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的人在吶喊什麼!唐詩新思路
3 次觀看·2025年10月7日
所謂的理論 基本上它是純粹化的
為了要達到某一種目的的一種強烈的訴求
所以往往會比較極端
這個是人類在表述他的想法的時候很難避免的
但是行為則是融入到日常的點點滴滴裡面
所以本來看他的理論就多少會有一些出入
也會出現多元的情況
至於這樣多元並存的情況
其實也出現在著名的《登幽州臺歌》裡
《登幽州臺歌》這首詩中有非常微小
但實際上是本質上的重大差異
那就是其中打開了一種宇宙視野
也就是時間上的古往今來
這個是宙的意義
以及空間上的上下四方
這就是宇這個字原來的訓古意義
請看這首詩說
前不見古人 後不見來者
這不就是在時間上往前無窮盡的一種追溯嗎
跟往後無窮無盡的一種推演嗎
我們當然望不到這個世界的開端
也不知道這個世界最終的那一刻會在什麼時候發生
那是完全超越人的能力
然而如果你有這樣的一個企圖
就會讓人的存在獲得那麼一種莊嚴
而不會只是停留在眼前當下跟現場的這個時刻
那這麼一來
人就不會受到蝸牛角的侷限
就變得目光如豆 心胸狹窄
而陳子昂他在這首詩裡
正是拉開這樣的一個視野
不只如此
陳子昂接著說
念天地之悠悠
你看這也是一種無限
是空間上的上下四方
他很願意窮極自己的視野
到遠方的地平線
縱觀整個天地宇宙
但是即便這樣的一種無限的時空
他感覺到自我的一種孤立
然而請注意
這種孤立絕對不是渺小和悲哀
請特別注意
即便對陳子昂而言
他也是獨創然而涕下
他畢竟也流淚
可是這裡所流的眼淚
整你的形象和意義和李商隱是非常不一樣的
李商隱的眼淚是春蠶到死四方盡
蠟炬成灰淚始乾之淚
綿綿不斷哀轉淒澀
從某種意義來說
李商隱的眼淚是對生命的一種侵蝕
是一種內耗
也就是說
他是一直在消解自己的能量的那一種淚水
雖然也很美有一種十股的悲傷
但他的心靈是被這種悲哀所浸染
而這種十股是在自我消解
因此李商隱給我的感覺常常就是
他沒有行動
只有流淚
他甚至連聲音都沒有
那更不要談抗議
李商隱基本上就是用很脆弱的
很纖細的
當然也很迷人的心靈
在這樣的一個心靈顫動之中
唱出那些哀轉九絕的纏綿哀歌
非常的迷人
但是如果只就生命的力量來說
他比較是軟弱無力的那一種
你看他說蠟炬成灰淚始乾
又是什麼東風無力百花殘
所以李商隱的眼淚很迷人
很酸澀
他也觸動每一個人心裡面
很哀苦的那一面
所以感人肺腑
但是如果我們只就生命的期望來講
並不容易只用李商隱這樣的方式
來面對人生所遇到的種種困境
這一點我們等到本系列的
最後一講再來詳談
而相對的請大家在腦海裡仔細揣摩
陳子昂雖然也是獨創染而涕下
可是他所呈現出來的形象
是有著無限時空的寬廣超然和屹立不搖
他不是無力的
渺小的被架空的那一種無奈的唏噓
相反的他展示了一個巨大的凜然的形象
個人要來對抗蒼蒼茫茫
無盡時空的荒涼
這種氣魄是英雄式的
絕對不是那種小兒女共戰金式的
所以雖然這首詩有時間的無盡和空間的寬廣
表面上好像在時空滔滔茫茫
無窮蒼茫的對照之下
個人似乎很容易就被架空成一個渺小的存在
可是陳子昂這首詩的動人之處不在這裡
他所流露的不是滄海一粟的渺小感受
以及消極無力的無奈悲哀
完全不是
我們多加揣摩就可以注意到
沖塞其間的其實是一種與之相抗的浩然之氣
那巨大的無限的時空
跟個人的這一種存在感相對照
所形成的是一種中流砥柱的自覺意識
所以纔能夠讓人讀了
感覺到有一種震撼
有一種提振人心的作用
不會流於低調哀憂
請大家注意
巨大跟個體的渺小之間
很容易形成滄海一粟的這一種感受
可是陳子昂的這首詩
