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桃園》深度解讀：櫻桃園｜安東·契訶夫經典文學講書

你先別把契赫夫的《櫻桃園》 聽成一出只會嘆氣的莊園哀歌 請你先聽見黎明 俄國某省 五月將近 天邊鋼板 一車輪碾過泥濘 車窗上凝着一層薄霧 劉包福 安德烈耶夫納 朗涅夫斯卡亞 從國外回來了 帶着女兒安妮亞 帶着行李 香水 門打開 僕人撲上來 燈晃着 手忙着擁抱 腳步踩上熟悉的地板 聲音是終於到家了 可沒想到 家一開口 就先問錢 抵押 利息 拍賣日 像一支看不見的鐘 掛在櫻桃樹最高的那根枝上 安東 契赫夫 全名安東 帕弗洛維奇 契赫夫 寫這部戲 不給你一聲炸雷開場 它給你歸來的熱淚 給你童年房間還在的錯覺 在輕輕把斧頭的影子放進窗外 別急 我們慢慢講 你會看見一群人 圍着同一片園子說話 有人愛他像愛母親 有人看他像看一塊能蓋別墅的地皮 有人想救他 卻只會唸詩 有人想離開他 卻走不乾淨 命運已經在站臺上站定 不是誰更有理 而是誰肯先動手 誰還在等奇蹟 說到這裏 請把耳朵貼近車輪停住後的寂靜 寂靜裏有家 也有倒計時 倒計時一開始 所有擁抱都會變得匆忙 還想把開場再叮嘮一點 驛站燈火未滅 遠處狗叫兩聲 車伕把繮繩繞在手上 手上的鹼在黎明裏發白 朗涅夫斯卡亞一下車就聞泥土 泥土裏有腐葉與花香的葷味 葷味讓他落淚 落淚是安妮亞扶着他 扶得很緊 緊得像怕母親會順着淚水滑回巴黎 巴黎有傷口 家鄉有倒計時 倒計時寫在契赫夫不動聲色的舞臺提示裏 不是槍響 是日期 不是決鬥 是拍賣 你聽清楚這個替換 就會懂這部戲爲什麼現代 現代人的生死局 常常發生在辦公室與賬本之間 卻照樣能把一顆心撕開 洛巴新來的不算晚 卻總像來的不是時候 不是時候的幫助最像冒犯 冒犯讓朗涅夫斯卡亞用更高的禮貌 把他擋回去 禮貌是絲絨 絲絨下面是拒絕 拒絕積累到第三回 圓字的命運其實已經寫完了 只差木錘公開宣佈 公開宣佈之前 所有人仍有權做夢 做夢的權利很貴 貴到吞掉整片櫻桃園 客廳還是從前的樣子 白色傢俱 酒缸琴 窗對着那片被人稱頌的櫻桃園 朗涅夫斯卡亞一進來就哭 哭完又笑 笑完又講巴黎 講咖啡 講那些讓他丟臉 也讓他活着的日子 你看 他的手不停的摸物件 想確認世界還在 他的腳步輕得像怕踩碎回憶 他的聲音忽高忽低 像怕沉默會逼他算賬 安妮亞靠在母親身邊 眼睛亮 卻帶着長途的倦 瓦里亞 管家一樣的洋女 早就把眉心擰成結 結裏是賬單 是僕人的工錢 是他不敢說破的婚事 這時候進來一個穿得體面 手上有繭的男人 葉爾莫拉伊 阿列克謝耶維奇 諾巴辛 他父親做過莊園的農奴 他如今是商人 他說話直 像腐被砸在木桌上 園子必須租出去蓋別墅 不然拍賣會把一切吃掉 朗涅夫斯卡亞聽了 先贊他勤快 再搖頭 像聽一首不和調的歌 不和調 不是因爲方案蠢 是因爲方案要求 他親手把童年砍成地皮 他辦不到 辦不到的時候 人最會用溫柔來拖延 請慢慢聽窗外鳥叫 鳥叫很美 美得像在幫他撒謊 明天再談 過幾天再談 等有人寄錢來再談 契赫夫不嘲笑他的美 他只讓美成爲拖延的燃料 說到這裏 人物力著 朗涅夫斯卡亞不是壞蛋 他是被愛與揮霍養大的人 洛巴辛也不是單純的櫃子手 他是從泥裏爬出來 仍想幫一把 卻只會用生意語言說話的人 