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旦大學】古典詩詞鑑賞 (全72講)駱玉明 P25 - 26.3.10 青青河畔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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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就讀《青青荷瓣草》
我們就明白了
這個它有很多重疊字
青青荷瓣草欲與人中留
盈盈樓上已嬌嬌蕩窗流
像一個假溜溜的女孩
春天的時候對着窗子
你會發現這種別緻的修辭
是戈爾的一個特點
可是你看它的這個選擇
它的這個描寫
這個選擇上
我跟你說比那個李清照的《行行祕祕》也好
我女兒在讀那個李清照的詩的時候
《行行祕祕》
人人驚驚兮兮慘慘兮兮
我跟她說這個寫得不好
她不明白爲什麼寫得不好
我就說這個做作 矯情
用那麼多這個笛子
來表現自己的一種冷清孤獨
很矯情
那真的不如這個青青荷瓣草
讀上去很清爽的感覺
青青荷瓣草
欲與人中留
盈盈樓上已嬌嬌蕩窗流
就這麼很輕快地描寫出來
一個假溜溜的小女子
在春天的時候對着窗
我這麼說吧
在人類的文化習慣裏面
要是一個假溜溜的男生
在春天對着窗的話
你覺得特噁心
但是假溜溜的小女子
在春天對着窗的時候
你覺得
這真是顯示人類生活的美好的一種形態
下面還有一個問題
就是我剛剛說的
歌謠的特點
它除了語言的這種樸素自然以外
還有它在表現感情的時候
它更直白
因爲歌謠的特點
它是不跟作者聯繫在一起的
因此寫這個詩的人
他不會考慮到
我在這個詩當中
呈現出來的形象
跟我的生活當中的
自我的一個關係問題
我的話說得有點複雜
其實換成一句話就是
詩人並不對詩歌的形象負責任
我們就看這個女孩
這個呃呃哄哄張
先先出出手
我剛讀了這個四句
應該把六句都讀完
這個假溜溜的形象到此結束
到此結束
每一句都是用這個諦詞開始的
青青荷瓣
月影鹽中流
盈盈柔雙眉
嬌嬌蕩漏
蒼遊呃呃哄哄張
先先出出手
這兩點大家體會到嗎
就是說它是保持着一個民歌的格調
可是你還能認爲它是民歌嗎
這個民間的歌謠
它能夠寫得這麼細緻嗎
能夠把一層一層的諦詞用得這麼好嗎
你再往下看
細爲蒼家語
勁爲大字
這個蒼
我們稍微要強調一下
古代的這個蒼
它是一種文藝工作者
首先是個文藝工作者
同時也有可能成爲性工作者
跟我們現在理解的這種很簡單的這個蒼藉的概念
是有點不同的
古代的蒼首先是文藝工作者
而在這個古詩裏面
寫到這種蒼家語的時候
常常會
就是說這個語彙本身它是包含着一層意味的
包含着意味的
就是說他們追求的
他們擁有的是短暫的青春
他們追求的是熱烈的享受
這個蒼家語這個詞本身它就包含着
潛在的這樣的一個特質在裏面
蕩子在這裏是指遊子
也就是不回家的人
也就是說過去是一個蒼家的女子
現在嫁給了一個不回家的遊子
蕩子行不歸
空牀難讀書
這個老公整天在外面閒逛
他也不知道要回家
說要我一個人爲他多守空牀等他回來
這實在是一個很難的事
你讀這樣的詩的時候
你覺得如果說這個人他有一個明確的社會身份
無論他是男的還是女的
如果是一個男的借用女子的口吻來寫
或者是女的寫自己的內心
你都會覺得他過分了
他就車囉囉地說
就是你不回家我要找人
我不能夠等待一個不回家的人
