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一下 卡夫卡——人的異化與孤獨

儘管人群擁擠,每個人都是沉默的,孤獨的, 對世界和對自己的評價不能正確地交錯吻合。 我們不是生活在被毀壞的世界,而是生活在錯亂的世界。 弗朗斯·卡夫卡,二十世紀最優秀的作家之一, 1883年7月3日生於奧匈帝國。 在今天,如果我們不閱讀卡夫卡, 那便簡直無法瞭解和認識二十世紀的西方文學。 他的作品展示出現實世界的荒誕和非理性, 表現出人類生存的孤獨、苦悶和異化的狀態。 雖然卡夫卡是文學上的巨匠, 但是現實中的卡夫卡和他筆下的角色沒有什麼區別。 他同樣也是一個弱者, 癮弱多病的身體使其從小就產生了深深的自卑感, 特別是父親的強健體魄,精神上的高人一等, 暴虐,專橫,使得卡夫卡逐漸喪失了信心。 實時生活在父親的陰影之下, 卡夫卡的精神世界與周圍是格格不入的, 學校和家庭沒有幫助卡夫卡,而是抹殺了他的個性。 卡夫卡在日記中寫道, 他在那個時候遇事無人商量, 更說不上是在學校在家裏求人幫忙。 荒誕的人生讓卡夫卡成爲了荒誕文學的先驅, 荒誕也成爲了他的文學底色。 在他筆下盡是些荒誕的情節, 豬人變成假蟲,猿變成人。 父親嘆兒子溺死,兒子立刻就投河自盡, 飢餓藝術家的飢餓表演成了絕食, 行星軍官自己倒成了行星的對象, 民族的女歌手原來只會吹口哨, 而塞任的誘惑就在於他的沉默。 華爾街的老闆的別墅沒有電燈, 到處一片漆黑, 一位年老被驅非常忠誠非常歐化的僕人, 點着蠟燭在無盡的走廊裏徘徊。 約瑟夫K莫名其妙地被宣佈逮捕了, 但是他仍然像平常一樣自由, 城堡近在咫尺, 可是永遠都是可望而不可及的, 到頭來只是因爲其他原因 才被允許在城堡附近的村子居住。 正如博爾特納格爾所說, 對卡夫卡來說孤獨是重要的, 同時孤獨又是他痛苦的根源, 他無法與別人一起生活, 但他又渴望同別人一起生活, 他渴望得到他自己所摒棄的東西, 這個矛盾把他撕成兩半, 但是這個矛盾不是人們從外面強加給他的, 而是盤踞在他靈魂之中的, 這種孤獨發展下去, 最終會把他從這個世界上抹掉。 一天早晨, 格里高利從不安的睡夢中醒來, 發現自己躺在了牀上, 變成了一隻巨大的甲蟲, 可是小說中的主人公爲何就突然變成了甲蟲呢? 其實是主要源於卡夫卡自己, 變形記大約寫於1912年11月, 這時卡夫卡29歲, 已經在工人工商保險公司工作了4年, 變形記也是卡夫卡的精神自傳, 變形是卡夫卡逃避現實生活, 潛入創作生活, 逃避外在生活, 進入內心生活的一種方式, 一種策略。 卡夫卡在變形的想象中, 將現實生活轉化成了他藝術世界, 卡夫卡一輩子都處於工作和創作, 家庭義務和個人理想的衝突矛盾中, 這種矛盾衝突是變形記的重要主題之一, 主人公在變形後, 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工作和義務, 長年累月地到處奔波, 我若不是爲了我的父母的緣故而剋制自己的話, 我早就辭職不幹了。 格里高裏雖然討厭, 甚至憎恨他的工作和上司, 但爲了家庭利益, 他不得不拼命工作,委曲求全。 變形後的格里高裏, 曾激動地對前來問罪的祕書主人說, 請您體諒我的父母, 您現在對我所做的種種指責都是沒有根據的, 有關這方面的問題, 人們一句話也沒有對我說過, 也許您還沒有看到我已經寄出最近的一批訂單吧。 再者,我就乘八點鐘的火車上路, 這幾個小時的休息使我精力充沛起來了。 您別耽誤時間了吧,祕書主人。 我本人馬上就上班, 勞您大駕, 把這一點告訴經理, 並代我向經理問好。 