兩套語言一碰 園子就危險了 客廳裏還有 迦耶夫 朗涅夫斯卡亞的哥哥 他愛抬球術語 愛對櫃子發表演說 愛說我們一定有辦法 辦法在他嘴裏像糖 含着就不餓 可也不頂餓 安尼亞聽叔叔說話 有時會笑 瓦里亞聽叔叔說話 只會更煩 煩不是不敬 是賬本比演說誠實 洛巴辛把方案說得很清楚 把櫻桃園和河邊地切成塊 租給避暑的人 每年有進向 債能壓住 你看 他說時手勢大 眼睛亮 像看見一片新街燈 腳步在地毯上 壓出商人的吻 聲音不拐彎 朗涅夫斯卡亞 卻回答得像詩 這園子寫盡了百科全書 這數是他的命 命怎麼能按平方賬出租 衝突就在這兒 不是善惡對決 是兩種活法 互相判對方無趣 迦耶夫提議 找親戚借錢 辦舞會等遺產 每一種都像薄冰 薄冰上跳舞最好看 也最響 瓦里亞盼着洛巴辛開口求婚 洛巴辛卻總在關鍵頭 把話拐到生意 求婚與生意 攪在同一口鍋裏 鍋蓋一響 兩個人都燙手 請把耳朵貼近 洛巴辛離開後的門縫 門縫裏還有他的語音 你們再拖 拍賣就不會等人 語音像釘子 釘子釘進朗涅夫斯卡亞的笑裏 笑就歪了 歪了的笑仍要招待客人 因爲他的自尊 要求客廳永遠像節日 節日一多 錢就少 錢一少 節日更要撐 這是閉環 也是陷阱 安妮亞夜裏對特羅菲莫夫說話 特羅菲莫夫是永恆的大學生 衣服舊 理想心 手裏沒有資本 嘴裏全是未來 他對安妮亞說 你們的園子建立在別人的勞苦上 該結束了 安妮亞聽得心熱 心熱的年輕人 最容易把結束當成解放 解放聽起來乾淨 乾淨到看不見瓦里亞眼裏的具體恐懼 恐懼是明天廚房還有沒有面粉 莊園決定開舞會 請樂隊 請鄰居 請熱鬧來證明我們還行 你看 燈一盞盞亮 窗玻璃反出人影 裙子摩擦出細碎聲 腳步在地板上打轉 聲音嗜笑於酒杯 可沒想到熱鬧剛起來 電報 催款 僕人竊竊私語 就從走廊滲進來 滲進來的現實像冷風 冷風鑽往靈口裏鑽 洛巴新反覆提醒日期 日期是鐵的 朗涅夫斯卡亞把錢隨手給人 給路人 給僕人 給任何一張可憐的臉 可憐的臉一多 他就覺得自己仍是貴婦 貴婦的自我感覺 有時比利息更貴 伽耶夫去城裏想辦法 回來兩手空空 空手裏還捏着抬球的口頭禪 口頭禪救不了拍賣行的木錘 這時候契赫夫寫得極狠又極輕 沒有人大喊我們完了 大家繼續跳舞 跳舞的人不是麻木 是不敢停 一停 就要聽見斧頭在喂來的回聲 回聲裏有童年的甜櫻桃 也有抵押器具的末尾 末尾一濃 甜就發苦 瓦里亞在人群邊忙碌 像用勞動把自己定在家裏 他愛這個家 愛到不會談戀愛 他等洛巴新 等到自己都生氣 生氣時 他把鑰匙串鑽出聲 鑰匙串一響 想提醒 門還在 可門背後的房間 已經不屬於他們太久了 特羅菲莫夫在舞會上格格不入 他嘲笑庸俗 也嘲笑感傷 嘲笑讓朗涅夫斯卡亞忽然傷心 傷心不是因爲被罵 是因爲他隱約知道 年輕人說的結束 可能正朝他走來 他抓住特羅菲莫夫的話反駁 反駁到一半 自己也亂了 他既要過去 又要被愛 又要巴黎 又要園子 慾望像一串沒剪枝的藤 拍賣在城裏進行 莊園這邊 卻像什麼都沒發生 有人喝茶 有人說話 有人盼奇蹟 你看 茶杯碰碟的清響 門偶爾開合 窗外櫻桃葉在陽光裏發亮 手無意識地整理桌布 腳步來回卻不到遠門 聲音是壓低的期待 期待是一種麻醉 麻醉失效時 洛巴辛回來了 洛巴辛喝了點酒 臉紅 話衝 他宣佈 櫻桃園他買下了 買下他的人 是從前被趕來喝過 