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熊逸一起讀唐詩 | 一本唐詩賞析讀本 聚散篇 第29節 都市裏的淺愁別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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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節都市裡的淺愁別墟
宋友仁 李白
青山橫北過 白水繞東城
此地亦為別 孤鵬萬裏徵
浮雲有紫意 落日故人情
揮手自滋趣 蕭蕭斑馬鳴
唐代科舉取勢
每年都有全國各地的考生雲集長安
洛陽這兩座大城市
還吸引著全世界的商人和藝人
唐代大都市已進化成了陌生人的社會
踏踏的馬蹄聲帶來的通常都不是親朋故友
而是美麗的過客
頻繁發生的相聚與別離
造就了大量以聚散為主題的動人詩詞
《宋友仁》這首詩同樣出自李白
但你會發現
這個李白跟千金散盡還復來的李白截然不同
這首詩中傳遞的送別情緒
大概更能引發你的共鳴
浮雲與落日
槍盡酒寫朋友的相聚
宋友仁寫朋友的離別
在人性 太人性的一書當中
哲學家尼采給奴隸下了個判斷標準
誰不把一天的三分之二留給自己
誰就是奴隸
無論他想成為怎樣的人
成為政治家 商人也好
成為官員 學者也罷
只要這樣就都是奴隸
以這個標準來看
李白身上毫無奴性
因為他幾乎把所有的時間與注意力
都留給了自己
前面講的兩首詩
《宣州謝條樓》
《見別教書疏雲》
《槍盡酒》就是明證
自私如李白
在揮別友人之際
也有突然的溫柔時刻
《宋友仁》是一首五言律詩
五言律詩在結構上講究起承轉合
音律講究平策協調
中間四句還要構成兩組對仗
總而言之
章法森嚴
不是李白這種狂人會喜歡的寫法
李白也確實很少寫革律詩
但不愛寫不等於寫不出
這首詩就寫得合節合拍
挑不出一點毛病
可以說是寫出了第一流的水準
看完《槍盡酒》後再看這首詩
你很難相信它們是同一個人寫的
《宋友仁》裏沒有半點狂態
只是用自然小唱的意象
在蒼茫遼闊的時空裡
融進淡淡的憂傷
開頭兩句交代送別的地點
沒有用到宣稱
謝條樓這類石井
只是泛泛的點出青山
北郭
白水
東城
讓人感覺
這不是一時一地的一場離別
而是普天之下的所有離別
再聯繫題目
《宋友仁》
也不知道這位友人究竟是誰
這顯然會激起學者們的考據癖
他們對時間
地點
人物
起因
經過
結果
做過非常詳細的考證
但這真的不是很有必要
你只需要知道
在城外的青山白水之地
發生了此地亦為別
孤朋萬裏徵
孤朋是詩歌裡邊很常用的意象
是把孤身在外的人
比喻成一根隨風飄盪的朋草
被命運擺佈
不由自主
徵的意思是遠行
和打仗沒有關系
杜甫有一首詩叫《北征》
還有一首詩叫《南征》
在今天
很容易被誤解為南征北戰的徵
其實這只是形容自己向北走和向南走
那麼向北方或南方用兵打仗
該怎麼說呢
也叫北征或南征
所以對字義的理解
總要聯繫上下文才好
你有沒有注意到
此地亦為別和孤朋萬裏徵
構成了一組對仗呢
這組對仗貌似並不公正
在宋朝人眼裡
還要算一種毛病
但這種對仗完全可以原諒
因為李白寫的既很巧妙
又很流暢
以一對萬字面上是對仗
其實意思卻對不上
這就好比說我一和你分別
你就要踏上萬裏征程
這裏的一不是數量詞
而是副詞
用副詞的一去對數量詞的萬
這是很另類的一種對仗
它還專門有個名稱
叫做無情對
顧名思義
對得很沒道理
但字面上偏偏說得過去
這兩句除了構成無情對之外
還構成了流水對
通常的對仗
上聯和下聯各是一句完整的話
彼此都能獨立存在
比如春蠶到死四方盡
是一句完整的話
蠟炬成灰
淚屎幹
也是一句完整的話
兩句完整的話構成一組對仗
而流水對剛好相反
上聯和下聯各是半句話
連在一起纔是一句整話
詩裏用流水對
流暢感就會更強
下面的一組對仗
是這首詩裏的名句
浮雲有紫意
落日故人情
這種寫法叫做《寂景書情》
浮雲和落日都是眼前的景物
詩人因為自己正糾結在離愁別緒之中
所以才會對身邊那些
貌似也有離愁別緒的景物格外敏感
落日即將離去
浮雲似乎正在圍著落日纏綿繾綣
做最後的挽留
又或者落日正在用盡最後的餘暉
試圖留住行江飄遠的浮雲
揮手自滋趣