他不屬於這一種
他的巨大跟個人的孤獨之間所形成的
比較是中流砥柱式的勇氣跟一種豪邁
固然人都是會孤獨的
所以陳子昂非常孤獨
李商隱也很孤獨
李白杜甫
沒有一個人不孤獨
可以說孤獨和寂寞
是千古傳唱人類的心聲
沒有一個人可以避免的存在感受
也因為如此
我想到了萊布林茲
就是歐洲一位哲學家的名言
他說單子沒有窗戶
意思是說每一個人
甚至每一個存在物
就是所謂的單子
它本來是一個物理學的概念
然而用在每一個具體的
有血有肉的存在物也一樣可通
因為萊布林茲深切的感覺到
任何存在與存在之間
有著根本性的隔絕
很難彼此探頭打招呼
真正的互相溝通
每一個人簡直就都是封閉的鐵屋
單子沒有窗戶
於是就像魯迅先生在鐵屋外面一樣
陳子昂也在吶喊
即使還是不能夠喚醒任何沉睡的靈魂
可是他還是必須吶喊
因為他要讓其他曠野中
也在吶喊的人感覺到一種回應
從這個回應所獲得的知己的感受
足以讓孤獨奮鬥的人產生勇氣
他要鼓勵的是那些他看不到的人
但是那些人的靈魂值得你繼續吶喊下去
所以同樣是悵然淚下
但意義真的非常不一樣
因為人一定都會孤獨
都會寂寞
但是你怎麼面對孤獨寂寞
怎樣來呈現這種感受
這就會有很大的差異
單子沒有窗戶
這可以讓人覺得非常悲哀
覺得存在的孤寂
讓我們可能會有一種活不下去的沉重
但是它也可以有另外不同的面對的方式
那就是孤獨永遠需要豪邁
有這種豪邁
即使單子沒有窗戶
我們都可以雖然流著眼淚
但是不停下腳步
還是可以大踏步往前走去
所以陳子昂他雖然還是悵然涕下
可是你會感覺到他並沒有停在原地
用洶湧的眼淚把自己給淹死
他不是
他不是林黛玉
陳子昂固然在哭泣
可是他還是大踏步往前走去
並且還要爬得更高
無懼於高處不勝寒
在聳立的幽舟臺上
眺望宇宙迎向高空的狂風
他的眼淚是在行動中讓風吹乾的
這讓他的雙眼可以看得更清明
而不是讓淚水累積的越來越多
矇蔽了視線
最後就只能夠把自己的靈魂窒息
我認為這就是陳子昂的這首詩
會那麼感人的原因
值得注意的是
讓這首詩產生如此遼闊境界的用語和情調
其實並不是陳子昂所獨有
也不是他所獨創
即使文學史再怎樣讚美他的開創之功
他的歷史地位
我們也都可以看到過去的文學遺產
以及他當代的時代空氣
是如此深刻的滲透到他的筆下
其實這一種豪邁開闊
真的是出唐人很普遍的一種心態
可以說就是一種時代精神
這個時代精神讓他們即使面對
足以讓人滅頂的各種強烈的感傷
或者是痛苦都還能夠抄拔出來
因此形成一種寬闊清朗的氣度
例如說王國的宋杜紹甫之任蜀周就提到
海內存知己天涯若碧零
無為在其路兒女共沾巾
用海內知己的這一種氣魄
消融了兒女沾巾的這一種低調
另外在張若虛著名的
《春江花月夜》這首詩中也清楚的展現
所謂江畔何人初見月
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無窮矣
江月年年只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
淡見長江送流水
請看這不就是前不見古人
後不見來者嗎
甚至必須說
張若虛的探究還要更深長
他要追溯人類最早看到月亮的那一刻
又想參透未來最後一個與月亮邂逅的終點
可見這種寧是永恆的時代精神
是灌注在出唐詩人的筆下
使他們即使面臨悲傷失落
都還可以有一種健朗的力量
因為他們可以永遠望向宇宙
更進一步值得注意的是
除了當代的時代精神之外
灌溉陳子昂以及他的創作的
還包括了過去的文學遺產
以登優洲臺歌最著名的這一第一連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來看