廚房盛茶的人的兒子 歷史在這句話裏翻了個身 朗涅夫斯卡亞坐下 哭 伽耶夫也哭 哭聲不雅 卻真實 真實比任何演說都刺耳 洛巴辛自己也震動 震動裏有得意 有抱歉 有一種從土地裏站起來的眩暈 眩暈讓他說話更大聲 大聲到像怕自己也被悲傷吞回去 請慢慢聽那一刻的空氣 空氣裏有救主人的崩塌 也有新主人的尷尬善意 善意說 你們可以留下住一陣 留下住一陣 聽起來像安慰 坐起來像寄居 寄居最傷自尊 因爲每道牆都提醒 牆還在 民分走了 安妮亞反而先站穩 她抱住母親 說我們開始新生活 新生活四個字很亮 亮得像還沒被租金碰過 瓦里亞把鑰匙扔給洛巴辛 動作乾脆 乾脆裏全是碎 碎的人最會把背影挺直 挺直之後 他走進自己的房間 門關上 世界少了一個也許會嫁出去的懸念 懸念結束的比拍賣還近 整齣戲裏 瓦里亞與洛巴辛的婚事 像一根繃着的弦 大家都以爲今天會說 今天卻總被別的事佔滿 你看 走廊裏兩人錯身 目光一碰就躲 手不知往哪放 腳步加快向的陶 聲音是我去找 你忙你的 陶不是不愛 是愛不會用同一種語言下口令 一個等表白 一個等合適的時機 時機被生意與災難吃掉了 拍賣之後絃斷了 斷得沒有對白高潮 只有鑰匙落地的金屬聲 契赫夫故意不給圓滿 圓滿會讓人以爲 痛苦被兌換成幸福 他偏讓你看見新時代來了 就傷口不會自動癒合 洛巴辛後來也說不清 自己爲什麼沒開口 說不清本身就是答案 他能買園子 卻買不來那句及時的話 請把耳朵貼近瓦里亞 收拾行李的響動 香蓋和尚 像把少女時代封進木頭裏 木頭氣味混着舊裙褶的樟腦 樟腦很乾淨 乾淨的發苦 苦的不是洛巴辛壞 是生活把兩個人都推成了來不及 來不及是契赫夫最常用的刑法 朗涅夫斯卡亞看着這一切更哭 他哭園子 也哭自己不會安排別人的幸福 不會安排 卻總想用眼淚負責 眼淚負責不了要事 要走了 傢俱掛上標籤 房間空出回聲 你看 晨光冷 窗開着 門外車等着 手最後一次撫過門框 腳步在熟悉的地板上便陌生 聲音是叮囑 是承諾 是我們會通信 特羅菲莫夫與安妮亞朝向未來 步子輕快 迦耶夫找到一份銀行的小差事 想抓住一根細繩 朗涅夫斯卡亞仍要回巴黎 巴黎有債 也有他放不下的人 放不下 就繼續過那種漂亮的虧空 洛巴辛催着開工 催不是殘忍表演 是他的時間表 季節不等人 地要整理 別墅要起 於是遠處響起斧頭聲 斧頭聲一記一記 像給整部戲打節拍 節拍裏有錢的邏輯 也有童年的碎裂 碎裂不必喊出來 聽的人自己會猴頭髮緊 請慢慢聽費爾斯 那個老僕人 大家忙着走 竟把他忘在屋裏 他躺下 自言自語 像一節被遺棄的木頭 木頭也會有體溫 體溫降下去時 舞臺只剩俯升 契赫夫把最大的殘忍 寫成書乎 不是誰舉刀殺了誰 是所有人都在趕自己的路 順手把一個人落在了過去裏 落到過去裏的人 聽不見未來的演說 安妮婭回頭看母親 母親擦眼睛 眼睛仍漂亮 漂亮就不了圓子 卻讓人明白她爲河南放棄 她放棄的不是地 是自己被礙食的樣子 樣子一美 人就怕自己輕 洛巴辛不是臉譜畫的爆發戶 契赫夫給他修男 給他想幫忙的笨 給他喝醉後的坦白 你看他搓手笑得過大 話音發顫 腳步在空屋裏響 聲音裏有我買下了的凱旋 也有我是不是做錯了的回聲 凱旋與回聲疊在一起 人物才立體 立體的人更可怕 因爲你沒法只用恨把他推開 他記得小時候被打 記得這座房子的廚房門檻 門檻一跨 身份翻盤 