爲什麼呢
我的君臣是有限的
我的生命是有限的
爲什麼呢
因爲我是蒼家女
我跟那些所謂大家閨秀不一樣
我的生活就是那種歡快的生活
我只習慣於那種快樂的生活
我的生活裏面是沒有你們所習慣的
那種崇高和道德性內容的
我說這樣的話的意思大家明白嗎
就蒼家女的生活跟這個上層社會所要求的
這種富德是有很大的距離的
富德這樣的東西對她來說不是她習慣的內容
不是她的生命價值的體現
快樂和享受是她的生命價值的體現
她需要這個丈夫和她在一起
歡樂地度過她的生命的每一刻
所以後人讀這樣的詩的時候
他會驚訝於他的什麼東西呢
驚訝於他的清新自然樸素和精緻
同時驚訝於他的那種直白和大膽
他會給你一種震撼感
這樣的話你不敢說
仔細看的時候
他好像開始是一個第三人稱的敘述
然後到後面他是第一人稱的敘述
所以這個詩的作者你難以斷定
但是我還是傾向於我們覺得他是個男性作者
因爲他描述這個女子的時候
她那個欣喜和一種語言喚起的快樂
就當用這樣的詞去描寫女孩的時候
她的內心裏有一種被語言所喚起的快樂
青青河畔草
鬱郁園中柳
盈盈
那個腳步很輕的樣子
盈盈柔上柳
嬌嬌蕩蕩
這個鵝鵝紅粉妝
纖纖出出手
這種語言裏面帶有一種歡快感
同時有一種帶略有調侃的樣子
就是這小女子好嗲好嗲的
就像一個畫家在畫一個漂亮的小女子的時候
一面畫一面被自己的線條所感動
寫詩的人一面寫一面被自己的語言所感動
那種感覺會有嗎
會這樣一個一個往下寫的時候
哎呀怎麼我能寫出這樣的東西來
就那種感覺
然後轉到這個女子的第一人稱的這樣的一個敘述
西魏蒼家語
竟爲蕩子
蕩子心不歸
空牀難讀書
那麼你會體會到就是說
她實際上通過一個生活上的
就是說她這個個別性經驗
個別性經驗就是說
這女子嫁給一個不回家的人
愛上一個不回家的人
那麼她不能夠幹守這一種寂寞
但這個個別性經驗裏面它包含着一個什麼
一個所謂普遍性經驗
所謂普遍性經驗就是生命的快樂
就是這個所謂及時享樂
那麼這樣我們會出現到就是說
我們從這個清清河畔草這個轉出去
就轉到古斯舍九祖的一個核心的中心主題
就是生命的焦慮和解釋
生命的焦慮和解釋
這個是古斯舍九祖的核心主題
我剛剛說古斯舍九祖的一個特點就是說
它有相近的主題
它從不同角度去表達的東西
其實都是一個核心主題
就是生命的焦慮和及時享樂的希望
這裏面就牽扯到我們會在中國文學史上
反覆地提到的一個問題
就是中國文學內在地存在着一個虛無主義
我說這話還是比較慎重的
我們會在中國文學裏反覆看到
這種虛無主義的情緒的這種再三地反覆地測試
這裏面是一個什麼樣的問題呢
就是說當然人的生命必須是有意義的
有德性的
那麼中國文化傳統裏面
它也包含着這種很高的對生命的意義和德性的這種追求
那麼我們甚至可以很清楚地這樣來說
就是說中國文化傳統裏這種對生命價值的追求
它不一定就是說
可能在西方人看來
這種對生命的價值和意義的追求
它體現在一種宗教儀式裏面
對神的這種信仰
確立了這種對生命價值和生命意義的確認
那麼中國文化呢
它不是通過這個方式來確認的
如果要說中國文化的這種確認
它就是一種對德性的追求
我要講的話要講很多很多時間
我只能說幾句話
就是從孔子說人開始
其實就已經
你讀人語的話
你會發現一個很特別的
值得注意的現象
就是說孔子一方面
就是說人他有各種各樣的表現
有各種各樣的解釋
比如說仁者愛仁
仁者齊焉也
仁者說話比較慢
所以科其弗裏也仁
按照孔子的這個
因爲我一上課說話就說得快
按照孔子的這個標準