他確實是來自於楚辭的遠遊
遠遊說為天地之無窮兮
愛人生之長情
亡者餘福極兮
來者無不聞
到了戒安捍衛風谷
所包含的那個正史
也就是阮吉
在他的永懷詩裡面
也繼承了這樣的說法
他說去者餘不及
來者無不留
而從遠遊到阮吉的永懷
這都還是在陳子昂所推崇的
捍衛風雅的這個風谷範圍之內
但是最令人意外的是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這兩句話
事實上最晚已經是禁誦
這個時候所流行的手語
也就是屬於供飲長江水的一滴養料
可是我們前面已經提到
禁誦卻是屬於陳子昂所不屑
並且加以否定的詩歌黑暗期
他的修築篇序不是說
捍衛風谷禁誦莫傳嗎
然而就是這個禁誦時期
保留了也滋養了的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這兩句
捍衛風谷
並且傳承給後來努力復古的陳子昂
所以各位可以看到
陳子昂是在這樣一個幽遠的
包含他自己所反對的
六朝的歷史滋養下的一個子孫
所以必須說
我們如果對文學史不夠瞭解的話
就會覺得好像陳子昂就是那個
從石頭裡面蹦出來的孫悟空
對眼前這麼多大家
爭相投入的詩學主流
冷眼旁觀發出抨擊
好像他是一個特別具有慧眼洞見的人
其他所有人都很盲目
只有他清醒的知道
文學的生命在哪裡
但是真的是這樣嗎
事情真的沒有這麼的簡單
陳子昂事實上就是在一個
積極的繼承著過去
又加以轉化的背景之下
由過去的歷史與當代
所共同孕育出來的明星兒
真相是什麼呢
真相是陳子昂是六朝的繼承人之一
請看
事實上唐詩是在整個六朝的基礎上
誕生出來的
不是突然從石頭裡面蹦出來的孫悟空
唐詩為什麼如此是完美感人
事實上必須仰賴於六朝詩人
所培育的土壤所打下的基礎
陳子昂也沒有例外
表面上陳子昂是一個非主流的詩人
他以在體制外的衝撞主流的方式
來反對當時的時代走向
但是事實上他和所有其他的詩人們
都是受到過去那個時代的土壤的滋養的
也就是說
一般被視為復古派的改革者陳子昂
他其實也是南朝文學的直接受益者
以及實質的承襲者
必須說我們要提醒大家
面對一個人應該像《論語》裡面所說的
聽其言而觀其行
也就是不單單聽他說了什麼
而是要看他做了什麼
並且當你看一個人做了什麼的時候
更應該要全面的觀察
而不是片面的以篇蓋全
那麼陳子昂透過修築篇序
提出了鏗鏘有力的復古主張
說出他對六朝的反對跟批判之外
他實際上又做了什麼呢
首先新唐書《鹿魚慶傳》裡面
就記載了一段方外時有的交遊情況
裡面說
鹿魚慶 雅善 趙貞固 盧蒼用
陳子昂 杜沈炎 宋之問
畢構 郭襲維 司馬成真 士懷一
他們合稱為方外時有
另外到了宋代的《葉庭圭》
海陸歲事裡面則記載所謂的先宗時有
他和剛剛的方外時有有高度的重疊
海陸歲事裡面說
唐朝的司馬成真與陳子昂 盧蒼用 宋之問
還有王室畢構 李白 孟哈然 王維赫之張
他們為先宗時有
這兩段記錄重疊性很高
有四個詩人重複出現
方外時有和先宗時有的號稱也很雷同
或許是同一個文人小集團
在不同階段的出入變化也說不定
但是無論如何
陳子昂所友好結交的蓬佩之中
就包括了杜沈炎 宋之問這兩位
而這兩位是對唐代的閣律律師大有貢獻的詩人
尤其是請注意
同時出現在這兩個交友圈中的宋之問
他正是詩歌史上奠定律師閣律的代表人物
與沈權齊並稱為沈宋
由此可見
陳子昂雖然提倡復古
反對當時詩壇上的主流發展
但是其實他和主流詩人
如杜沈炎 宋之問都是好朋友
而主流派在做什麼呢
那就是推敲閣律的精緻
琢磨文字的表現力
走的就是李白所抨擊的
沈修文又尚已升律的這個路線
也就是調入出唐時代六朝錦瑟的那個錦瑟的路線