翻盤之後 他仍叫朗涅夫斯卡亞我的太太 像舌頭改不過來 改不過來的稱呼暴露出社會變遷 快過口腔肌肉 口腔還在舊秩序裏鞠躬 手已經在星河銅上簽字 說到這裏 中斷的鉤子要收緊 原子易主之後 真正的問題才露出 離開的人如何活 留下的邏輯如何吃人 以及進步是否必須聽起來像斧頭 斧頭可以是建設 也可以是葬禮 取決於你站在哪一棵樹下聽 洛巴新望着樹 也許會閃過一絲猶豫 猶豫很短 短的猶豫救不了樹 卻就得了劇本的誠實 誠實承認新時代也不是純白 純白的進步 只存在於特羅菲莫夫的演講稿裏 演講稿一落地就沾泥 安妮亞被特羅菲莫夫點燃 願意丟掉貴族的感傷 你看她眼睛亮 話說得快 手拉住新生活不放 腳步已經朝門外 聲音是決心 決心很美 美的決心也需要麪包 麪包在戲外 戲內只給你方向 契赫夫不保證他們成功 只保證他們出發 出發本身就是對原子的一種告別儀式 特羅菲莫夫罵金錢 卻接受不了被說成髒 他有理想主義者的潔癖 潔癖碰到洛巴新的鈔票邏輯會吵架 吵架完仍得共處同一時代 共處比勝利難 難在誰也不能把對方從地圖上擦掉 請把耳朵貼近兩人遠去的對話 對話裏有口號 也有真正的嫩牙 嫩牙是安妮亞不再只做母親眼淚的回聲 回聲獨立成聲 戲纔有明天 明天不確定 不確定纔想生活 朗涅夫斯卡亞看着女兒走遠 又驕傲又怕 怕的是自己被留在舊裏 舊不可怕 可怕的是就還要繼續花錢裝作新 裝作是最貴的稅 最後的舞臺幾乎空了 窗簾 白布 被遺忘的費爾斯 你看光斜近來 塵埃緩緩浮 門半開向猶豫 手已經不在畫框上停留 腳步聲在遠處消失 聲音只剩斧頭與老人含混的字語 字語裏有他們忘了我 這句話比任何控訴都乾淨 乾淨到讓你沒法把責任派給單獨一個人 責任是所有人的匆忙之河 契赫夫的現代性就在這 他不寫惡棍燒掉莊園 他寫一群好人各自遊禮 合在一起卻完成一次文明的替換 替換完成時 有人哭 有人走 有人算賬 有人睡覺 睡覺的人被留下像歷史的角柱 角柱通常沒人讀 可角柱裏有體溫 請慢慢聽那最後一聲浮響 浮響落下 戲可以結束了 結束不是安靜 是一種新秩序的開弓哨 開弓哨對恕不仁慈 對債主很友好 友好與仁慈從來不是同一件事 故事講到這裏 原子已經不屬於朗涅夫斯卡亞 屬於誰 契約上寫得很清楚 心裏寫不清楚的才叫餘韻 你看餘韻不是雞湯 餘韻是問 當一種生活方式被時間判定爲昂貴而不能持續 人該學會放手 還是該學會把沒改造成可以養活自己的形狀 洛巴星給了改造方案 朗涅夫斯卡亞給了不肯改造的愛 兩邊都有真相 兩邊拼在一起就流血 契赫夫不強迫你站隊 他讓你聽見笑 聽見哭 聽見俯頭 聽見被遺忘的呼吸 聽見之後 你自己決定同情誰 同情可以給舊主人 也可以給新買主 更可以給那個沒趕上車的老人 能同時同情 說明你聽懂了 這不是簡單的興亡傳奇 是過渡年代的體溫記錄 說到這裏 把書房燈條按一點也無妨 暗光裏更容易看見自己的櫻桃園 那件你明明養不起 卻捨不得標價的東西 捨不得很人性 人性之外 賬單仍會來 賬單來時 願你比朗涅夫斯卡亞更早開口 也比洛巴星更早把那句該說的話說出口 若你還想聽這類故事 人被時代推着走 走着走着丟了園子 丟了稱呼 丟了來得及 歡迎繼續留在這 我們下回仍從具體的門 具體的腳步 具體的一生詳講起 門一開 就有人的命運要換季 還想再把鏡頭推近一點 契赫夫寫櫻桃園 