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得遇蘇東坡》有聲書全集 P23 - 第3節 與方外人之交

三 與方外之人交 蘇東坡與佛印 交一個有智慧的朋友 在蘇東坡的衆多友人中 他跟佛印的故事 應該是最廣爲流傳的 很多聽起來很有趣 也很有禪機 可惜絕大部分都不是真的 只是後人編的段子 但爲什麼我們今天 還值得拿出來說一說呢 因爲讀完這些故事以後 你會覺得 人生真的應該交一個 有智慧的朋友 特別是當我們對人 事 物有所執念的時候 他的一句話 真的就如醍醐灌頂 直接把你點醒 先說說佛印這個人 馮夢龍在《古今唐蓋》 這本筆記小說裏 記載了一段 關於佛印出家的趣事 說佛印博覽群書 原本是要口功名的 跟蘇東坡關係好 但有一年 他跟蘇東坡說 想進宮見見皇帝 蘇東坡就給他 出了個餿主意 說皇帝剛好要去神廟禱告 你呢 打扮成僧人的模樣 進去裏面表演 就能遠遠見到皇帝了 結果皇帝一看 這僧人啊 身長白麪 壯貌魁梧 就問 這人怎麼不剃光頭啊 佛印沒辦法 就只好編了個理由說 我家裏窮 沒錢剃肚 皇帝同情地說 那行 我免費給你一個肚蝶 你安心去當和尚吧 於是就讓人把他頭剃了 佛印從此奉旨出家 這個故事聽起來挺逗的 可惜是假的 那真實的故事是什麼呢 佛印小時候就出家了 而且是個神童 據記載 佛印禪師法名了元 俗家姓林 他在廬山開仙寺 也就是現在的秀楓寺 跟隨善仙禪師 在此開悟 之後立住廬山歸宗寺 鎮江金山寺等 好幾個知名古剎 今天我們到廬山的秀楓寺 還能在觀音殿前 看見當年佛印 親手執下的古僧 他小時候就是個神童啊 三歲能誦論語 五歲能誦詩三千首 精通五經 是個飽讀詩書的僧人 廬山山南二谷四志裏說道 他與東坡居勢善 就是跟蘇東坡關係好 我想 後人之所以喜歡編撰 他和蘇東坡的種種 頗有禪機的故事 可能也跟佛印本人的人設 有關係 人家本就學識淵博 智慧通達 那他跟蘇東坡 都有哪些有意思的故事呢 最有名的那幾個 都跟屎尿屁有關 據說有一次 蘇東坡跟佛印出城遊玩 兩人騎着馬慢慢前行 佛印讚歎說 你在馬上的這個姿態 很好 像一尊佛 蘇東坡就調侃說 你在馬上看着也好啊 像一堆牛屎 佛印說 我口出佛 你口出屎 你覺得他們的境界 誰高誰低呢 現代有一句很流行的話 叫你眼中的你不是你 別人眼中的你也不是你 你眼中的別人纔是你 佛印心中有佛 所以看別人都是佛 那蘇東坡看別人都是屎 就只能證明他心中 這個故事大概率不是真的 但很多人都說是真的 還找到了出處 明代人所編寫的東坡禪喜集 真有這本書 但且不論名人寫的是不是真實 我翻遍了整部東坡禪喜集 也沒看到這個段子 所以說歷史真的很難有絕對的真相 但不影響我們聽有趣的故事啊 這不還有一個故事 據說蘇東坡中年以後喜歡參禪悟道 一日突然感覺自己修禪有成 於是寫下一首詩 幾手天中天 豪光照大千 八風吹不動 端坐紫金簾 多穩 無論外在得失 內心如如不動 他寫完以後感覺很好 就讓人將這首詩送給對岸金山寺的佛印禪師 禪師看了詩寫了倆字回他 奉屁 蘇東坡一看大怒 乘船過江去找佛印理論 佛印看着他 笑着說了一句話 八風吹不動 一屁過江來 你不是不爲外物所動嗎 我一句放屁就讓你動了 這個故事據說記載在東坡志林裏 可是我在東坡志林裏也沒找到 但你不覺得他們兩個人之間的往來充滿了禪機 有一種意猶未盡的感覺嗎 而且這兩個故事都有一個共性 就是每當你要顯擺一下 或者給你的朋友惡作劇一下的時候 他總能從你的小聰明裏跳脫出來 一句話就讓你明白 啊 小丑竟是我自己 但你又不會不開心 因爲這種高智商的一來一回的交流 博弈 是會讓人產生高階樂趣的 我接下來要說的這幾個故事大概率是真的 因爲它們都出現在蘇東坡的詩集和文字裏 這些故事比剛剛那兩個還要難懂一點 但是也很有禪意 需要反覆琢磨 蘇東坡是在烏臺詩案發生前不久結識的佛印 後來他被貶黃州時 佛印曾寫信給他 請他給自己所在的雲居山寫一篇記 蘇東坡也很有意思 他不止回了信 還記了一大堆石頭 同時附送了一篇文章 叫《怪石供》 其安小兒遇於江 細以柄爾意之 記久得二百九十有八枚 大者尖寸 小者如棗 粒 林 嵌 其衣如虎豹 手有口 鼻 眼 觸 以爲群石之長 又得古銅盆一枚 以成石 易水築之 燦然 而廬山歸宗佛印禪師 是有使智 遂以爲供 禪師常以道眼觀一切 世間混沌空洞 了無一物 雖夜光齒斃 於瓦礫等 而況此時 雖然願受此供 慣以墨池水 強爲遺孝 始自今以往 山僧野人 欲供禪師 