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欣賞 《變形記》 作者 王小波
塞翁寻马看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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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波的短篇小說
變形記
我躺在牀上
看着窗外那夕陽照耀下的楊樹
樹上的葉子忽然從金黃變成火紅
天空也變成了墨水式的暗藍色
我的心情變得好起來
我從牀上爬起來到外邊去
那棵楊樹的葉子都變成了紅稠子式的火焰
在樹枝上輕盈地飄動
從太陽上流出很多金色的河流
在暗暗的天頂上流動
大街上的燈忽然全亮了
一串串發光的氣球浮在空中
我心情愉快
騎上自行車到麗江橋下去找我的女朋友
她站在那等我
穿着一件發紫光的連衣裙
頭上有一團微微發紅的月白色光輝
那一點紅色是着急的顏色
我跳下自行車說
你有點着急了吧
其實時候還不到
她沒說話
頭上的光又有點發綠
我說爲什麼不好意思
這兒很黑
別人看不到我們
她頭上的光飄忽不定起來
我說什麼事使你不耐煩了呢
她斬釘截鐵的說
你你什麼都知道
像上帝一樣真討厭
我不說話了
轉過頭去去看那些騎車的人
他們一貫穿過橋下黑影
拖着五顏六色的光尾巴
好像魚缸裏的熱帶魚在遊動
忽然她又來捅我
說咱們到外面走走吧
你把見到的事情說給我聽
我們就一起到橋上去
因爲剛纔我說她不好意思
這時她就挽着我的胳膊
其實掃的從頭到腳都罩在綠光裏
我說你真好看
像翡翠雕成的一樣
她大吃一驚
怎麼了
你害羞呢
她一把摔開我的胳膊說
跟你在一起連害羞都害不成
真要命
你看
那個人真可怕
對面走過一個人
臉塞上一邊蹲了一隻
晶瑩碧綠的大癩蛤蟆
我問她那人怎麼了
她說她滿臉都是大哥的
我說不是哥的
是一對蛤蟆在上面安息
她說真有意思
後來一個大胖子騎車走過
肚子好像開了鍋似的亂響
這是因爲他天天都和老婆吵架
過了一會開過一輛紅旗車
裏面坐了一個男扮女裝的老處女
威嚴的像個將軍
皺紋像地震後的裂紋
大腿像筷子
我把見過的事情告訴她
不過沒告訴她
我在手掌的小肚子上看見一毫珠
她笑個不停
還說要我把這些事寫到我的詩集裏去
我有一本詩集
寫的都是我在這種時刻的所見所聞
除了她
我沒敢給任何人看
生怕被送到精神病院裏去
但是她看了以後就愛上了我
我們早就在辦事處登記結婚了
可是還保持着純潔的關係
我老想把她帶到我那去
那天我也說
晚上到我那吧
我今天不喜歡
可是你什麼時候喜歡呢
她忽然拉住我的手
把臉湊過來說
你真的這麼着忙嗎
我吻了她一下
差時間天昏地暗
好像整個世界都倒了個
原來在左邊的全換到右邊去了
我前邊站了一個男人
我自己倒穿起了連衣裙
後腳跟下好像長了一對豬蹄
而且頭重腳輕的
只要往前栽倒
我驚叫一聲
生氣輕微
等我驚魂燒定
就對自己很不滿意
我的肩膀渾圓
胸前肥嘟嘟的
身材又變得那麼矮小
尤其是腳下好像踩着高橋
簡直要把腳筋崩斷
於是我間聲間氣的叫起來
這是怎麼了
那個男人說
我也不知道
不知怎麼就晃過來了
嘿這可真有意思
原來那個男人前十秒鐘還是我呢