蕭蕭斑馬鳴一句不是很好理解
揮一揮手終於要分別了
馬兒在這一刻
蕭蕭長鳴
蕭蕭斑馬鳴
出自《詩經小雅車公》裏的蕭蕭馬鳴
難點就再多了一個斑字
如果李白寫的是四言詩
我相信他會直接援引蕭蕭馬鳴
含義完全不變
但既然是五言詩
就必須添一個字纔行
於是馬就變成了斑馬
斑馬這個詞在《左傳》裏出現過
聯繫上下文來看
意思應該是離群的馬
馬因為在夜晚離了群
以私名來呼喚同伴
但李白送別友人
自己騎一匹馬
朋友騎一匹馬
根本就不存在馬群
離群的意思顯然就說不通了
當我們拋棄了這個傳統的解釋
從遜古角度來看
有兩種解讀可以同時成立
第一種是
斑的本意是把一塊玉剖成兩半
引申出分別的意思
那麼斑馬就是分別的馬
第二種是
斑馬的出處不是左傳的斑馬
而是周易裏的謠詞
成馬斑如
意思是
馬車不往前走
只是在原地盤環
這裏的斑是斑字的同音通假
無論哪一種解釋
在語法和語意上都講得通
但第二種解釋更美一些
兩個人不得不分別
但他們騎的兩匹馬一一不捨
私名著呼喚彼此
我更願意相信
這纔是李白想要表達的意思
意氣與俗氣
讀《宋友人》會讓你感覺
這一對朋友雖然人隔兩地
但心在一處
並不曾真的分開
但世上更常見的人際關系剛好相反
人在一處
但心隔兩地
《聖唐詩人》
恰好也是李白的朋友張衛
有一首小詩
提長安碧主人
說的就是這回事
很適合拿來和李白的《宋友人》做個對比
世人結交須黃金
黃金不多交不深
縱令然諾暫相許
終是悠悠行路心
從題目來看
這是一首提碧詩
是寫在牆上的
地點在長安
這面牆是張衛房東家的
張衛大概和房東鬧得很不愉快
也許是經歷了勤窮賣馬之類的事情
所以在房東的牆上寫下了這首詩
詩很淺白
大概故意要氣氣房東
生怕他看不懂
張衛拋出了一個很驚悚的命題
人際關係是靠金錢維繫的
交情的深淺和金錢的多少成正比
就算有誰嘴上承諾了什麼
心裡也不會當真
永遠都是一副路人心態
詩裡需要解釋的詞
只有一個然諾
簡單講就是承諾
答應
古漢語裡
表示答應的詞主要有三個
分別是為、然、諾
對長輩和領導的吩咐
要快速輕聲回答為
平輩之間可以大聲回答諾
然介於兩者之間
如果一個人只會點頭稱是
從不會質疑和反駁
那就是為為諾諾
房東看到這首詩
會不會感到羞愧呢
很可能不會
站在房東的角度
付高價的人住上房
付低價的人住下房
對房客的合理要求
當然應該滿足
要什麼就答應什麼
這就是然諾暫相許
但房客退房之後
彼此當然就是路人關係
如果不懷著悠悠行路心
難道從此還要肝膽相照不成
問題出在哪呢
我認為
就出在教科書價值觀
和現實價值觀的錯位
唐代科舉取勢
每年都有全國各地的考生
雲集長安
洛陽
這兩座大城市
還吸引著全世界的商人和藝人
所以長安
洛陽和今天的大城市一樣
表現出兩個特點
外來人口多和人員流動性強
這樣一來
熟人社會的人際關係法則
在這裏就會失靈
而讀書人十年寒窗苦讀的儒家經典
可都是在講
熟人社會裏的價值規範
在熟人社會裏
你如果處處助人為樂
先公後私
就會贏得很好的聲譽
你在遇到困難的時候
會得到各種人的各種回報
而在一個流動性很強的大社會裏
被你幫助過的人
對你心存感激的人
很可能第二天就遠走天涯
你們這輩子再也不會有任何交集
你的各種熱心
往往得不到應有的回報
當你辦事的時候
你面對的不是熟人社會裏的富
一輩子一輩子的鄰裏
而是徹底的陌生人
在一個大規模的
流動性強的
陌生人雲集的社會裏
物競天擇的結果
註定會讓單純的經濟關係
佔據人際關係的主導地位
一個租房住店的人
不要幻想和房東能摩擦出什麼火花
在該有悠悠行路心的時候
責怪人家不肯付出真情
正是在這樣一個錯位的社會裏
詩人才會越發緬懷
古老的道義之交和義氣之交
所以侯瑩向信陵君推薦
朱亥的故事被反復歌頌
謝尚賞識袁弘的故事被格外珍視
九
化身為先秦貴族的精神信使
詩人看重的是
相逢義氣為君飲
出自王維《少年行》
因為情義重於性命
所以才會有輕生殉之己
非是為深謀
出自虞世南《捷克少年場刑》的膽色
因為每一場別離
都有可能面對
西出陽關無故人
出自王維未成曲的孤獨
所以才會有揮手自滋去
蕭蕭斑馬鳴的依依不捨
在一個發達的經濟社會裏
這樣的感情和這樣的詩句
比任何奢侈品都要貴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