我肯定是達不到仁者的這個標準的
科其弗裏也仁
但是你如果仔細地把它歸納在一起的話
你會發現就是說
其實人是它有一個確定的特徵的
就是人是人的德性的最高玩具
人是人的德性的最高玩具
所以孔子不輕許人
就是說有人問他
他的學生比如子路啊
藍友啊這些人是不是都達到仁
孔子可以對他們其他地方做很多肯定
但是不許口
人是一個什麼樣的東西呢
人是一個當你開始追求人的時候
你已經在這條路上了
人離你不遠
但是人呢
你永遠不能說你已經完成了
其實在孔子這個地方對人的解釋裏面
他已經提出了一個非常
對中國文化來說一個非常重要的一個核心的概念
那麼回過頭來我們再說這樣一個問題
就是說這種對生命的意義和價值是確定
那麼它相比於宗教而言
我不能說這個優劣的問題
我們就說它的一個體現的話
就是說當這個這種最近追求把生命的這種人格的這個完善
和對德性的這種追求作爲生命的價值和意義的體現的時候
它會遇到一個什麼問題呢
遇到一個什麼問題呢
就是這種價值的確認
這種意義的確認
它有時候會受到打擊
會受到打擊
特別是特別是如果是這種對德性的追求
它跟這個國家意識形態跟社會意識形態
就是扭爲一體的時候
有扭爲一體的
也就是說
就說就說這個這種這種對生命意義的追求
它和和一種爲政治服務的一種現實利益目標聯繫在一起的時候
那麼這種追求它會被政治的這個骯髒所污染
被政治的骯髒所污染
因此因此它會出現一種失落感
出現一種失落感
我們知道我們知道
我們在這個世界上
人類的歷史和人類的生存沒有什麼完善的力量來定義
定義是我們自己的事情
你如果說你相信宗教
你可以認爲神爲我們定義
神爲我們定義
你如果不相信宗教的話
你其實也可以說
當我們說神爲我們定義的時候
我們只是試圖把我們的定義用神的課文把它說出來
給他一個更爲偉大的和崇高的一個歷史去把它說出來
而人又並不能預先知道
就是說
整個歷史的最終的這個合理性的結果在哪裏
人也並不能預先地很確切地肯定
我們的生命的價值究竟體現在什麼地方
我們總是不停地去要探尋這個東西
我說的這個問題實際上是同一個問題
就是歷史的歸項是什麼
和我們存在的價值是什麼
我們存在的意識是什麼
這兩個問題其實是同一個問題
這些東西它並不能預先被確定
它是一個實踐過程
因此我們會在歷史上不斷地看
我把我所有的話題歸集到一點上去
就是說在宗教性的文化裏面來說
相對而言
因爲它借了一個神的名義來表達
相對而言
就是說對於價值和意義的確認
它的穩定性會比較強
因爲它跟現實的這種利益關係
它相對而言
它可以產生一種超越
但不是說它不會被政治污染
很簡單
你看那個舍利坦你就知道
這個聖徒的骯髒
其實也就是說
這種就是宗教它被現實的利益所污染的這樣一個文化
這樣的一種文化
但是總的來說
相比較而言的
宗教文化裏這種對於價值和意義的確定
它會比較穩定一點
而完全通過這種德性來追求
通過人格的完善和德性的目標來追求生命的價值和意義
它會在現實的世界當中經常被動搖
而一旦會被動搖的時候
生命的另外一面就會崩壞
生命無非是兩個
一個是意義
一個是快樂
無非是這兩個東西
當意義淡薄的時候
快樂的部分就會崩壞
我們現在就明白這時候是怎樣
我說你可以理解爲是一個個別性經驗
就是說它是一個女子對遊子的一種遮掩
但是它也是一個普遍性經驗
就是說生命的
這是《古字十九說》的一個核心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