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往事》汪曾祺憶舊散文集 P12 - 鐵凝印象

心靈有聲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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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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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頻概述
AI 生成這是一篇關於作家鐵寧的印象記。作者透過對鐵寧家庭背景、外貌氣質、性格特質以及文學風格的觀察,描繪出一個聰明、挺拔、敢於嘗試且兼具清新與剛毅特質的女性形象,表達了對其人格魅力與文學成長的欣賞。
我對給他人寫印象記一直持謹慎態度。
我以爲真正理解一個人是困難的,
通過一篇短文便對一個人下結論則更顯得滑稽。
鐵寧說得很對,
我接受了讓我寫寫鐵寧的任務,
但是到快交卷的時候,
想了想,我其實並不瞭解鐵寧,
也沒有更多的時間溫習一下一些印象的片段,
考慮考慮。
文章發牌在即,
只好匆匆忙忙把一枚沒有成熟的生疙瘩送到讀者面前。
張家口一代把不熟的瓜果叫做生疙瘩。
四次作彈會期間,
有一位叫鐵寧年長的作家問鐵寧,
鐵寧,你是姓鐵嗎?
他正兒八經地回答,
是啊,這是一點狡猾。
他不姓鐵,姓屈,屈原的屈。
我不知道他爲什麼不告訴那年紀稍長的作家實話,
姓屈,很好嗎?
他父親作畫署名鐵洋,
他們姊妹就跟着一起姓起鐵來。
鐵寧有一個值得叫人羨慕的家庭,
一個藝術的家庭。
鐵寧是在一個藝術的環境長大的。
鐵洋是個不凡的畫家。
鐵寧拿了我在石家莊寫的大字對聯給鐵洋看,
鐵洋說了兩個字,
我很喜歡這個高度概括,無可再減的評語。
這兩個字我可以回贈鐵洋,
也同樣可以回贈給他的女兒。
鐵寧的母親是教音樂的,
鐵洋夫婦是更叫人羨慕的,
因他們生了鐵寧這樣的女兒。
生子當如孫仲謀,
生女當如屈鐵寧,
上帝對鐵洋一家好像特別鍾愛。
且不說別的,
鐵寧每天要供應父親一瓶啤酒,
一瓶啤酒能值幾盒?
但是倒在啤酒杯裏的是女兒的愛。
上帝在人的樣本里挑了一個最好的,
造成了鐵寧又聰明又好看。
四次座大會之後,
作協組織了一場晚會,
讓有模有樣的作家登臺亮相。
策劃這場晚會的
是瘋瘋癲癲的張欣欣
和人民文學的一個胖胖乎乎的女編輯。
對不起,我忘了她叫什麼。
二位一致認爲一定得讓鐵寧出臺。
那位小胖子也是小瘋子的編輯說,
女作家裏我認爲最漂亮的是鐵寧,
我準備投她一票,
但我沒有表態,
因爲女作家選美不干我這大老頭什麼事。
鐵寧長得不高不矮,
不胖不瘦,
兩眼修長,
雙足秀美,
行步動作都很矯健輕快。
假如要用最簡練的語言形容鐵寧的體態,
只有兩個最普通的字,
挺拔,
她面部線條清楚,
不是圓呼呼的像一顆大鄉白杏,
眉濃而稍直,
眼亮而略狹長,
不論什麼時候都是精進深深,
清清爽爽的,
好像是剛剛洗了一個澡。
我見過鐵寧的一些照片,
她的照片大致可分爲兩類,
一類是露齒而笑的,
不是巧笑倩兮那樣自我欣賞,
也叫人欣賞的巧笑,
而是坦率真誠,
胸無渣子的開懷一笑,
一類是略帶憂鬱的沉思。
大概這是同時寫在她的美語間的性格的兩個方面。
她有時表現出有點像英格麗·鮑曼的氣質,
天生的純淨和高雅,
有一張放大的照片,
梳着蓬鬆的全發,
很像費文麗。
我當面告訴鐵寧,
鐵寧笑了,
說,
又說我像費文麗,
你把我越說越美了,
她沒有表示反對,
但是鐵寧不是英格麗·鮑曼,
也不是費文麗,
鐵寧就是鐵寧,
世間只有一個鐵寧,
鐵寧膽子很大,
我沒想到她愛玩槍,
而且槍打得不錯,
她大概也敢騎馬,
她還會開汽車,
在她掛職到來水期間,
有一次乘車回來水,
從駕駛員手裏接過方向盤,
呼呼就開起來,
後排坐着兩個幹部,
一個歪着腦袋睡着了,
另一個推醒了她,
說,快醒醒,
你知道誰在開車嗎?
鐵寧,睡着了的幹部兩眼一睜,
睡意全消,
把性命交給這麼個姑奶奶手上,
那可太玄乎了,
她什麼都敢幹,
她寫東西也是這樣,
什麼都敢寫,
鐵寧愛說愛笑,
她不是靦腆的,
不是矜持冤莫的,
但也不是家巧一樣嘰嘰喳喳,
笑起來沒個完,
有一次我說了一個
嘲笑河北人的有點粗俗的笑話,
一個保定老鄉到北京,
坐電車,
車門關得急,
把他夾住了,
老鄉大叫,夾住俺定了,
夾住俺定了,
售票員問,怎麼了?
夾住俺定了,
售票員明白了,
說,北京這不叫定,
叫什麼?
叫屁股,
老大爺你買票吧,
您到哪兒啊?
俺屁股門,鐵寧大笑,
他給敘了一段,
車開了,
車上人多,
車門被擠開了,
老鄉被擠下去了,
自動的,
鐵寧很有幽默感,
這在女作家裏是比較少見的,
關於鐵寧的作品,
我不想多談,
因爲我只看過一部分,
沒有時間通讀一遍,
就印象言,
鐵寧的小說,
也可以大致分爲兩類,
一類,哦,
香雪一樣清新秀潤的,
清新二字被人用爛了,
其實,
這是很不容易做到的,
河北省作家當得起清新二字的,
我看只有兩個人,
一是孫黎,
一是鐵寧,
這一類作品抒情性強,
筆下含蓄,
另一類則是社會性較強的,
筆下比較老辣,
像玫瑰門裏的若干章節,
如生吃大黃貓,
下筆時可謂帶着點殘忍,
驚心動魄,
王萌深爲鐵寧丟失了清新,
而惋惜,
我見稍有不同,
現實生活有時是夢,
有時是嚴酷的,
粗利的,
對粗利的生活,
只能用粗利的筆觸寫之,
即使是女作家,
也不能一輩子只是寫女郎詩,
我以爲鐵寧小說
有時亦有男子氣,
這正是她在走向成熟的路上
邁出的堅實的一步,
我很希望能和鐵寧
相處一段時間,
仔仔細細讀一遍她的全部作品,
好好地寫一寫她,
但是恐怕,
沒有這樣的機遇,
而一個人感覺到
有人對她跟蹤觀察,
便會不自然起來,
那麼到哪兒,算哪兒吧。
1997年5月8日凌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