當然好朋友之間容易物以類聚同氣相求
卻未必就會做一樣的事
所以陳子昂到底做了什麼
我們還是得要從他的個人資料來判斷
不能因為他結交了這些朋友
就把他也視為同類
但是如果我們從他的個人所作所為來觀察
我們就會發現
陳子昂確實也做了主流派所最擅長的事
那就是同題並作
模擬線運這一類六朝詩歌活動中
很常見的文字遊戲
詩人們聚在一起
用同一個題目來寫詩
然後限定押什麼運
甚至還要限定寫作的風格題目
因為這樣的方式
可以來比較才華的高下
然後容易在同樣的條件底下去定出輸贏
所以這就變成了文人他們禁忌常常用的一種方式
而陳子昂也參與過其中
我們來看長孫正隱有一首詩
叫做上元夜笑小魚體同用春字
這樣的一首詩還有一個序言
在這個序言裡面就提到
上元之遊就是在元宵節那一天
大家聚在一起
凡六人有六個人共同參與這次的活動
皆以春字為運
而長孫正隱也為這次的活動寫了一篇序
我們來看
當時同題並作
共同參與上元夜笑小魚體這個活動的詩人
除了崔知賢
韓仲軒
高景
陳嘉妍
長孫正隱之外
就還包含了陳子昂在內
那麼這樣的做法要注意了
他一點也不復古
反而非常主流
是所謂的六朝錦瑟的一種
並且呢
請注意這一群人
他們所仿效的小魚又是誰呢
他恰恰好就是南朝最重要的詩人之一
也就是羽杏
而羽杏所創造的小魚體
正是陳子昂所批評的
淒涼兼施
彩麗盡凡的一大代表
而羽杏呢
也就跟徐陵並稱為徐魚
也就是復古派最反對的代表之一
由此可見
笑小魚體
他作為當時的一時風潮
陳子昂也側身其中
並沒有例外
並且呢
陳子昂的上元夜笑小魚體
這一首詩也不是偶一為之
這首詩只不過是在詩題上
把他吸納了淒涼血脈的實際的作為
袒露得非常醒目
讓我們一目瞭然
但是他實際上所作所為
點點滴滴
有許許多多
也都是主流派的一員
我們來看這一點
古代的詩評家實際上已經發現到了
例如說元代的方回
他在評價陳子昂
《渡金門望處》這一首詩的時候
他就說了
陳時宜以子昂是唐之師祖也
其律師亦靜體之祖
靜體就是格律師
是在南朝的沈修文上至以生律的牽導
以及後續發展底下
所成就的一個詩歌的藝術形式
而這就是所謂的主流派的貢獻
然而方回卻說
陳時宜的律師也是格律靜體之祖
所以說陳子昂他事實上也就是靜體師
律師的開宗祖師之一
他也是主流派
至於明朝胡應寧的詩首裡面也指出
他說
子昂的古墓聲雲寄
歸法案出霧中
這兩句詩就是謝玄輝
也就是南朝著名小謝
號稱小謝的這位詩人謝跳的兩句名詩
謝玄輝的名詩是
天際是歸舟
雲中變江樹
請看這兩連詩是否似曾相識
胡應寧又說
陳子昂的鶴舞千年樹
紅飛百尺橋這一連
請看是不是對仗非常恭穩
果然他也說
這兩句詩是屬於唐人聚律
有權類六朝者
意思就是這兩連詩非常像六朝人所寫
然後胡應寧繼續說
子昂趕玉
靜消浮米
宜正古雅
唐初自是傑出
蓋未靜之後
惟此尚有步兵餘韻
步兵就是阮吉
也就是永懷的代表人物
帝字三十八章外
帝就是但是的意思
他說可是非常奇怪
從趕玉三十八章以外的詩來看
自是沉隨格調
與趕玉如出二手
所以說原來陳子昂
也有權類六朝沉隨格調的作品
而且不只有
還很多和他著名的復古作品
包含趕玉三十八首
登幽州臺歌是大不相同
如果我們一一搜羅這些
權類六朝沉隨格調的作品
就會發現
如同學者努力考察出來的結果
我們來看看下面的這個統計
你會發現原來這麼像六朝
這麼像沉隨格調的作品
有這麼的多
他說共記大約六七首詩
構思立意
和謝跳很相近
造句用詞相同的有三十多處
而這在陳子昂的一百二十七首詩來說
比例是不能算小的
而如果我們來看陳子昂
直接用齊良沉隨詩的那個成句
也就是一個完整的句子的話
大概有六處
那麼畫用的也有十八處之多
