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熊逸一起讀唐詩 | 一本唐詩賞析讀本 懷古篇 第8節 昭君的尊嚴和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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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節 昭君的尊嚴和代價
永懷古跡祁三 杜甫
群山萬鶴赴京門 生長鳴飛尚有村
依去紫苔連朔末 獨留青種向黃昏
畫圖醒時春風面 環配空歸夜月魂
千載琵琶作胡語 分明怨恨曲終論
如果有一個能決定你一生命運的機會
但需要你稍稍放下一點尊嚴
向一個無恥小人賠上笑臉 送點金銀
你會覺得這是一樁難事嗎
如果是的話 你願意克服這點困難嗎
如果一家公司只要賠上一點尊嚴
就可以換來多年死敵高抬貴手
你覺得這樣做划算嗎
如果一個國家只要放下一點尊嚴
就可以換來和平
你覺得這樣的尊嚴 應不應該放棄呢
有一樁歷史事件集這三大難題於一身
它就是眾所周知的昭君出賽
這三大難題當然都不會有什麼標準答案
這就給了詩人們一個絕佳的機會
讓各種深刻的見解
在美麗的詩歌的包裝下爭其鬥豔
更何況王昭君的遭遇和選擇
很多知識分子或多或少也面對過
或者是必將面對的
王昭君的難題
如果剝掉各種高大上的標籤
倒更像是一個很普通也很經典的職場難題
我會用兩節來解說昭君主題
告訴你同樣是引用昭君的詩
杜甫和榮譽卻是兩個截然不同的視角
昭君怨
王昭君是在漢元帝建昭年間
被選入皇宮的
根據民間傳說和記載
後宮的女人實在太多
漢元帝看都看不過來
只能安排宮廷畫家給每個女人繪製肖像
所以誰的肖像畫得美些
誰就能得到侍寢的機會
既然女人們的命運掌握在宮廷畫家的手裏
地位卑微的畫家
也就有了權力尋租的機會
主動巴結送禮的女人
可以享受美顏綠淨的待遇
至於那些不懂事的女人
當然會被畫得醜些
王昭君因為不肯賄賂宮廷畫師
入宮多年從沒有得到過皇帝的寵幸
而青春是不會等人的
到了晉寧元年
公元前三十三年
匈奴諂於呼寒諧向漢朝示好
提出和親的請求
正常情況下
沒有哪個漢人女子願意遠嫁匈奴
讓後半生陷落在既陌生又落後的地方
但王昭君自願請行
比起在皇宮裡寂寞終老
他更願意抓住這個機會
用自己的命運賭一下
漢元帝起初巴不得有這樣一個
深明大義的女人出現
但當他真正見到王昭君本人時
才發現自己被肖像畫騙得有多慘
但這時候後悔已經來不及了
王昭君正式嫁給了呼寒諧
於是有了昭君出塞的傳奇
而漢元帝越想越氣
殺掉了以毛巖獸為首的一干畫家
王昭君從此也再沒有回過家鄉
死後葬在塞外草原
高大的墳塚又被稱為青塚
今天已經是內蒙古的一個旅遊景點了
雖然故事的細節經不起認真的考據
但這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
歷代詩人幾乎都是通過這樣一個故事
理解王昭君的
如果站在個人的角度
把王昭君的人生當成一個範本的話
你會得到怎樣的啟發呢
我相信會有一些人說
王昭君剛剛入宮的時候
只要稍稍放下自尊
和大家一樣
給足畫家好處
輕輕鬆鬆就能贏得美滿人生
屆時還有機會回身來懲治那些畫家
當初的一口惡氣也就出了
何樂而不為呢
但是站在古代讀書人的角度
王昭君的堅持卻有特殊的意義
清朝詩人吳文的幾句詩講得特別到位
不把黃巾賣畫宮
近身修與自眉瞳
使之絕代佳人意
極有千秋國士風
詩的題目叫做《明妃》
晉朝為了避晉文帝司馬昭的諱
改稱昭君為明君
後人因此稱他為明妃
詩裡所謂的自眉
顧名思義
就是自己給自己做眉
不經過中介
就主動向意中人求愛
在儒家倫理中
這純屬臭不要臉
好姑娘應該矜持一點
