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熊逸一起讀唐詩 | 一本唐詩賞析讀本 思慕篇 第38節 靈魂伴侶真的存在嗎
8 次觀看·2025年11月4日
第三十八節 靈魂伴侶真的存在嗎?
吾提二守其一
李商隱
昨夜星辰 昨夜風
畫樓西畔 櫃堂東
身無彩鳳雙飛翼
心有靈犀一點通
隔坐宋溝 春酒暖
分曹攝賦 蠟燈紅
皆於廳谷 應關去
走馬籃臺 淚轉棚
吾提二守其二
李商隱
聞道昌門 鄂綠華
昔年相望底天涯
豈知一夜勤樓客
偷看吾王院內花
每個人都背得出
身無彩鳳雙飛翼
心有靈犀一點通的句子
也同樣嚮往過這種
靈魂相通的愛情
如果請你講講
哪一對靈魂伴侶
給你的印象最深刻
你會舉出哪些楷模呢?
讓我印象最深刻的
首先是好萊塢銀幕上的
邦尼與克萊德
一對年輕而稚嫩的雌雄大盜
縱橫在沒有盡頭的公路上
搶銀行的時候
還帶著幾分天真和羞澀
有人說
他們是強盜界的羅密歐與茱麗葉
這個比喻很不恰當
因為後者的愛情
不過是青春期荷爾蒙的爆發
而克萊德被巧妙地塑造成
一個姓吾能的男人
他和邦尼氏
也只能是一對靈魂伴侶
呼嘯山莊裡的凱瑟琳和西斯科利夫
也是一對著名的靈魂伴侶
當凱瑟琳想要接受一樁
門當戶對的婚事的時候
她在理智上無比清楚
自己的未婚夫埃德加林隊
是一個完美的男人
年輕、俊美、活潑、富有
而且知書達禮
還深深地愛著自己
所以凱瑟琳也愛林隊
因為她知道
沒有哪個女人
不會愛上這樣一個男人
但是她一隻手拍著額頭
一隻手拍著胸口
她相信在她靈魂居住的地方
有一個聲音告訴她
她錯了
她愛的是身份低賤
被她的哥哥
做建成一個嚇人的西斯科利夫
凱瑟琳對奶媽傾訴說
我愛他不是因為別的
而是因為他比我更是我自己
不管我們的靈魂
是用什麼材料做成的
他和我的靈魂都是同一種材料
而林隊和我們不同
就像月光和閃電的不同
就像霜雪和烈火的不同
如果用中國的語言來講
這就是心有靈犀了
1.眾目睽睽之下的隱祕愛情
李商隱的很多詩
雖然都叫《無題》
但可以分成不同的系列
前邊的是《無題四首》
這裡的是《無題二首》
《無題二首》的第一首
前兩句交代時間和地點
時間是昨夜星辰 昨夜風
其實只知道昨夜
但不知道具體是哪一天
地點是畫樓西畔 櫃堂東
但不知道是哪裡的畫樓
哪裡的櫃堂
用星辰和風來形容昨夜
只是說明那是美好的一夜
用畫樓和櫃堂
來形容昨夜活動過的場所
只是說明那是一處華美的場所
僅此而已
沒有任何信息
可以讓人們聯繫到真人真事
否則題目也就不用叫《無題》了
昨夜到底發生過什麼
詩人先不講
先把最記掛的事情講出來
那就是
身無彩鳳雙飛翼
心有靈犀一點通
昨夜他遇到了一個讓自己心動的人
但彼此無法接近
或者能接近卻無法交談
他們彼此的背上也生不出翅膀
沒法飛到對方身邊
更沒法雙雙飛走
但這沒有關係
只要心有靈犀
隨便一個眼神
一個手勢
甚至沒有眼神也沒有手勢
彼此都能夠感知對方的心意
靈魂的溝通
不受一切現實事物的限制
靈犀到底是什麼
其實很難說清
只是古人相信
犀牛角具有某種靈異的功能
雖然它是一味昂貴的藥材
但僅僅入藥治病
實在糟蹋了這樣的通靈寶物
心有靈犀當然只是一種比喻