現在就成了他了
我說
有什麼意思
這可糟透了
還能換過來嗎
他的聲音充滿了幸災樂禍
你問我
我問誰去
我氣急敗壞的說
這太可怕了
這種情況要持續很久嗎
誰知道呢
也許會這麼一直持續下去
我當個老頭終此一生呢
我覺得這也不要緊
你我反正也到了這個程度了
還分什麼彼此呢
我急的直跺腳
高跟鞋發出提子般的聲音
我說
我可不幹
我不幹
這叫什麼事啊
小聲點
你嚷嚷什麼呀
這事又不是我做主
這不好說話
咱們到你家去吧
我不走非要把事情弄明白不可
不行
咱倆得說清楚了
要是暫時的
我還可以替你支撐着
久了我可不幹
這種事情誰能說的準呢
你的衣服全是一股怪味
皮鞋還夾角呢
我也討厭當個男人
當兩天新鮮新鮮還可以
咱們回家吧
我和他一起往回走
他推着自行車
我走起路來很費勁
不光高跟鞋彆扭
裙子還半腿
身體也不大聽我使喚
走了一百多步
走出我一頭大汗來
我一屁股坐在馬路牙子上
想喘喘氣
他就怪聲怪氣的說
你就這麼往地下坐呀
我累了
有
我的裙子可是全新的
尼龍真織的呢
快起來
好好擔擔土
我勉強站起來滿懷仇恨的瞪了他一眼
爲了表示對他的蔑視
我沒有擔土又往前走了
走了幾步
高跟鞋穿着太憋氣
就把他拖下來提在手裏
走了一段
我還是不能滿意
就說
你怎麼長這麼小的腳
雖說個小
這腳也小得不成比例
你就用這種蹄子走路嗎
他哼了一聲
不要怨天尤人
拿出點男子氣概來
男子氣概從哪來呢
我頭上長滿了長頭髮
真是氣悶沸腸
渾身上下都不得勁
我們摸着喝走進我的房子
坐在我爲結婚買來的雙人牀上
好半天沒有開燈
後來他說
你的腳真臭
我要去洗一洗
我說你去吧
他走到那間廁所兼洗澡間裏去了
在那嘩啦嘩啦的濺了半天水
我躺在牀上直髮傻
後來他回來了
光着膀子
小聲說
真把我嚇壞了
嘿嘿
你在外邊顯得像個好人似的
脫下衣服一看
一副強盜像
你也去洗洗吧
涼快
我到洗澡間裏照照鏡子
真不成個體統
脫下衣服一照鏡子
我差一點昏死過去
乖乖
他長得真是漂亮
可惜不會給我帶來什麼好處
我洗了洗
把衣服又都穿上
把燈關上
又到牀上去
他在黑地裏摸到我
說
怎麼樣
還滿意吧
咱長得比你帥多了
我帶着哭腔說
帥帥
但願今天晚上能換回來
要不明天怎麼見人
嘿
我覺得還挺帶勁
明天去打個電話
說咱們歇三天婚嫁
這倒是個好主意
可是三天以後呢
這倒有點討厭
這樣吧
我上你的班
你上我的班
怎麼樣
我討厭上男廁所
不過世道臨頭
也只好這麼辦了
我反對這樣
我主張上公安局投誠
或者上法院自首
請政府來解決這個問題
他哈哈大笑
誰管你這事
去了無非是叫人看個笑話
他這話也不無道理
我想了又想
什麼好辦法也想不出來
可是他
心滿意足的躺下了
還說
有問題明日再說
今天先睡覺
我也困得要命
但是不喜歡和他睡一個牀
我說
咱們可說好了
躺下誰也別胡來
他說
怎麼叫胡來
我還不會呢
於是
我就放心和他並頭睡去
第二天早上
我叫他給兩個工作單位打電話
叫我們歇婚假
他回來後說
請假照準了
今天咱們幹什麼
啊
你去到我宿舍把我的箱子拿來
我說
你的東西
你去哪
瞎說
我這個樣子能拿得出來嗎
你愛去不去
反正拿來是你用
我坐在牀上
忽然鼻子一酸
哭了起來
他走過來
拍我的肩膀說
這纔像個女人
看你這樣子
我都喜歡了
你去吧
沒事
我被逼無奈
