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熊逸一起讀唐詩 | 一本唐詩賞析讀本 思慕篇 第34節 當秘密戀人面對現實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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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節 當祕密戀人面對現實壓力
《畢承三首》其三
李商隱
七夕來時先有妻 洞房廉薄至今垂
玉輪故兔出聲破 鐵網珊瑚未有織
簡與神方較鑄井 收將奉旨寫相思
五皇內傳分明在 莫道人間總不知
《畢承三首》的最後一首是內容最迷離
甚至還有點驚悚的一首
在這首詩裡 愛情馬上要面對強大的現實壓力
一對祕密戀人不知道該怎麼收場
洞房與萌芽
《畢承三首》中的第二首描寫戀愛中的男方
第三首把重點放在了女方身上
七夕來時先有妻 洞房廉薄至今垂
從字面上很好理解
兩個人提前約好在七夕相會
但七夕早已經過去了
洞房的簾幕依然沒有打開
等候的人始終沒來
既然說到洞房 貌似這一對情侶有了婚約
畢竟在現代人的印象裡
只有結婚才談得上入洞房這回事
但洞房的本意是優深的房間
今天我們住酒店 如果住的是套房
最裡面的那一間就可以說是洞房
有人在洞房裡邊癡心等待
有人在洞房外邊遲遲不來
這是當時的任何一個大戶人家裡都可能發生的場景
而李商隱作為第一流的詩人
他的修辭一定有更高明的地方
回頭再讀一下
七夕來時先有妻
你也許能想到 這可不是單純的敘事
而是用到一則神仙典故
正是這些或明或暗的神仙典故
才營造出碧城這樣一處
既虛無縹緲又真真切切的世界
典故出自道教經典《漢武帝內傳》
從今天的視角來看
這部書應該是一部未盡年間的神仙小說
文字很華麗 細節很逼真
描寫漢武帝求仙的事蹟
書裡說到
元風元年 公元前110年
四月霧晨日
一個很具體的日期
漢武帝正在成華殿休息
東方朔和董仲舒陪在身邊
這時忽然出現了一名美麗的青衣女子
說自己是雍宮玉女王子登
受西王母的差遣從崑崙山來
西王母聽說漢武帝誠心求仙
所以會在七月七日那天過來做客
要漢武帝做好準備工作
齋戒一百天
齋戒期間不得過問世事
漢武帝當然一切照辦
到了七月七日的晚上
果然有祥雲從西南方的天空飄來
西王母帶足了儀仗和鼓樂
聲勢浩大的降臨人間
漢武帝和西王母
就這樣開始了愉快的會晤
而在李商隱的詩句裡
事情竟然反過來了
要等的人始終不來
也許可以等待下一個見面的日子
但時間似乎很緊迫
因為玉輪故兔出聲破
鐵網珊瑚未有枝
讀者很難從這兩句詩的美麗意象裡
讀出一個嚴酷的現實
女方已經有了身孕
玉輪故兔出自屈原的名作
天問夜光何德
死則憂鬱
絕力為何
而故兔在復
月亮有什麼了不起的本事
竟然可以屈而復原
月亮上面的黑影是什麼
月亮的肚子裡
是不是有一隻小兔子
天問和處詞裡的篇章一樣
很難對所有字句都找出確切的解釋
不過這不重要
你只要知道唐朝人的常規理解就可以了
月亮屈而復原
死而復生
肚子裡的小兔子出聲破
出聲破是古代的天文學術語
大意是新月剛剛出現微光的時候
鐵網珊瑚未有枝
一句用到了一個更加生僻的典故
海邊的人們為了採摘珊瑚
會先做一張鐵網
把它沉到海底的岩石上
珊瑚會在岩石上緩慢生長
等珊瑚的枝條透過網眼的時候
就可以收回鐵網
把成熟的珊瑚捕撈上來
宋代詩僧士雲秀
有一首《提宣詩者行卷》
說曾攜鐵網入滄海
果得珊瑚樹一株
當珊瑚還未有枝的時候
也就是剛剛生長
還沒有長出枝條的時候
鐵網自然還網不出它
古人並不知道