那如果我們再加上
對於謝跳這個詩人的個別追蹤
總共有超過六十多處
包含體制跟他的立意
這麼多的六十多處
數量已經佔了陳子昂所有詩歌的一半
如果我們再加上風格接近
而不只是模仿的
那數量就更可觀了
我們看到這樣的一個統計
是否會覺得非常驚訝呢
我們甚至必須要承認
有這樣的一個結果
不僅不能說陳子昂是打擊齊良詩風最有力的人
恐怕必須相反來看
他是廣大吸納齊良詩風的時代中的一個成員
而南朝被稱為小謝的謝跳
就是提供給他豐富創作資源的高壤和奧輔
還有並稱為徐渝的徐陵和渝信
同樣都是南朝詩歌的代表人物
也都是唐代大多數詩歌創作者共同的淵源
所以必須說從陳子昂開始啟動了詩文的革新運動
從此以後包含李白在內
一直延續到中唐文人的文學主張
都反映出這樣的一種建政的反抗的意識
其中原整白居易 韓愈 柳宗元 李敖
我們所熟悉的這些人
是把這樣的一個精神推向新的階段
然而必須要來澄清
陳子昂固然是一個非常重要的
這樣一個詩文革新的先驅
但是他卻不是孤立的唯一的烈士
而且這樣的一個建政的意識
也不是構成他意識行為的全部的內容
相反的他有更多的地方
都展現出繼承 吸收 觀摩 借鑒於六朝的做法
他事實上還是整個時代走向中的一員
他與他日常有所交遊互動的其他主流詩人一樣
也透過了作品
一起來推動文學的集體進步
這纔是陳子昂的全部真相
如果說連作為復古的先鋒
言論上這麼激烈反對主流的陳子昂
其實都是如此的海納百川
那麼我們一般人又何須畫地自限呢
又何須要偏執於一端呢
簡單的二分法是最危險的思考方式
往往會讓我們做出錯誤的判斷
而畫地自限的結果並不能阻礙時代的進步
只有不肯理性的思考
不肯宏大的看待世界
這就會耽誤我們自己
只可惜歷史上到今天
耽誤自己的人一直很多
到了盛唐時期
一味反對六朝的人越來越多
包含李白在內
於是形成了一股很龐大的勢力
非黑即白的二分法已經到了偏執的地步
這麼看在有識之士的眼中
真的是一種形同自毀的行為
於是杜甫忍不住就說話了
他在戲為六訣句中苦口婆心的勸告大家
人唯一的進步就是認真的多方面的學習
而且努力超越自己
學習的對象也無限寬廣
對於戲為六訣句這六首訣句詩
我們要提醒大家
歷來有兩種截然不同的解釋
我們認為徐富官先生的解釋是最深刻而精確的
也纔是我們現在要採用的
所以現在我們就只就其中
比較重要的詩句來提示重點
杜甫說
請看第一首說
語性文章老更成
凌雲漸比
意中恆
驚人
詩典
流傳
不
不覺前弦
未後聲
第二首詩說
亡羊如落當時體
輕薄為溫
瀋未休
二曹身與民俱滅
不費江河萬古流
而跳到第五首
請注意前兩句
不薄驚人
愛古人
輕詞利句
必為靈
最後第六首是一個總結
未及前弦
更物宜
地鄉
祖樹
復仙誰
別才為體
清風雅
轉意多詩
恃辱詩
請看第一首詩
他以語性為代表
指出
語性的這個小語體
雖然是淒涼詩風的一種
但這位詩人到了晚年卻功力大增
因為去國離鄉的慘痛經驗
而使他的藝術有了更偉大的成就
可是這偉大的成就
不是因為
去國離鄉的慘痛經驗所造成
慘痛的經驗如果沒有前面
他在文字藝術上面
做了那麼多的準備
事實上也不可能有晚年這樣的功力大增
所以他說
語性文章老更成
凌雲漸比意中橫
要注意
老更成的前提是
他前面要做這麼多
文字上面
藝術上面的雕琢
講究的考據
因此能夠掌握到文字的最佳表現力
這麼一來有了深厚的內容
就可以創造出內外合一的傑作
可是杜甫很感慨
金人
也就是聖唐那些一味讚美
捍衛風骨的復古派
卻吃點流傳婦
也就是嘲笑指點語性
流傳下來的師父
他說這實在是很無知的做法
第二首
杜甫就用了出唐四傑
也就是王伯
楊炯
盧照麟
洛賓王作為代表
他指出
王楊盧洛這四傑所寫的