而後來,當家裏失去了格里高裏的主要收入來源, 父親,母親及妹妹都不得不替別人打工時, 格里高裏感到非常內疚和痛苦, 他一頭撲到門旁那張涼絲絲的沙發上, 因爲他修那和傷心地渾身燥熱, 夜晚和白晝,格里高裏幾乎都是無眠地度過, 有時他想到在下一回開門時, 要完全像從前那樣,把家裏的擔子挑起來。 格里高裏就這樣爲了工作和義務, 焦慮不安,夜不能眠, 並且最後在這種焦慮不安中孤寂地死去。 卡夫卡描寫變形的原因有很多, 可由資本主義社會及官僚制度對人的異化, 宗教意義上人與上帝的疏離, 古希臘羅馬文學,尤其是奧威德的變形記憶對卡夫卡的影響, 宗教文學,尤其是猶太宗教文學對卡夫卡的影響, 中國文學,尤其是包括《聊齋之意》在內的有關動物小說對卡夫卡的影響。 城堡,無疑是卡夫卡最具代表性的作品, 這部小說是卡夫卡精心設計的一個有關城堡的謎語, 而謎底早已失落,或者說它根本就不存在。 城堡是卡夫卡重要的長篇小說, 也是這部小說最能體現卡夫卡創作的風格和特徵。 小說的故事非常簡單, 土地村團員K深夜來到城堡附近的村莊, 城堡近在咫尺,可是他無論如何怎樣努力,也無法進入城堡, 他在城堡附近的村子轉悠了一輩子, 在生命的彌留之際,有人告訴他說, 雖然不能給予你在村子中合法居住權, 但考慮到某些情況,准許你在村子裏居住和工作。 城堡的中心就在於表明, 城市間和宗教的行爲不能用同一種標準來衡量, 從井裏蛙的角度,從人類的角度來看, 人類所有的誹謗和謾罵, 都只不過是表示人類的智慧和上帝的安排是有差距的。 雖然人類表面上擁有全部的權利, 但實際上常常由於不可理解的原因,遭到不合理的待遇。 這種人與上帝之間的不平等關係, 這種人與上帝之間不可跨越的鴻溝, 我們除了用神祕的幽默來敘述之外, 無法用更合理、更恰當的方式來說明。 以人類理智來看,上帝的意志一會崇高,一會和藹可心, 就像克拉姆先生所表現出來的那樣, 一會又是可以加以諷刺,可以善意和惡意的任意批評, 以至於上帝的意志有的時候就像是那個非常卑鄙的導彈士, 就像那兩個可恥、墮落、任性、無意義的導彈助手。 總之,不管你怎麼做,永遠是錯的。 這就是人與上帝的區別。 人類一思索,上帝就發笑,人類一思索,真理愈離他越遠, 人類一思索,人與人之間的思想差距也就越遠, 因爲人從來就是跟他想象的自己不一樣的。 可以說,城堡是現代主義像後現代主義小說的過渡, 城堡的表現形而上的慾望,表現出我們時代的精神苦難和困境, 以及從這種困境中自救出來的理想,就像是弗茲德的現代版一樣。 《飢餓藝術家》是卡夫卡生前少數發表的短篇小說之一, 作品雖然只有五千字,但結構精巧寓意深刻, 它在象徵主義的框架中通過細節的描寫達到了現實主義的極致, 揭示了人們病態心理和人格的異化, 人們看到飢餓藝術家餓得奄奄一息,而毫不憐憫, 而飢餓藝術家也樂於被人關在籠子裏,像動物園裏的豹子一樣供人觀賞。 這部小說寓意深刻,描繪出了一副弱者奮鬥的悲劇, 但這不僅僅是飢餓藝術家的悲劇,同時也是卡夫卡人生的境遇的真實寫照。 飢餓藝術家自以爲能贏得空前絕後飢餓大師的榮譽,但是最後,藝術家死掉了。 他是餓死的嗎?也不完全是。 主要是因爲觀衆、看守、經理的不理解, 是因爲沒有人去更換佈告牌上的數字, 世界剝奪了對他的報償,冷落,代替了期末, 是這一切刺穿飢餓藝術家的敏感而又傳說不安的心臟, 是他自己撕碎了自己。 小說在最後處於彌留之際的飢餓藝術家說, 因爲我只能捱餓,所以說我沒有別的辦法, 因爲我找不到自己合適的胃口的食物, 假如我找到這樣的食物,請相信, 我不會這樣靜動視聽,比像你和大家一樣,吃得飽飽的。 