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生活里的回甘，重燃對生活的熱愛 《橙黃橘綠半甜時》散文集 P8 - 春雨 梁遇春

春雨兩欲春 整天的春雨 接着是整天的春陰 這真是世上最愉快的事情了 我向來厭惡晴朗的日子 尤其是驕陽的春天 在這個悲慘的地球上 忽然來了這麼一個新歡的氣象 簡直像無聊賴的主人 厭影深刻時拿出來的那副古怪笑臉 完全顯出宇宙裏的白癡成分 在所謂大好的春光之下 人們都到公園大街 或者名勝地方去招搖過市 像猩猩那樣嬉嬉笑着 真是得意忘形 弄到便成爲四不像了 可是陰霾四部 或者急雨滂沱的時候 就是最沾沾自己的財主 也會感到苦悶 因此也略帶了一些人的氣味 不像好天氣時候那樣望着陽光 盛氣凌人的大踏步走着 頗有上帝在上 我得其所的意思 至於懂得人事哀怨的人們 暗淡的日子 可說是他們唯一光榮的時光 蒼穹替他們流淚 烏雲替他們皺眉 他們覺得四圍都是同情的空氣 彷彿一個墮落的女子 躺在母親懷中 看見慈母一滴滴的熱淚 見到自己的淚痕 真是潤遍了枯萎的心田 鬥士中末座着 一念十載相違的密友 已經走去的情人 想起生平種種的坎坷 一生經歷的苦楚 傾聽窗外檐前淒輕的低吏 仰觀波濤浪湧 肆無止息的雨雲 這時一切的荊棘 都化作潔淨的白蓮花了 好比中古時代那般聖者 被殘殺後所顯的神蹟 醉男風雨故人來 陰森森的天氣 使我們更感到人世溫情的可愛 替從苦與戚風中來的朋友 倒上一杯熱茶時候 我們很有放下屠刀 立地成佛子的心境 風雨如晦 雞鳴不已 人類真是隻有從悲哀裏滾出來 才能得到解脫 千錘百煉 腰間纔有這一把明晃晃的鋼刀 今日把四君 誰謂不平視 山雨欲來風滿籠 這很可以象徵我們竭力人間 嚐盡心酸 遠望來日大難的氣概 真好像思鄉的客子拍着欄杆 看到郭外的牛羊 想起故里的田園 懷念着素草心墳裏 當年的竹馬之交 淚眼裏 彷彿模糊變出籠中的父老 蹣跚走着 或者只瞧見 幾根靠在破壁上的柺杖的影子 所謂生活術 恐怕就在於怎麼樣 當這麼一個臨風的爭人吧 無論是風雨橫來 無論是城鄉一戀 始終好像惦記着一個 花一般的家鄉 那可說 就是生平理想的結晶 印在心頭的詩情 也就是 明哲保身的最後壁壘了 可是同時 還能夠認清眼底的江山 把住自己的步驟 不管這個異地的人們是多麼殘酷 不管這個他鄉的水土是多麼不觀 卻能夠輕瘦地站着 家家人 好似狂風中的老樹 能夠忍受 卻沒有麻木 能夠多情 卻不流於感傷 彷彿樓前的春雨 悄悄下着 遮着耀目的陽光 卻滋潤了百草同千花 眼前的燕子躲在巢中 對着如思如夢的細雨倚楠 真有點像 也像我道出此中的消息 可是春雨 有時也兇猛得可以 風馳電掣 從高山傾瀉下來也是的 萬紫千紅 都付諸流水 看起來好像是煞風景的 也許是別有懷抱吧 生平性急 一二之交 常常焦急萬分地苦口勸我 可是暗室門心 自信絕不是追逐事工的人 不過對於紛紛擾擾的勞生 卻常感到厭倦 所謂性急 無非是疲累的反響吧 有時我卻極有耐心 好像廢墊上的玻璃瓦 一任它風吹雨打 雙十日曬 總是那樣子 癡癡地望着空曠的青天 我又好像 能夠在梅子碑面前坐下 慢慢地去冥想 這塊石板的深意 簡直是個蒲團已碎 呆然敷坐着的老僧 想趕快將世事了結 可以抽身到紫竹林中去逍遙 跟把世事撇在一邊 大隱隱於世 就站在熱鬧場中 來仰觀天上的白雲 這兩種心境 原來是不相矛盾的 我雖然還沒有 而且絕不會跳出人海的波瀾 但是拳拳之意 自己也略知一二 大概擺動於焦躁與倦怠之間 總以無可奈何天爲中心吧 所以 我雖然愛朦朦容容的細雨 我也愛大刀闊斧的急雨 分支踏來 洗去陽光 同時也洗去雲霧 使我們想起 也許此後 永無豐田日美的光陰了 也許老是一陣一陣的暴雨 將人世哀樂的蹤跡 都飄到大海里去 白浪一翻 什麼渣子也看不出了 焦躁同倦怠的心境 在此都得到涅槃的妙物 整個世界就像客走後 撇下鹽洗 洗得頂乾淨 排在廚房架子上的杯盤 當個主婦的創造主 看着大概也會微笑吧 覺得一天的工作 總算告終了 最少 我常常臆想這個 還了本來面目的大地 可是最妙的境界 恐怕是尺度裏面那句爛調 所謂春雨纏綿吧 一連下了十幾天的梅雨 好像再也不會晴朗 可是時時刻刻 都有晴朗的可能 有時天上獻出 一大片的城南 雨角也慢慢收縮了 忽然間又重新點滴 悽清起來 那種捉摸不到 萬分彆扭的神情 真可以做這個 雅謎一般的人生的象徵 記得十幾年前 每當連潮春雨的時候 常常剪紙做和尚形狀 把它倒貼在水缸旁邊 意思是 叫老天不要再下雨了 雖然看到院子裏 雨腳下一粒一粒新生的水泡 我總覺得無限的新歡 尤其當擠擠走過眼前 脖子上濺幾滴雨水的時候 可是那時 我對於春雨的情趣 是不知不覺之間領略到的 並沒有寧神去尋找 等到知道怎麼樣 每當去欣賞田市的雨聲時候 我卻老在乾燥的此地做客 單是夏天回去 看看無聊的晝雨 過一過雨影罷了 因此 小樓一夜聽春雨的快樂 當面錯過 從我指尖上滑走了 盛年時候好夢無多 到現在彩雲已散 一片白茫茫 生活不着邊際 如度無禮物中 對於春雨的暢往 只好算作內憎的一小節吧 可是彷彿這一點 很可以代表我整個的悲哀情緒 但是我始終喜歡冥想春雨 也許因爲 我對於自己的愁緒 很有顧兮愛撫的意思 我常常把陶詩改過來 向自己說道 衣沾不足惜 但願恨無爲 我會愛寧恨也是地纏綿春雨 大概 也因爲自己有這種的心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