不只寫樹好看 樹好看是封面 封面底下是經營失敗的貴族賬本 十九世紀末的俄國 農奴制已廢 舊主人卻常常不會用新方式過日子 他們習慣被供養 不習慣精算 習慣慷慨 不習慣拒絕 你看 五月的風把花瓣吹到臺階上 花瓣軟 軟得像回憶 可賬房的墨水印 印得像法院通知 軟與硬同時存在 人就會分裂 分裂的人最會開舞會 朗涅夫斯卡亞的巴黎生活 不是旅遊名信片 那裏有戀愛的難堪收場 有被甩的羞恥 有人想被需要的渴望 渴望把她推回家 家卻用拍賣日期迎接她 迎接很熱烈 熱烈背後是空 空不是沒有傢俱 是沒有可持續的收入 沒有收入時 美就變成負擔 負擔一重 人就更容易把以後再說當成策略 策略聽起來聰明 做起來只是把斧頭往後挪一天 挪一天 利息又長一截 洛巴新的別墅方案 在今天聽來像房地產開發 在當時卻是一種粗暴的自救 粗暴 因爲他要求把情感對象拆成商品 自救 因爲他真能止住出血 契合服讓你左右爲難 你若只罵傷人俗 你就忽略了救主人 把僕人與土地當作裝飾的救債 你若只罵貴族蠢 你就聽不見樹在風裏的那種不可替代 不可替代很奢侈 奢侈在破產邊緣 會變成先救奶一頭的酷刑 不過我們不說術語 我們說人 人會問自己到底先救面子還是先救命 伽耶夫對書櫃演講的那段 常常被人當笑話 笑話背後是恐懼 恐懼讓人抓住物件說話 因爲物件不會反駁 反駁來自洛巴新 來自日漆 來自安妮亞眼裏漸漸亮起的走 走意味着承認 這座天堂養不起自己了 承認比砍樹更痛 痛的人需要樂隊 樂隊一響 痛被蓋住 蓋住的痛會在散場後加倍 請你再聽一次鑰匙聲 鑰匙在瓦里亞手裏叮噹作響 像小小的倒計時器 他管事 他清點 他叛婚 他把秩序扛在肩上 秩序救不了結構崩壞 結構崩壞時 最勤快的人往往最委屈 委屈自己已經盡力 世界仍不按盡力度過 契赫夫懂這種委屈 所以不把他寫成杜富 只寫成一個把愛收斂成家務的人 家務做久了 求婚的詞就會生鏽 生鏽的詞最難出口 對洛巴新如此 對瓦里亞也如此 拍賣散場不是結束 是另一種開始 開始對洛巴新是攻城 對朗尼夫斯卡亞是逃離 對安亞是上路 對費爾斯是被遺棄的境 境裏面有歷史 歷史不一定儘教科書 它淨空屋子的回聲 回聲重複他們走了 重複到你忽然明白 所謂時代交替 常常不是英雄宣誓 是一串行李輪子滾過門檻 你可能會問 洛巴新會不會後悔 會不後悔 契赫夫不寫滿 他只寫他興奮 寫他粗魯的慶祝 寫他仍想對舊主人好 好心與禍力纏在一起 人就複雜 複雜才值得講 值得講的故事 不給你純粹的反派 只給你互相摩擦的慾望 慾望要美 慾望要活 慾望要被承認 承認若來遲 園子就沒了 婚事也沒了 連一句我們試試都沒了 安妮亞與特羅菲莫夫的新生活 也別神話 神話會把契赫夫講歪 他們的光明裏有真摯 也有空泛 空泛是青年的睡 睡可以交 只要腳步仍朝前 朝前不等於拋棄母親 而是不再把母親的眼淚 當成唯一的指南針 指南針換了 家庭關係纔會疼一下 疼一下才說明變化是真的 最後請把想象停在那片被砍的樹上 樹倒下去時 年輪會露出來 年輪裏有豐年 有荒年 有孩子爬過的皮 有情人站過的陰 陰末了 陽光就直射土地 直射很適合蓋房 也適合讓人無所遁形 無所遁形的時代裏 感傷顯得尷尬 驚澀顯得冷 尷尬與冷之間 契赫夫讓你坐一會兒 坐到自己也不好意思只選一邊 若你聽完只記住貴族沒落 那太窄 