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熊逸一起讀唐詩 | 一本唐詩賞析讀本 懷古篇 第9節 史學視角下的和親
2 觀看·2025年10月26日
第九節 史學視角下的和親
庸史 榮譽
漢家清史上 紀卓是和親
社稷依明主 安威託富人
豈能將玉帽便以敬胡塵
地下千年古 誰為扶左塵
這一節繼續昭君的主題
在主要談榮譽的庸史時
我還會聯繫胡增的庸史師平成
白居易的《過昭君村》
劉長青的《香鶴歌詞王昭君》
等同類題材的作品一起討論
看他們採取了怎樣的
和杜甫 永懷古跡完全不同的視角
在昭君出塞的故事裡
你有沒有注意一個細節
昭君並不是漢元帝的公主
和劉姓王朝沒有半點沾親帶故
所以她和胡寒諧的婚事
並不是標準意義上的和親
而是和親模式中的一樁特例
那麼如果和親出塞的人是一位漢家公主
你覺得詩人的同情會更多些還是更少些呢
和親到底該不該
邊疆接連告急
唐獻宗召開高層會議
要商量出一個解決辦法
老城持重的大臣們集思廣益
一致認為和親纔是上策
唐獻宗不置可否
忽然顧左右而言他
最近聽說了一個詩人
姓名很特別
一時忘記他叫什麼了
宰相答道
是不是冷朝陽或者包子須
唐獻宗搖搖頭說道
朕記得那人的永史詩
漢家清史上
記桌是和親
社稷依明主
安危託富人
引勇一番之後
唐獻宗笑道
衛將何等懦弱無能
寫這首詩的人倘若健在
該把武陵桃花源賞給他
這才配得上他的好詩
唐獻宗當然不是在談文學
而是在給邊疆政策定調子
永史詩的大意是說
漢人歷史上所有國策裡
最糟糕的就是和親政策
國家安危只能仰仗英明的君主
哪能寄託在女人的身上呢
安危託富人的託
在古漢語裡屬於反訓
簡單講就是反過來理解
託就是不託
歷史上竟然有那麼多將項
大臣贊成和親
真不配作為國家棟樑啊
唐獻宗如此褒獎永史詩的作者
貶低衛將
那些提議和親的大臣
就該從此住口了
天下人也從此知道了這首《永史》
知道了他的作者榮譽
原本是一位不太出名的詩人
站在唐獻宗的角度來看
榮譽的見解當然高明
但如果站在大臣和百姓的角度
他們也許暗自在想
欲戴王冠必成其仲
江山是李家的江山
讓李家出幾位公主去和親
換幾年太平
免得百姓們為提供軍費而多勞作
多交稅
免得千千萬萬的軍兵戰死疆場
這難道有什麼不好嗎
有什麼不應該嗎
備戰當然必要
但和親至少可以作為一種輔助的手段
早在唐中宗景隆三年
公元709年
金城公主和親吐蕃
文人們奉旨寫詩
有的說《黃瓊眷憶詔》
歌念撫懷柔
正因宋金城公主世襲凡應至
有的說《主歌悲故賀》
帝策重安人李氏奉賀宋金城公主
世襲凡應至
都在稱讚皇帝心繫萬民
歌涉親情
其實金城公主也不是真公主
只是李唐宗室之女
但好歹身上留著李姓皇族的血脈
文人們奉旨寫詩
即便和榮譽想的一樣
也總不好明著和皇帝唱反調
他們私底下會不會也覺得
和親是一樁屈辱的事呢
這屈辱如果是由皇帝承擔的
那麼作為臣民
心裡的恥辱感
難道不應該放大很多倍嗎
胡曾是唐朝最能寫懷古詩的詩人
有一年他路過平城
寫下這樣一首絕句
《永史詩平城》
漢帝西征縣魯臣
一朝為解邑和親
當時已有吹毛箭
何事無人殺鳳春
當年漢高祖劉邦遠徵匈奴
在平城陷入重圍
解圍之後
劉邦明白
論武力不是匈奴的對手
於是採納鳳春軍劉靜的建議
安排宗室女子與匈奴和親
這件事就是中國大一統王朝
和親傳統的開端
所以胡曾這首詩
是要把劉靜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
給他扣一頂千古罪人的帽子
在古人的觀念裡
奸臣大概可以分為兩種
一種是損公肥私
極賢度能
拉幫結派
打擊一己的典型壞人
比如我們熟悉的魏忠賢
另一種是公而忘私
言於律己
兢兢業業
鞠躬盡瘁
但疑惑萬年的典型好人
比如這位劉靜
第一種
奸臣造成的禍害
基本只限於當時
第二種奸臣造成的禍害是制度性的
可以影響千秋萬代
在胡曾看來
當時就該趕快拿刀殺了劉靜這種人
寧為玉碎
不為瓦全
