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湯顯祖: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文苑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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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家近29年8月14日,
1550年9月24日。
湯賢祖生於江西府州臨川文昌裏一個書香門地。
湯家是典型的耕讀傳家門戶。
高祖湯子高曾在災年出糧賑濟受官府金錶。
祖父湯茂昭博覽群書,被推爲祠壇名將。
父親湯尚賢則是嚴謹的儒生,
爲教化子弟還創立了湯氏家屬。
他自幼聰穎,五歲能數對,
十三歲成爲縣學生員,
二十一歲中舉。
在諸多親人中,
他與祖母魏氏感情最深。
十四歲時,
他仍由祖母照料起居。
萬里八年,
三十歲的他,
第三次會試失利後歸鄉。
在州中與友人談及祖母,
悲泣不已,
夜不能寐。
恰逢大風導致臨川撞擊,
正因他未眠警覺,
呼救及時,
全團人才倖免於難。
他將這份深情,
刻在了日後爲祖母撰寫的墓誌銘上。
他的思想脈絡,
深受幾位師友塑造。
十三歲,
他從學于徐良父。
徐氏曾任立科給士中,
因直言下諭而不屈,
終被罷官。
十七歲,
他前往南昌,
師從泰州學派大師羅汝芳。
羅氏講授赤子良心之心學,
主張順應本心,
追求真理。
這對湯賢祖尊情的文學觀,
產生了根本影響。
後來,
他又傾慕激進思想家李治的學術,
並與僧人達官交好,
思想中融合了儒士道,
及反傳統的異端色彩。
他曾說,
羅汝芳常在他心眼中,
而達官之雄李治之傑,
則如獲美見,
激勵着他的精神。
坊間流傳,
其因不配合陪襯張居正兒子科考而受打壓,
不符邏輯,
純屬杜撰。
我猜想,
湯賢祖尊崇的泰州學派,
與當時正統儒家禮法制度衝突,
纔是最可能的原因。
萬曆十一年,
三十四歲的湯賢祖,
才以第三甲第二百十一名,
極低的名次考中同進士出身。
其後,
他被安排到南京擔任太常寺博士、
禮部主事等閒職,
一待七年。
期間,
他並未因爲悲閒散而頹唐,
而是閉門讀書。
至夜半,
書聲琅琅不絕。
當文壇盟主後妻子領袖王世珍,
及其弟王世茂,
時任湯賢祖上司,
在南京,
唱到文弊秦漢,
詩弊聖唐時,
他不肯屈服,
甚至於有人將李孟陽、
王世珍等人詩文中模擬剽竊的字句,
勾畫出來,
以爲笑談。
萬曆十九年,
天空出現彗星,
被視爲災疫。
又逢江南大旱,
太湖流域,
白骨必將下。
朝廷派員賑災,
特使楊文舉卻趁機貪墨,
出賣官職。
而首輔申時行,
反而爲其續功。
十年四十二歲,
任南京禮部主事的湯賢祖,
他不僅貪和申時行、楊文舉等人,
更將批評矛頭指向皇帝,
直言萬曆皇帝即位二十年來,
朝政已被貪腐之臣掌控。
這道奏書震動朝野。
結果,
他被皇帝斥爲假借國事攻擊原府,
貶至廣東雷州半島最南端的徐文縣,
任典史未入流的微末小官。
徐文荒僻,
名風彪悍,
人清生,
不知禮義。
湯賢祖到任後,
認爲一風一俗,
守在教化。
他捐出俸祿,
與知縣雄敏合力,
創辦了貴生書院。
他在貴生書院說中闡釋,
天地之性,
人爲貴。
知生,
則知自貴,
另能尊重天下衆生之貴。
這是他情之哲學在政治實踐中的延伸。
一年後,
他諒夷浙江穗昌之縣。
穗昌貧瘠,
素有九山半水半分田之稱。
在此五年,
他實踐了儒家理想的人證。
他獎勵農喪,
每年春天親自下鄉,
植牛鞭勸農。
他壓制豪強,
抵制朝廷家派的礦稅。
面對前來打秋風的權貴親屬,
他僅以一盤炒辣椒,
一碗家常豆腐,
一盆絲瓜湯招待。
期間他還有一大創舉,
就是除夕遣囚,
與縱囚關燈。
除夕夜,
他放囚犯回家團聚。
元宵節則讓他們上橋關燈。
事後所有囚犯均自行返回。
他行修書院,
重建社堂,
認爲社義關乎禮儀,
是君子六義之一,
不該爲科舉而廢。
歲昌因此出現了,
山也清,
水也清,
人在山陰道上行,
春雲處處生。
官也清,
吏也清,
村民無事到公平,
農歌三兩聲的景象。
然而,
他的特立獨行與對權貴的得罪,
終招致上司不滿。
萬曆二十六年,
聽聞朝廷稅市將至,
他不願親眼見百姓在守盤剝,
不等吏部批覆,
便掛關而去,
主動結束了十五年的患海生涯。
回到臨川,
湯賢族的人生主調從政治轉向了文學。
他在城內湘南豐夏建了新居,
內有玉明堂、清遠樓。
此前,
在往返徐文的途中,
他一開始將舊作《紫霄記》改寫成《紫釵記》。
歸因當年,
他完成了畢生最重要的作品,
《牡丹亭還魂記》。
這部戲劇凝聚了他全部的生命體驗與哲學思考。
在卷首題詞中,
他寫道
情不知所起,
亦往而生。
生者可以死,
死者可以生。
生而不可與死,
死而不可復生者,
皆非情之至也。
這至情之論,
是他對壓抑人性的理學與禮教最熱烈的反抗。
劇中杜麗娘爲情而死,
又爲情而生的奇幻故事,
不知是否也暗含了他對早逝原配吳氏的懷念。
他十四歲與吳氏訂親,
十九歲成婚,
感情深厚。
但吳氏在他中進詩後,
不久便去世了。
《牡丹亭》一出,
立刻家傳護送,
即令西鄉減價。
此後,
他五十歲完成《南科記》,
次年完成《寒丹記》。
這後二夢,
借《淳于焚》盧生之夢,
看透功名利祿的虛幻,
滲透着晚年的佛道初識思想。
他將自己戲劇創作的動力歸結爲爲情作史,
取於劇劇。
晚年的湯賢俗,
生活清貧,
有時甚至喝粥度日。
但他致力於講學、創作。
萬曆四十四年,
他的父母在兩年內相繼去世。
沉重的悲傷與操勞,
加劇了他原有的肺病和消渴病,
也就是糖尿病。
萬曆四十四年六月十六日,
公元1616年七月二十九日,
江西臨川,
六十七歲的湯賢俗,
在玉明堂中逝世。
他將全部未能施展的抱負,
與無法熄滅的激情,
都交注於筆端,
化作了《紫釵記》、
《牡丹亭》、
《南科記》、
《邯鄲記》
這四部傳奇。
世人稱它們爲
《臨川寺夢》
或《玉明堂寺夢》。
他逝世的同年,
萬里之外的英格蘭、
威廉·沙士比亞
也離開了人世。
後世人常將這兩位戲劇巨匠
相提並論。
田漢曾賦詩,
《杜力如何朱麗葉》
情深真意倒沒根。
何當歷劇所持管,
不讓沙翁再顧村。
湯賢俗或許未曾想與世界比肩,
他只是用《臨川寺夢》
爲自己無法在現實中
完成的情與理的辯論,
建造了一座永恆而絢麗的舞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