若你只記住商人可惡 那太省事 更準的計法是 當一種美無法自我供養 它就會進入市場 進入市場的美 仍可能被愛 但愛要學會新的語法 新語法難學 難學的東西 才需要一遍一遍講給你聽 再給你一張更清楚的人物地圖 免得聽着聽着纏成一團 朗涅夫斯卡亞的時間是向後的 他一閉眼就看見母親 看見白衣服 看見園中小鹿 向後看的人最怕日曆 洛巴辛的時間是向前的 季節 公期 租約 現金流 向前看的人 最怕趕商耽誤簽字 安尼亞的時間是跳躍的 他能從眼淚跳進口號 像春天的氣溫忽高忽低 特羅菲莫夫的時間是概念的 他活在人類將走到的將來 完成實理 腳底下的泥反而不如口號乾淨 瓦里亞的時間是當下的柴米 要使僕人未完成的婚事 當下歲歲 歲數堆起來能壓垮人 嘉耶夫的時間是循環的 抬球詞 演說詞 自我安慰詞 轉圈轉圈 轉到拍賣行門口 還以爲自己在書房 你把這四種 其實不止四種 時間放同一張飯桌上 戲就自然發生 不需要再外加陰謀 陰謀太便宜 契赫夫要的是摩擦 摩擦出笑 摩擦出哭 摩擦出那聲不合時宜的斧頭 斧頭一響 你才發現所有人的表都不準 準的只有債主的表 也別忽略亞沙這類小人 小人會學巴黎槍 會嫌棄救僕人 會在主人倒黴時 先給自己找下架 小人不決定歷史 卻讓歷史聞起來更真 真的世界裏 總有人趁亂整理自己的領結 領結整齊的人 不一定心軟 費爾斯是救世間的活化石 他記得解放農奴之前的秩序 秩序在他心裏 等於整潔與安全 安全崩了 他仍想穿衣服 開門提醒主人穿褲子 提醒到最後無人應答 悲劇就完成了 完成的毫無鑼鼓 只有老年人體溫的散逝 散逝發生時 外面的人正在討論新生活 新生活的聲浪很大 大到蓋過屋裏那一聲 極輕的嘆息 若你問我這部戲的核心一句 我願冒險說 人不是毀在惡意裏 是毀在各自正確 卻彼此錯過的節奏裏 節奏一錯 園子就賣了 婚事就黃了 老人就忘了 忘了比砍了更像現代 現代擅長遺忘 也擅長開工 開工的聲音 我們至今還能在窗外聽見 說到最後 再補一句人間煙火 拍賣行的木錘聲遠了 僕人的箱子還在響 馬車咕嚕砸過水坑 水花濺到鞋面 鞋面上的泥巴 不管你是貴族還是商人 一律不喊冤 泥巴很公平 公平有時不溫柔 不溫柔的公平 正是櫻桃園留下來的那口餘味 甜過也嗆過 聽完仍想在夜裏推開窗 看看自己窗外還剩幾棵捨不得的樹 請再聽一段園中細節 不比依 風鳴貼着花走 花瓣落到錦蘭上 錦繩枝牙一聲 向舊時光清嗓子 清嗓子之後仍是寨 寨不會因爲風景優美 就手下留情 手下留情的只有回憶 回憶沒有執法權 執法權在拍賣行 在日曆 在洛巴新納雙既想幫忙 又會報價的手上 手上有鹼 鹼裏有從泥地爬上來的路程 路程讓它理直氣壯 也讓它粗糙 粗糙碰上青漆傢俱 青漆就掉皮 掉皮的聲音 聽起來像一個階級在換季 請再聽一段園中細節 不比二 風鳴貼着花走 花瓣落到錦蘭上 錦繩枝牙一聲 向舊時光清嗓子 清嗓子之後仍是寨 寨不會因爲風景優美 就手下留情 手下留情的只有回憶 回憶沒有執法權 執法權在拍賣行 在日曆 在洛巴新納雙既想幫忙 又會報價的手上 手上有鹼 鹼裏有從泥地爬上來的路程 路程讓它理直氣壯 也讓它粗糙 粗糙碰上青漆傢俱 青漆就掉皮 掉皮的聲音 聽起來像一個階級在換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