就算心裡再怎麼恨嫁
也要聽從父母之命
媒妁之言
半點不能主動
讀書人做官也是一樣的道理
要等著有人發現你的才華
專程來請你
如果偏偏一輩子沒人來請
你即使一輩子都不去做官
也絕不能自己主動去討官做
所以讀書人參加科舉考試
其實就屬於臭不要臉的自眉行為
為君子所不齒
但是自從隋朝開創科舉制度以來
一直到封建社會終結
科舉偏偏就是最主要的人才上升渠道
如果你不去努力爭取
一輩子沒人請你
真就是大概率的事情
這就容易讓讀書人精神分裂
一方面要熟讀儒家經典
才能參加科舉
另一方面
儒家經典裡又白紙黑字
明確反對科舉這類自眉的勾當
所以人要想出頭
知和行就必須斷然分開
把書本知識緊緊當成書本知識
時間久了
大家也就習慣成自然了
王陽明提倡知行合一
就是在反對這種風氣
要大家用真誠的態度對待書本知識
而王昭君
不過是南泉時代裡的一名弱女子
卻甘願以寂寞終老為代價
甘願孤立於那些
向畫家行賄的同伴中
這種節操就顯得尤其難能可貴
使他完全有資格傲視天下讀書人
和千秋國士爭輝
讀書人在他面前
總該有些敬佩和慚愧的
吳文的詩還有後面四句
這是說昭君離開漢宮之後
就連魂魄也不曾回來過一次
思鄉的心情只能寄託在琵琶曲裡
徒勞地託付給南非的大雁
昭君死後
上天特地讓他的墳墓上
長滿青草
每年青草叢生的景象
彷彿就是漢宮裡的樣子
這是對他僅有的慰藉了
單獨來看的話
這是一首很好的詩
但是正如清朝人
寫過的很多好詩一樣
它是經唐詩變化而來的
後四句
就是對尚文《杜甫永懷古記》
第三首的回應
豪傑昭君
杜甫的《永懷古記》一共五首
尚文所述
第三首《永懷古記》
是王昭君在湖北紫圭的老家
村子早已經改名為昭君村了
詩句一落筆就氣勢雄渾
昭君村的附近
有長江三峽和金門山
在詩人的眼裡
隨著湍急的江流
群山萬鶴
彷彿也一同奔赴金門山
在這樣的奇絕地勢上
還可以看到昭君生長的那座小村莊
你不覺得杜甫這樣的寫法
有些奇怪嗎
難道描寫一位著名的美女
不該用溫柔婉約的環境來襯託嗎
如果環境是
群山萬鶴赴金門
接下來換成
生長張妃尚有村
好像要比
生長明妃尚有村相襯得多
杜甫偏這樣寫
顯然並不把昭君當成弱女子
而是把她當成英雄豪傑
第三
四兩句中
紫檯代指皇宮
卻是離開的意思
昭君一出漢宮便是永別
獨留青種像黃昏
一個相字飽含眷戀
接下來寫
漢元帝只憑肖像判斷美醜
迫使王昭君永遠離開了故土
只有魂魄在月夜歸來
昭君只有借琵琶將哀怨傾訴千年
而琵琶本是胡人的樂器
曲子也是胡人的旋律
杜甫詩裡的情緒主題是一個怨字
他相信昭君一定滿懷怨恨
但無論怨恨多深
也還是思念故國的
因為杜甫自己就是這樣的人
所以才會以這樣的情緒來理解昭君
另一位詩人王瑞
在《解昭君怨》中有不同的看法
他在詩裡說
莫怨宮人醜化身
莫嫌明主淺和親
當時若不嫁葫蘆
只是宮中一舞人
詩的意思是說
昭君不該埋怨命運
如果不是遠嫁匈奴的話
這輩子也只是後宮裡一名
無人註意的舞女罷了
宋朝的改革家王安石
在《明妃取其二禮》公然翻案說
漢恩自淺 胡自深
人生樂在相知心
意思是說漢朝對昭君不好
但匈奴待昭君很好
昭君和匈奴人心心相知
終於過上了開心的日子
憑什麼非要眷戀故國不可呢
王安石把心心相知
作為進退取捨的標準
這在古代社會裡很另類
從王安石的反稱當中
你更能看出
杜甫詩裡那種對皇帝
對國家的一往情深
雖久死其猶未悔
也更容易理解
為什麼杜甫的詩會在歷代
都被奉為詩歌
在意識形態上的最高典範
一言以蔽之
天然形成的血脈上的羈絆
不是心靈可以更改的
無論你愛我或不愛我
我對你永遠癡心不改
你如果再把視野擴大一些
就會發現
杜甫在這首詩裡
關注的始終是昭君的個人遭遇
並沒有關注一個更加宏大的問題
充滿爭議的和親政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