而力不能辦 衣服飲食臥炬者 皆得以淨水築石爲供 蓋自蘇子瞻史 他說 我在黃州 看到一些小孩 在江裏洗澡時 會到處撿石頭 我逗他們 就用餅跟他們換 一段時間下來 得到了兩百九十八枚 你別小看這些石頭啊 小的像棗 像栗子 還有一顆大的 特別像虎豹 禪師啊 你用佛家的眼光 看待世間一切 我想 你應該沒有分別心了吧 夜明珠 寶玉 和這堆石頭在你看來 應該是一樣的吧 所以 你別嫌棄我 供奉石頭給你啊 以後別人 要是也想供奉 也跟我一樣 沒錢置辦這些吃的穿的 那是不是 也可以供奉石頭啊 因爲蘇子瞻我呢 已經開了這個仙荷了 最後他在信裏 還特別使壞地說了一句 相信以後寺裏的齋飯 就不愁沒地方化緣了 其實 供奉一堆石頭 原本是蘇東坡 想跟佛印開的一個玩笑 有點得了便宜 還想賣乖的意思 沒想到 佛印不僅把這些石頭 照單全收 而且還認認真真 恭恭敬敬地讓人 把蘇東坡的這篇怪石供 刻到了石碑上 還有一次 蘇東坡去拜訪佛印 滿屋子找不到一張椅子坐 佛印說 此間無座榻 居士來此做什麼呢 蘇東坡嘴上不能輸啊 就打了一個雞封 說 我暫借禪師的 地水火風四大爲座榻 這句話其實說白了 就是想要展露自己的智慧 因爲佛家認爲 組成世界的基本要素 是地水火風這四大元素 世間所有的物質 座榻也好 人也好 甚至我們肉眼看不見的東西 都是由它們組成的 所以蘇東坡的前臺詞是 椅子只是我們定義出來的 一種物質而已 既然這世界底層的元素 都是地水火風 那借你的地水火風 來做我的座榻不就行了嗎 這麼一聽 我們覺得蘇東坡好像很有智慧 不執着於椅子的色相 好像已經悟到了物質和能量之間 可以相互轉化一樣 但佛印說 你說要問我借四大 我有一個問題 你要答得上來 我借你四大 要答不上來 你腰上這條玉帶留下 蘇東坡一想 我回答得這麼高級了 你還能有啥問題 好 那你問吧 佛印說 你借我四大來當座榻 可我四大本空 五蘊飛遊 你上哪裏坐 就是 我修行到深處的時候 已經四大皆空了 可你還在追求這世間的四大啊 這句話一出 境界高下利劍 蘇東坡無話可說 只能把玉帶留下 這段故事被記載在佛教典籍 《五燈慧緣》中 後來 蘇東坡也寫詩記錄了這件事 從詩裏看 佛印雖然留下了他的玉帶 但其實 也就是開個玩笑而已 禮尚往來 佛印也把自己的納衣留給了他 以玉帶詩原長老 原以納群相報 次雲二守其衣 病骨難堪 玉帶爲 鈍根仍落見風飢 玉罩起時歌幾怨 故與雲山舊納衣 其二 此代樂人如傳社 流傳到我已悠哉 錦袍錯落插香襯 豈與洋狂老萬回 雖然他們流傳於後世的 大多是這些互相惡作劇的 或者互見雞蜂的對話 但這些對話所展現出來的智慧層次 總給人一種層層疊疊 餘韻悠長的感覺 越是這樣有智慧的朋友 其實越能在你人生低谷處 撈你一把 據《前世思志》記載 佛印有一封寫給蘇東坡的信 我看了很感動 紫簪中大科 登金門 上玉堂 遠於寂寞之濱 前塵繼紫簪爲宰相爾 人生一世間 如白雞之過戲 二三十年功名富貴 轉盼成空 何不一筆勾斷 尋取自家本來面目 萬劫長駐 永無墮落 縱未得到如來地 亦可以參嫁鸞鶴 翱翔三島 爲不死人 何乃交注守諸 待若厄去 昔有問師 佛法在什麼處 師雲在行築坐臥處 着衣吃飯處 阿始拉撒處 美里美惠處 死活不得處 紫簪胸中有萬卷書 筆下無意點沉 到這地位 不知性命所在 一生聰明 要做什麼 三世諸佛 則是一個有血性的漢子 紫簪若能腳下承當 把一二十年富貴功名 濺入泥土 努力向前 珍重 蘇東坡晚年 被貶惠州的時候 佛印在江浙 離得很遠 有一個僧人叫卓其順 願意千里送信 佛印就把他的信 託付給了這位僧人 佛印擔心蘇東坡晚年 遭遇這等大挫折 會內心絕望 因此這封信 寫得情深義重 一字千鈞 人生一世 白居過隙 二三十年功名富貴 轉眼成空 何不將前塵往事 一筆勾銷 去找尋自己的本性 就算去不了 西方極樂世界 至少 也可以仙山遨遊 不被萬物牽絆 在線浩劫啊 曾經有人問我 佛法在何處 我說 在你行住坐臥處 在你穿衣吃飯處 在你拉屎撒尿處 在你沒人理會處 在你求生不得 求死不能處 道理 就在這個世界的 每一處地方 子瞻 你胸中有萬卷書 筆下無一點塵 走到這樣的境界 如果還不知道 人活着是爲了什麼 那要這一生聰明 有何用呢 三世諸佛 都是有血性的漢子 子瞻若有擔當 可把一二十年的 富貴功名 視如泥土般卑賤 努力向前 珍重 真好 人生 還是要交這樣一個 有智慧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