雖然是當時體
也就是掉入出唐時代
六朝錦瑟的出唐
帶有六朝錦瑟的那個時代風格
他作為被陳子昂所反對的出唐主流
實際上
他們已經善用了這個時代
所給他們的養分
也盡力完成了時代的任務
因此對文學的進步有所貢獻
就這一點來講
你應該要尊重他們
甚至尊敬他們
可是這些聖唐的
復古派的金人
卻輕薄維穩
審未休
也就是輕率的寫文章
信口批評出唐四傑
對他們嘲笑個不停
殊不知
二朝聲譽名俱滅
不被江河萬古留
你們這些金人
註定面臨聲譽名俱滅的下場
你們活著的時候
固然可以喧嘩吃點
信口批評
因為你們掌握了話語權
可是歷史是很公平的
一旦你們死了以後
就會被歷史淘汰
再也沒有人記得
而出唐四傑
卻是不被江河萬古留
永遠在文學史上屹立不搖
事實證明果然如此
杜甫一語重抵
到今天
我們仍然能夠背誦四傑的詩篇
例如王伯的《海內存知己》
《天涯若碧林》
像他《藤王格序》裡面的
《落霞與故物起飛》
《秋水共長天一色》
還有像盧肇靈的
《長安古役》
也是非常動人的長篇
裡面的得逞筆墓和此死
願作鴛鴦不現仙
到今天我們都還朗朗上口
可是呢
批評他們的
眾口一腔
否定四傑的這些驚人耳槽
我們卻一個都想不出名字來
所以杜甫一言命重
而杜甫的這份真知灼見
不是來自算命
他是來自客觀的理性
和深厚的學問
也因此
杜甫第五首
這個細微六絕句才會說
不博驚人
愛古人
輕詞厲句
必為靈
事實上古人驚人
都在各自努力
都值得珍惜與尊敬
而輕詞厲句
和風雅風骨
更不是水火不容的
他們事實上是可以相輔相成的
讓彼此都更加完美
虞姓文章老更成
就是其中的絕佳代表
所以杜甫到了最後的
細微六絕句的第六首
他就明確的總結說
未及前賢
更勿疑
弟相祖術
復先誰
意思是說
我們比不上前人
這是毋庸置疑的
因為歷史何其殘酷
能夠在嚴苛的淘汰下留下來的
都是真正值得被記住的
而南朝詩人
以及他們輕詞厲句的
起立詩歌
當然也一樣
所以我們應該
弟相祖術
復先誰
一個一個不斷的向
所有的前輩祖術學習
沒有誰是唯一的
是最優先的
因為文學的價值
就在於文學本身
古人的作品
有好有壞
就好像古人有君子有小人
金人的文章
也一樣有高有低
就好像金人也一樣有君子跟小人
時代又怎麼能夠拿來
作為甄別的判準呢
所以唯一決定我們
該不該用來學習的原則
不是它是古人還是金人
而是這個作品
是不是好
是不是壞
是不是真
是不是假
所以杜甫下面才接著說
別才為體
清風雅
別就是區別
才就是淘汰
你應該區別出為體
為體就是假文學
來加以淘汰
然後去清風雅
就是清淨風雅
所代表的真文學
而只要是真文學
你就應該轉譯多詩
釋儒詩
像古今這麼多寫出好作品的作家
輾轉傾議
而這種態度
就是我們唯一的老師
杜甫不但說得好
也做得很好
他自己就是因為如此
才稱為中國最偉大的詩人
而陳子昂
雖然說得很偏頗
但實際上他還是轉譯多詩的實踐者
他是陽為陰奉的吸收
他所反對的六朝的成果
所以我們才會說
不要只聽其言
還要觀其行
透過理性
纔不會耽誤自己的認識
令人深思的是
歷史往往是循環重複
甚至是重蹈覆轍的
以至有人說
人們從歷史中學到的唯一教訓
就是人們永遠沒有從歷史中學到教訓
於是歷史不斷重演
作為唐朝復古派的先行者
陳子昂對於他所批判的六朝文學
其實是陽為陰奉
後來聖唐詩壇的復古潮流
對六朝更是給予不公平的否定
因此引起了杜甫的震鞭
那更往後到了中唐時期
請注意
在聖唐獲得了勝利的復古派
卻反過來又變成了被檢討的對象
然後產生了新的詩歌論爭
也就是所謂的禮度優劣論
那是因為白居易元整
他發起了新樂輔運動
極力推崇寫實的杜甫
相對的對於禮白這種飄逸的風格
就比較冷眼相看