珊瑚是由無數珊瑚蟲的石灰質骨骼
緩慢堆積起來的
如果只憑肉眼觀察
真會覺得珊瑚是一種
能夠生長發育的活物
仔細體會這兩句詩
所有的意象都暗示出萌芽
新生 孕育
萌芽之後
這一對小情侶
想來有點手足無措
該怎麼辦呢
簡語神方叫註景
簡的意思是封間
就是把信封封上口
神方是指神仙之方
也就是修仙的祕籍
註景的意思是留住時光
隱身意是長生不老
這一句從字面上看
還是來自漢武帝內傳
漢武帝懇求西王母和上元夫人
賜給自己修仙祕籍
上元夫人終於同意了
傳給她六甲左右靈妃至神之方
十二世
即全套的修仙祕籍
這套東西很珍貴
所以被華麗精美的八色玉籍
鳳紋之韻仔細包裝著
如果聯繫道觀裡的真實世界
詩人應該在暗示男人
託人送來了某個藥方
藥品或者補品
希望懷孕的情人保重身體
而那位情人收到祝敬神方
反而買毒還珠似的
收將鳳紙寫相思
把鳳紋之韻
也就是畫著鳳凰紋樣的包裝紙
翻過來寫一封回信
傾訴相思之苦
但這樣的祕密戀情
終究是要曝光的
那時候他們還能怎麼辦呢
五皇內傳分明在
莫道人間總不知
詩的最後兩句
點名了五皇內傳
也就是漢武帝內傳
從字面上看
是說漢武帝那些隱祕的事情
雖然不曾記載在
史記、漢書這樣的證實裡
卻隨著漢武帝內傳的流傳
而廣為人知
由此你不難想到
它的隱身意
畢城禁地裡的愛情故事
當然不會成為
公開討論的話題
但註定也會流傳出去
被畢城以外的人們知道
知道了又如何
詩人沒有告訴我們
隱瞞到底又如何
詩人也沒有告訴我們
他只是小心翼翼地運用
道教典籍裡的美麗意象
處處設伏
留下或明或暗的密碼和線索
用一張半透明的帷幕
擋住我們的視線
把一段被禁止的愛情
展現在我們面前
在那個時代裡
這樣的寫法是前所未有的
能寫出這樣的詩的李商隱
到底算不算成功呢
也許過於成功了
以至這三首詩的含義
被歷代的注釋家和研究者們
開闢出了好幾條解讀路徑
每一條路似乎都可以自圓其說
又似乎都有幾分牽強附會
有人認為
李商隱是在諷刺唐武宗修道求仙
也有人認為
這是在李商隱
自己身上發生過的故事
最離奇的一種看法是
畢城三首應該叫做
楊貴妃密碼
通篇都在影射楊貴妃的真實下落
貌似所有的線索
都在指向這個驚人的結論
比如漢武帝內傳
並不真的是漢武帝內傳
這是唐朝人以漢育唐的慣例
借漢朝的事來說唐朝的事
借漢武帝來指唐玄宗
漢武帝內傳暗示的是一部
唐玄宗內傳
書裡記載著馬維坡事變背後
不為人知的真相
楊貴妃並沒有死
她悄悄服用了皇宮裡珍藏的神祕藥物
製造出死亡的假象
這就是檢與神方教鑄井的含義
她在成功騙過禦林軍之後
被唐玄宗祕密送進了一座
與世隔絕的道觀
以女道士的身份繼續生活著
當安史之亂平定之後
唐玄宗繼續和楊貴妃幽會
當然他們必須避開所有人的耳目
但真的可以避開嗎
五皇內傳分明在
莫道人間總不知
真相被一部唐玄宗內傳記錄在案
悄悄地流傳開了
古人的解讀或多或少都有索引派的味道
總想給不確定的內容
找到一個確定的指向
人的心裡就是這樣
永遠忍受不了不確定性
忍受不了被玄之的答案和矛盾的線索
所以宗教纔有強悍的號召力
所以說
書先生總能用一句
欲知後事如何
且聽下回分解
牢牢抓住他的聽眾
所以年輕的爸爸媽媽
要用各種老生常談的謊話和童話
來回答孩子們的終極追問
當然
我給出的解讀也一樣
有著追尋確定性的傾向
那麼
我對畢承三守的解讀
一定比前輩們高明嗎
我並不敢下這個斷語
因為每隔幾年
在想起這幾首詩時
我都會有一點不同的感受
說不定哪天
我又會推翻現在的說法呢
但這不是壞事
因為李商隱的作品
最出色的
就是這一類
朦朦朧朧
甚至可以說是
不知所云的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