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丐尊:中年人的寂寞

國學經典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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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次觀看·2026年4月7日
中年人的寂寞作者夏蓋尊
我已是一箇中年的人
一到中年就有許多不愉快的現象
眼睛昏花了
記憶力減退了
頭髮開始突脫
而且變白了
異性體力什麼都不如年輕的時候
常不經會感覺到難以名言的寂寞的情味
尤其覺得難堪的是
知友的逐漸減少和疏遠
缺乏交際上的溫暖的慰藉
不消說相識的人數是隨了年齡增加的
一個人年齡越大
走過的地方當過的職務越多
相識的人裏該越增加了
可是相識的人並不就是朋友
我們和許多人相識或是因了事物關係
或是因了偶然的機緣
如在別人請客的時候
同席吃過飯之類
見面時點頭或握手
有事時走訪或通信
口頭上彼此也稱朋友
筆頭上有時或稱仁兄
諸如此類
其實只是一種社交上的客套
和頓手擺拜同事一事的虛僞
這種交際可以說是社交
和真正的友誼相差似乎很遠
真正的朋友
恐怕要算總腳之交或竹馬之交了
在小學和中學的時代
容易結成真實的友誼
那時彼此尚不感到生活的壓迫
入世未深
打算計較的念頭也少
朋友的結成
全由於秩序相近或性情適合
差不多可以說是無所謂的性質
比較的純粹
二十歲以後結成的友誼
大概已不免
摻有各種各樣的顏色分子在內
至於三十歲四十歲以後的朋友中間
顏色分子愈多
友誼的真實成分
也就不免因而愈少了
這並不一定是人心不古
時可以說是人生的悲劇
人到了成年以後
彼此都有生活的重擔需負
入世既深顧忌的方面
也自然加多起來
在交際上不許你不計較
不許你不打算
結果彼此都勾心鬥角
像七橋板似的
只選定了某一方面和對方去結合
這樣的結合當然是很不兼顧的
尤其是現代這樣
什麼都到了尖銳化的時代
在我自己的交友中
最值得信念的
老是一些少年時代以來的朋友
這些朋友本來數目就不多
有些住在遠地
連相會的機會也不可多得
他們有的年齡大過了我
有的小我幾歲
都是中年以上的人了
平日個人所走的方向不同
思想趣味
境遇也都不免互溢
大家誤談起來
也常會遇到說不出的隔膜的情形
如大家話舊
就是是彼此共遇的
而且大半都是少年時代的事
就有如夢把夢也是的
過去的少年時代重提
因談話的進行
同時會聯想起許多當時的事情
許多當時的人的面影
這時好像自己仍迴歸到少年時代了
我常在這種時候感到一種快樂
同時也感到一種傷感
那情形好比老婦人
突然在抽屜裏或箱子裏
發見了她盛年時的影片
逢到和舊友談話
就不知不覺地把話題轉到舊事上去
這是我的習慣
我在這上面
無意識地會感到一種溫暖的慰藉
可是這些就有一年比一年減少了
本來只是屈指可數的幾個
少去一個是無法彌補的
我每當聽到一箇舊友死去的消息
總要惆悵多時
學校教育給我們的好處
不但只是灌輸知識
最大的好處
恐怕還在給予我們求友的機會上
這好處我到了離學校以後才知道
這幾年來更確切地體會到
身回當時毫不自覺
馬馬虎虎地過去了
近來
每日早晚在路上
見到兩兩三三地
攜着書包
攜了手或挽了肩膀走着的青年學生
我總豔羨他們有朋友之樂
暗暗地要在心中替他們祝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