只好我去拿東西
走到街上
我怕露了馬腳
只好做出女人樣
扭扭捏捏的走路
路上的男人
都指曲線避漏的連衣裙太糟糕
真不如做件大肩掛子
再把頭髮盤得和老太太一樣
他宿舍裏沒人
我像賊一樣溜進去
把箱子提了出來
回到家裏
只見他還匕首畫腳的拿保險刀刮鬍子
鬍子沒剃下來
倒是把眉毛刮下來不少
我大喝一聲
別糟踐我的眉毛
你應該這樣刮
他學會之後很高興
就打開箱子
傳授我那些破爛的用法
真是叫人噁心到極點
變成女人之後
我變得千叼萬餓
上午一小時就和他吵了十一架
我覺得屋裏佈置的不好
讓他移動一下
他不樂意
我就嘟弄個不停
後來又去做午飯
他買的菜
我嫌貴嫌老
他買了一瓶四塊錢的葡萄酒
我一聽價錢就聲嘶力竭的怪叫起來
他只好用兩個枕頭把耳朵捂住
我對一切都感到不滿
在廚房裏摔摔打打
打碎了兩三個碟子
他開頭極力忍受
後來忍無可忍
就力聲呵斥我
我立刻火冒三丈
想衝出去把他掀翻
誰知力不從心
反被他按倒在沙發上
他不懷好意的冷笑着說
你別胡鬧了
否則我就打你的屁股
我咬牙切齒的說
放我起來
他在我屁股上輕輕打了一下
我立刻尖叫起來
救命呀
打人了
他馬上鬆了手
拿到一邊去
臉上滿是不屑之色
至於的嘛
就打了那麼一下
我坐起來嚎哭着說
好啊
才結婚第一天就打人
這日子可怎麼過
我又嘟弄了一陣
可是他不理我
我也就不說什麼了
吃過晚飯
他提議出去走走
可我寧願待在家裏
我們看了會電視
然後我就去洗澡
準備睡覺
不知爲什麼
我覺得他的身體十分討厭
在那婀娜多姿的曲線裏
包含着一種令人作嘔的味道
豐滿的乳房和修長的大腿
都很使我反感
長着這樣的東西
只能引起好色之徒的卑鄙感情
所以
我應該儘可能少出門
要當一個女人
應該遠離淫穢
我希望臉上爬滿皺紋
乳房下垂
肚子上的肉
搭了下來
這纔是新中國婦女應有的形象
招引男人的眼目的
一定是個婊子
我覺得我現在這個形象
和婊子就差不多
當我們兩個一起躺在牀上時
他告訴我
你今天的表現比較像個女人了
照這樣下去
三四天後
你就能適應女人生活
可以去上班
不至於露馬腳了
我聽了以後很高興
可是他又說
你的情緒可和我過去不一樣
顯得像個老太太
不過
在婦聯工作
這樣很合適
我告訴他
他的表現很像個男人
我們倆談得投機起來
他推心置腹地告訴我
他很想胡來一下
我堅決拒絕了
可是過了一會兒
我又想到
他可能會起意到外邊也去胡來
這就太糟糕了
我就告訴他
可以和我胡來
但是不準和別的女人亂搞
他答應了
第二天早上
我醒來時
發現自己又變成了原來的形象
他躺在我身邊瞪大眼睛
顯然已經醒了很久了
他還是那個漂亮女人
從任何方面來說
都是一個好妻子
我伸手去摸他的肩膀
他哆嗦了一下
然後說
我不是在做夢吧
做什麼夢
我昨天好像是個男人
我認爲他說的對
但是
這不能改變現狀
我伸手把他抱在懷裏
他羞得滿臉通紅
但是表現得還算老實
後來他起了牀
站在牀前說
怎麼變來變去可受不了
現在
我真不知
該站在男人的立場上
還是該站在女人的立場上了
這話說的不錯
男人和女人之間天然不和
他們偶爾願意和男人在一起
而後就開始折騰起來
向男人發泄仇恨
到現在爲止
我們夫妻和睦
可我始終
防着他一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