看到日升 月落 風過 星辰 從遠遠的天外流過 有一天 我們偶遇到少年遊伴 發現他略有幾根白髮 而我們的心情也微近中年了 有一天 我們突然發現 院子裏的紫丁香花開了 可是一趟旅行回來 花瓣卻落了滿地 有一天 我們看到家前的舊屋被拆了 可是過不了多久 卻蓋起一棟嶄新的大樓 有一天 我們終於察覺 時間的流逝和空間的轉移 是如此的無情和霸道 完全沒有商量的一地 中國的民間童話裏 也時常描寫這樣的情景 有一個人在偶然的機緣下 到了天上 或者遊了龍宮 十幾天以後 他回到人間 發現人事全非 手足無措 因爲天上一日 世上一年 他遊玩了十數天 世上已過了十幾年 十年的變化有多麼大呢 它可以大到 你回到故鄉 卻找不到自家的大門 賀之璋的回鄉偶書 很能表達這種心情 少小離家 老大回 鄉音無改 病無猛催 兒童相見不相識 笑問客從何處來 數十年的離鄉 甚至可以讓主客意識呢 佛家說的 色相是幻 人間無常 實在是參透了時空的真實 人間一朵貝蕾 很快地盛開 而不久 它又要凋落了 水滸傳的作者石奈安 在該書的字序裏 有短短的一段話 美觀人言 某甲離經若干歲 夫若干者 積而有之舉味 今其歲積在何許 可取而數之否 可見以往之物 昔已遍滅 無殊至此舉 此舉以前 已即遍滅 是以可痛也 我常對於別人說 某甲現在若干歲 感到奇怪 若干是積起來 而可以保存的意思 而現在它的歲積 存在什麼地方了 可以拿出來數嗎 可見以往的我 已經完全改變消失 不僅是這樣 這一舉 這一舉以前的時間 已經很快改變消失 這是最令人心痛的 正是道出了一個大小說家 對時空的哀痛 古來中國的偉大小說 只要我們留心 它講的幾乎全有一個 深刻的時空問題 《紅樓夢》的花柳繁華 溫柔富貴 最後也走到時空的死角 《水滸傳》的英雄豪傑 衆憶輕生 三國演義的大主題是 天下大事分久必合 合久必分 金瓶梅 是色與相的夢幻湮滅 鏡花園 是水中之月 鏡中之花 聊齋志異 是神鬼怪力 全是虛空 西廂記 是情感的失散流離 老殘遊記 更明顯地道出了 我們的文學作品裏 幾乎無一例外地 說出了人處在時空裏的渺小 可惜沒有人 從這個角度深入探討 否則一定會發現 中國民間思想 對時空的地變 有很敏感的觸覺 西方有一句諺語 你要永遠快樂 只有向痛苦裏去找 正道出了時空和人生的矛盾 我們覺得快樂時 天不能永遠 留戀着不走的 永遠是那令人厭煩的東西 這就是在人生邊緣上 不時捉弄我們的時間和空間 柏拉圖寫過一首兩行的短詩 你看着星嗎 我的星星 我願爲天空 得以無數的眼看你 人可以用多麼美的句子 多麼美的小說 來寫人生 可惜我們不能是天空 的星星 只有看着消逝的星星 感傷的份 有許多人回憶過去的快樂 恨不能與舊人重逢 恨不得話停住 事實上卻是天涯遠隔 是韶光飛逝 即使真有一天與故人相會 心情也像在冰雪封洞的極地 不免被時空的箭射中 而哀傷不已吧 日本近代詩人 陳世步有一首有名的短詩 心裏懷念着人 見了折上的螢火 也一世從自己身體出來的 夢遊的回 時間和空間 這兩道爲人生織錦的梭子 它們的穿梭來去 竟如此無情 我喜歡這首詩的意境 尤其螢火一語 我們懷念的人 何嘗不是夏夜的螢火 忽明忽滅 心中一轉就遠去 連自己夢遊的魂也趕不上 真是對時空無情極深的感傷 說到時空無邊無盡的無情 它到終極 會把一切善惡 美醜 雅俗 正邪 優劣 都洗滌乾淨 再有情的人 也絲毫無力挽救 那麼我們是不是就因此而失望頹喪 優柔不前呢 是不是就坐等着時空的變化呢 我覺得大可不必 人的生命雖然渺小短暫 但它像一扇晴窗 是由自己小的心眼裏 來照見大的世界 一扇晴窗 在面對時空的流變時 飛進來春花 就有春花 飄進來螢火 就有螢火 傳進秋生 就來了秋生 親近冬寒 就有冬寒 闖進來情愛 就有情愛 刺進來憂傷 就有憂傷 一任什麼事物到了我們的晴窗 都能讓我們更真切地體驗生命的深味 只是既然是晴窗 就要有進有出 曾擁有的幸福 在失去時 窗還是晴的 曾被打擊的重傷 也有能力平復 努力維持着窗的精靈 如此任時空的梭子 如百鳥之想 在眼前亂飛 也能有一種自在的心情 不知心亂神迷 有的人種花 是爲了圖利 有的人種花 是爲了無聊 我們不要成爲這樣的人 要真愛花 纔去種花 只有用愛去換時空 纔不吃虧 也只有心如晴窗的人 纔有真正的愛 更只有愛花的人 才能種出最美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