飢餓藝術家的信仰可以看作是對上帝的追求, 他企圖以一種內在的不可摧毀的東西來頂住上帝死後的可不現實, 然而,人們卻不再有堅定的信仰, 他只有執拗地固守着那些信仰,氣然地死去。 正如尼采所說的,上帝只是人的一種猜測, 引人猜測地折磨,誰能不死去呢? 讀審判的人大都避不開這樣一些問題, 約瑟夫K到底是有罪還是無罪? 他怎麼無緣無故地就被逮捕? 被逮捕了,爲什麼還能自由地上班和生活? 爲什麼到最後他會自願和劊子手同赴法場? 小說中的法庭到底代表什麼? 審判中的主人公約瑟夫K, 在事先沒有任何跡象的情況下,清晨在牀上突然被逮捕, 逮捕他的是法院的代表,兩個看守和一個監察員, 從此法和法院像是一股不可阻擋的力量侵入K的生活, 看守說,我們的機構從來不去民間尋找過錯, 而是如法所規定的那樣,被罪所吸引, 因而不得不把我們這些看守派出去,這就是法。 60年代初,當審判在蘇聯還只能以打資本流傳於知識分子之間時, 人們以爲那是一部蘇聯人的作品, 因爲大家發現書中所寫的正是發生在自己以及親朋身上的事情。 80年代初,當初的中國人也能讀到審判的忠義本事, 人們立刻聯想到文革時期的經歷, 覺得文革的荒謬、殘酷比之審判中發生的事情有過之而無不及, 對這本小說也產生了認同感。 權力是什麼?權力如何運作? 福科的權力理論,同審判中所描寫的權力機制如書一折。 福科發現,環境監獄有一種全景場式權力運作機制, 又發現這種權力機制在社會生活的各個方面起着作用, 監視和檢驗是它最主要的權力手段。 福科指出,權力無處不在,權力延伸到最邊緣的地帶, 這是因爲權力是力量關係, 這些關係不依賴於一個原本存在的中心點, 而是依賴着它自身振動的根基, 它可以在時刻的任何一個點上, 在每個點和點的中間產生, 管制到處起着作用,像是一張網。 福科的權力的振動的根基, 同法院世界的飄動的有機體, 不但實質意義上相近, 連形容它們的定語都是相同的, 振動和飄動的力量並非一成不變, 都是不靜止的, 它們靠自身的機制修補和變化, 可它們永遠存在, 它們不必有最高領導指揮而照樣運行, 它們到處發揮着作用,顯示着力量, 它們的方法是窺視、監察, 並讓你自己的身體和精神感受到它們的存在, 從而服從於它們。 不同的是,福科從社會發展的角度出發, 歷史的分析權力,描寫權力, 它着重的是社會的總體發展, 看出權力產生的生產性和積極性, 卡夫卡則從權力刻骨銘心的體驗出發, 描寫的是權力壓制性 以及權力對個體深刻的負面影響, 着重的是個體的感受和體驗。 歷史從來都是社會的歷史, 個人在歷史中的書寫總是被忽視的, 卡夫卡的小說以誇張和扭曲的方式 書寫着存在於人類社會的權力機制 以及這種機制對於個人和社會的影響, 在關注個體切身之痛的同時, 道出了人類集體的必然狀態。 在卡夫卡的內心世界也有一種不可摧毀的東西, 支撐着他去創作去抗爭, 他最大限度地約束着自己外出旅遊和社交活動, 他渴望愛情和婚姻, 但爲了防止小家庭的有限世界妨礙自己寫作, 最後不得不把結婚的念頭徹底放棄。 他原來有一個健康的身體, 但業餘時間的高度利用和因此造成的長期失眠, 致使其41歲便刻然長逝。 他曾經說過, 書必須是砸碎我們心中冰海的斧子。 布爾赫斯非常推崇卡夫卡, 他說,最初我認爲卡夫卡是文壇前所未有獨一無二的, 多看了他的作品之後, 我覺得在不同的國家, 不同的時代的文學作品中, 變出了他的聲音, 或者說, 他的習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