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娟文集 李娟:蘋果樹的森林

國學經典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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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次觀看·2026年4月14日
《蘋果樹的森林》作者李娟
後來我開始觀察月亮的運行軌跡
與其盈缺變化間的關聯
我發現當月亮還是上弦月牙時
在傍晚就升起了
天亮時分才落下地平線
但後來隨著它的一天比一天飽滿
升起的時間一天比一天提前
直到成為滿月則變成早上升起
天黑時落下
和太陽的作息時間差不多一致
等著滿月又漸漸缺失
升起的時間繼續每天提前一些
成為下弦月後
則半夜升起
上午沉沒
隨後是兩天
終日沒有月亮的空白期
我發現
在沒有月亮的暗夜裡
星空最激動
而只要有月亮
哪怕只是一彎仙窄的勾月
銀河也會立刻黯淡下去
我還發現
進入荒野後
對太陽倒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觸
對月亮
卻變得無比親近
我還密切注意著溫度計的變化
但一個多月後
掛在地窩子門外通道邊的溫度計
被閒來無事的熊貓狗咬斷了一截
好在剩下的一截還能用
只要溫度不升到零上25度以上
可是又過了一個月
它又被大黑牛憤怒地咬斷了一截
它剛剛出生的寶寶
被我們抱進了地窩子
這回咬到了零下10度
再也沒法用了
總是在受挫
一幹完活
就渾身沒勁
腸胃飢渴
可吃飽了
仍然飢渴
不知源於身體內部哪一處的缺失
倒是真正口渴的時候
深更半夜裡可醒了
喉嚨快冒煙了
便起來在冷空氣裡坐一會兒
又躺回去
靜靜地忍受
忍個把鐘頭也就忍過去了
漸漸睡著
等早上起來
已經不渴了
水在身體裡
從哪裡流到了哪裡
我的身體內部也混亂不堪
不明所以
梅花貓吃壞了肚子
連著兩天到處胡亂拉稀
還在電視前的花簪上拉了一大攤
我捏著報紙去清理
駒馬大笑
咦
它怎麼知道李娟就睡在哪裡
大家都樂了
我卻很沮喪
擦了一遍又一遍
但願晚上它會好一些
而到了晚上
它倒是沒有侵犯我的被子
卻在離我一尺多遠的地方
噗哧噗哧了一整個晚上
那裡是電視機旁邊
沒鋪簪子的糞土地
那時候心想
真是受夠了
卻始終沒有退縮的想法
能往哪裡退呢
到哪兒不是這樣的生活呢
大約那幾天
不知不覺流露了太多的鬱悶
大家都看出來了
早餐時
駒馬告訴我
昨夜整塊的黃油忘了挖出一碗
就葫蘆放進了粘房
現在凍得太硬了
化凍了一段時間
於是今天就沒有黃油吃了
又說
其他人嘛
沒有黃油還有白油
但李娟很可憐
又不吃白油
說著
她把前幾天黃油碗裡殘剩了一點點
黃油乾乾淨淨刮出來扔我碗裡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
我告訴駒馬
明天是漢族的年了
她聽了默默無言
便一首接一首的
換著音箱裡的歌
很久後才換到一首漢語歌
是蔡依林的
她這才停下來對我說
天天都是我們的歌
現在放一個你們的歌
算是給李娟過個年吧
我還有什麼可說的呢
還是那些傍晚
完美的圓月下
廣闊的東南風
滿世界呼呼作響
而大地之下
卻安靜得如大海深處
只有天窗上破漏的塑料布
不時嘩啦抖動
駒馬一聲不吭地喝茶
嫂子在事後茶水的間隙裡繡花
喳喳對著手機發呆
這時門一開
加碼藍腰抱著小乳牛扔了進來
這樣的情景
沉甸甸地鼓掌著我所好奇
我渴望得知的全部信息
卻找不到入口
我只是個外人
每當好奇的客人談到我時
總會問駒馬
他是來做什麼的
而駒馬每次的解釋
我沒法聽懂
足足長達30秒
令對方驚奇地長嘆
接下來他們又問
那他還要住多久
駒馬信口道
還有5個月吧
客人更加驚嘆
這回我聽懂了
急了
胡說
我下個月就走
是的
我下個月就要走了
我這算什麼呢
我和別的體驗生活者
有什麼不同呢
大家要麼體驗一個星期
要麼體驗一個月
看上去
我好像比他們強了一點
完整地體驗了一個冬天
可我也只不過多走了50步而已
我只不過也是走馬光花的一個
而且
在這樣的生活中
並不是體驗的時間越長
就越理直氣壯
恰恰相反
我越來越軟弱
越來越猶豫和質疑
越來越沒有勇氣
日日夜夜地相處
千絲萬縷的觸動
一點一滴的時間
知道的越來越多時
會發現
不知道的也正在越來越多
這知道和不知道一起滋長
這世界從兩邊向我打開
當我以為世界是紫荷時
其實世界是蘋果
我以為世界是蘋果時
其實世界是蘋果樹
我以為世界是蘋果樹
但舉目四望
四面八方是無邊無際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