但是一見鍾情之後的心靈感應
難道不比通靈還要神奇嗎
更何況
這種心靈感應
是在嘈雜的場合裡發生的
那時候
隔坐宋溝春酒暖
分曹攝父辣燈紅
宋溝和攝父都是古代的遊戲
人越多玩起來就越開心
人多了就要組隊
這就是隔坐和分曹
昨夜在畫樓西畔桂堂東
一定有一場喧鬧的宴會
因為酒酣耳熱
遊戲的性質很高
所以春酒顯得格外暖
燭光顯得格外明亮
但是就在這樣一個喧鬧的場合
就在眾目睽睽之下
竟然發生了一場心照不宣的戀愛
宴會持續了一夜
無言的戀愛也持續了一夜
忽然傳來遠處的鼓聲
這是暴小的鼓聲
提醒詩人要回密書省
也就是蘭臺遷到值班了
接魚聽鼓
應關去
走馬蘭臺內
轉棚
這兩句如果簡單翻譯過來
是在說
可嘆我聽到鼓聲
必須上班去了
我這樣的小職員
在密書省進進出出
就像隨風飄蕩的枯草一樣
身不由己
要理解這兩句詩
必須得知道
一點唐代長安城的市政管理方式
這些事情不僅現代人陌生
連宋朝人都很陌生
陸遊是宋朝人
他曾在《老學安筆記》裡說
京都的接鼓制度
如今已經荒廢了
人們讀唐朝的詩歌
文章
讀到和接鼓有關的內容
往往一臉茫然
莫名其妙
唐朝的長安城裡
主要靠鼓聲報時
一夜分為五更
一更又分為五點
如果你問別人
現在幾點了
得到的回答
就會是五更二點
五更三點這一類的
今天人們說的幾點鐘
源頭就在這裡
所謂五更二點
基本就是破曉的時候了
每天五更二點
宮城裡邊開始記鼓
這是一個信號
然後每條街上
都會有鼓聲響起
商家準備開門營業
官員也要各找各的衙門上班
古代計時
一天分為十二個時辰
分別用十二地支來標記
五更二點落在卯時
李商隱聽到鼓聲之後
要去自己上班的祕書省打卡簽到
因為簽到的時間在卯時
所以員工簽到和領導點名
也叫點卯
這個詞直到今天還在用的
可望而不可及
在接於聽鼓
應關去之後
心有靈犀的一對精神戀人
又見過面嗎
如果見了面
會發生什麼呢
這一切我們都不得而知
無題二手的第二手
並不交代後續內容
只是隱約地給了人們一點
和戀人身份相關的線索
昌門是蘇州城的城門
鄂綠華是傳說中的仙女
這裡代指那個和自己心有靈犀的女子
聞到兩個字說明
詩人曾經聽說過她的名聲
但是昔年相望地天涯
一直可望而不可及
沒想到就在昨夜
在昨夜星辰
昨夜風的時間
在畫樓西畔
櫃堂東的地點
在隔坐宋溝春酒暖
分曹社婦辣燈紅的場合
近距離地見到了她
豈知一夜秦樓客
李商隱以秦樓客字筆
一夜說的就是昨夜
偷看吳王院內花
暗示著這名女子已經名花有主
自己只能偷看
吳王院內
恰好契合第一句的昌門
昌門所在的蘇州
原本就是春秋時代的吳國都城
你也許會對詩句裡的一處細節感到奇怪
李商隱為什麼字筆秦樓客呢
秦樓儲管難道不是風月場所嗎
這就要怪詞語含義的演變了
唐朝的時候
秦樓還是一個風雅的意象
前邊我在《碧城三首》裡講過
蕭史和弄玉的典故
弄玉是秦穆公的女兒
弄玉和蕭史在樓上吹蕭引鳳
他們住的這座樓
就被稱為秦樓
也叫鳳樓
所以李商隱用到這個典故
其實是字筆蕭史
只是他眼中的弄玉公主
已經是吳王院內花了
彼此之間除了心有靈犀
一點通之外
再也不能發生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