那孰優孰劣孰高孰低
逐漸就成為中唐詩壇上面的一個議題
而永杜派永禮派彼此就爭辯不休
往往也因此就沒有看到
或故意的忽略對方的優點
但是禮度這兩位大詩人
都是歷史上最偉大的文學家
無論再怎麼比較
都不可能降低或抹煞
他們自己的成就與貢獻
卻爭辯誰高誰低是沒有意義的
於是這個時候韓愈就出面了
他所扮演的角色恰恰好
就是盛唐時候杜甫的角色
對於禮度優劣的論爭
韓愈給予非常中肯的建議
也就等於杜甫所說的轉譯多詩是辱詩
韓愈他寫了一篇題名為
調張棘的古體詩
從題目上就表示他要調侃的
是另一個中唐詩人張棘
張棘是一個貶低禮白的杜甫派
這首詩對張棘以及張棘的同類們喊話
說的是
禮度文章在光豔萬丈長
不知群兒於哪用顧蚌殤
匹夫撼大樹可笑不自量
依我升旗後舉頸遙相望
故與地上有金銀無太芒
豈君飛俠配與我高斜行
這意思是說
禮白杜甫的詩篇歷歷在前
都散發出萬丈光芒
誰知道竟有這麼多愚蠢的人
妄加毀謗重傷
這種行為就像螞蟻在搖撼大樹一樣
不自量力非常可笑
而我韓愈則不一樣
誕生在禮度兩位大詩人之後
對於他們的成就感到望塵莫及
因為巨人投射的陰影實在太龐大
我們只能拼命伸長脖子搖搖仰望
希望可以瞻仰笑法他們
以接近一分成長一分
並且越成長越接近他們
就更覺得他們都是高不可攀
也就更加努力不懈
可是懷過頭來
看到地上的朋友們
你們還在忙著搖撼大樹
簡直是在浪費力氣瞎忙一場
於是韓愈忍不住就發出了呼籲
快飛起來吧
你們這些賴在地上的朋友們
我借給你們一領可以飛天的俠配
跟我一起在高空中翱翔
奔往禮度所樹立的偉大標竿吧
這裡說的雖然是中堂所開始的
李白杜甫優劣之爭
但實際上也完全可以用在
對六朝師哥的評價上
也就是後人該做的
永遠是好好的學習
努力的吸收
這麼一來我們才能真正
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得更遠
而不是畫地自現任意批評
那麼做唯一能耽誤的
其實只有自己
所以杜甫才會語重心長的說
二朝生與民俱滅
不廢江河萬古流
韓愈也重懇的警示人們
努力的飛起來打開視野
比起賴在地上隨口批評
要重要得多也有意義得多
這就警惕了我們
連李白這樣的大詩人
他和陳子昂一樣
在反對別人的時候都難免偏頗
給了不公正的評論
因此對後人難免就有所誤導
這麼一來知識不夠
判斷力有限的我們
豈不是更應該謹慎寬容
其次李白和陳子昂
雖然在某種時代視野之下
為了達到恢復正統的使命
而不免在言論上矯枉過正
但其實他們並沒有
無知到目空一切
完全抹煞過去前輩的努力和心血
反而對他們所反對的人
也還是努力吸收優點
以實際的行動給予肯定
而藉此也延續了所有的文學遺產
那麼知識不夠
判斷力有限的我們
豈不是更應該謙虛好學
再者抨擊前人的李白
自己到了中唐時期
也成為後人不公正對待的對象
為了凸顯杜甫
他自己就被貶低
可見風水輪流轉
世事難料
這麼一來
知識不夠
成就有限的我們
豈不是也更應該謙虛寬容
這些現象
再再都發人省思
警示著我們
任何成就都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
更進一步的
因此必須善於學習吸收
換句話說
單靠反對
是無法有成就的
沒有站穩腳下的土壤
只能努力吸收其中的養分
不但無法成長茁壯
更難以開花結果
所以
我們應該像杜甫所說的
轉意多失是辱失
像韓愈所呼籲的
不要忙著在地上經營
成為只會爬行的皮膚螞蟻
而是應該努力為自己
裝上翅膀
飛到知識的無限領空中
探索宇宙的奧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