尊嚴是不應該向利益做出任何妥協的
你也許由此能聯想到
詩人一定對漢武帝情有獨鍾
漢武帝不惜耗盡全國的人力物力
硬碰硬的和匈奴開戰
揚大漢雄風
但奇怪的是
詩人們提到漢武帝
總是把他當成好大喜功
勞民傷財的反面人物
比如杜牧在他的《華清公三十韻》裡
借漢武帝批評唐玄宗
說他玩兵師漢武
回首倒幹江
像漢武帝一樣玩兵
拿打仗不當回事
結果受稟於人
誤國誤民
也誤了自己
可見詩人懷古勇史
往往就一事論一世
在宏大的話題上
畢竟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呀
命是因為紅顏
還是因為自負
如果能把以天下國家為己任的雄心暫時放下
用普通人的視角來看王昭君的一生
感受自然會不相同
杜甫當初寫《永懷古記史》
只是遠遠地眺望昭君村的方向而已
並不曾真的走進村子
但白居易走進來了
一邊追尋昭君的遺跡
一邊聽村裡的老人
講述這裡的風土人情
他的那首《過昭君村》
成為唐代引詠昭君的詩裡
很別具一格的一首
《靈珠產無種,採雲出無根》
亦如彼叔子生此狹陋村
至利物難掩,拒選入君門
獨美眾所及,忠氣出塞原
惟此西帶色,豈無一顧恩
世排斥須去,不得由至尊
白黑既可辨,丹青何足論
竟埋帶北谷,不反八東魂
慘淡宛雲水,依稀舊鄉原
言字化已久,但有村名存
村中有遺老,指點為我言
不取亡者借,恐疑來者冤
至今村女面,梢著成斑痕
白居易眼裡的昭君村
是一個狹陋的地方
既偏僻又簡陋
這樣一個地方竟然能養出絕代佳人
只能讓人感嘆
靈珠產無種,採雲出無根
就像英雄不問出處一樣
美色總會被人發現
昭君註定被選入宮
卻因為旁人的嫉妒
落得出塞遠嫁的結局
皇帝縱然眷戀不捨
但事態所逼,無可奈何
人世間有那麼多黑白顛倒的事情
又何必偏偏怪罪那些畫家呢
時過境遷
村子裡找不到昭君的遺跡
只有村子的名稱
昭示著那段往事
村子裡的老人告訴詩人說
昭君的遭遇被村裏人當成前車之鑒
所以直到今天
還會看到村裏姑娘的臉上
故意燙傷的疤痕
在村民的眼裡
搏命僅僅因為紅顏
與其天生麗質
倒不如灰頭土臉
這是很能引起讀書人共鳴的心思
憑著絕代才華進入權力場的漩渦
在萬分兇險當中博取富貴
難保不會弄巧成拙
到頭來
下場還不如安安分分的普通百姓
歷盡患海沉浮的白居易
最能領會這樣的道理
所以白居易的後半生
大體是在中癮中度過的
拿著朝廷的肝縫
能少操心就少操心
能不做事就不做事
簡簡單單的享受人生
比什麼都好
但是如果再換一個角度
難道王昭君自己就沒有一點過錯嗎
劉長青有一首詩
《香鶴歌辭王昭君》是這樣說的
自觀妖艷色
不顧丹青人
那枝粉繪能相覆
卻使榮華翻霧深
上馬辭君嫁嬌魯
欲言對人提不語
北風燕疾扶清秋
萬裏獨見黃河流
仙妖不負漢宮寵
雙蛾長向胡天籌
琵琶弦中苦調多
簫簫槍笛聲相和
可憐一曲傳月符
能使千秋傷起羅
整首詩最要緊的是前四句
大意是說
昭君對自己的美貌太自負了
相信是金子就一定會發光
這纔不把畫家放在眼裡
不肯向他們低眉折腰
哪曾想到自己的一生
就毀在這樣一個細節上
這樣的例子
在讀書人身上實在太多了
劉長青本人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才高就容易自負
自負就不願在平凡人面前放低身段
當一個人陷入這種境遇的時候
到底有沒有標準的解決方案呢
當然有
儒家哲學其實反復講過
人就是應該始終保持君子的尊嚴
堅守原則不問成敗
堅守原則是人可以自己把握的
成與敗卻取決於很多偶然因素
是人難以把握的
個人如此
國家也如此
但是真正的難題在於
有幾個人可以真的不計成敗呢
對於大多數人來說
選擇一種好的人生準則
難道不也是為了提高成功的概率
降低失敗的風險嗎
儒家那一套古老的貴族原則
在科舉制帶來的平民化的社會裡
早已經不合時宜了
只是不知道
它在今天還能合幾分時宜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