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上清風全集 太宰治《御伽草紙》:童話都是騙人的!《人間失格》作者重新定義「幸福」:讀懂這四則故事,才算真正成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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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1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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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頻概述
AI 生成這段影片詳細解析了太宰治於1945年出版的《鬱佳草紙》,這部作品被視為其毀滅美學中罕見的治癒之作。故事框架設定在二戰末期的防空壕中,一位父親透過為女兒改編童話,將古老的故事注入了複雜的人性與對現實的反思。
多聽書沒壞處
大家好,這裏是紙上清風
今天讀《太宰治1945年出版的鬱佳草紙》
這本書,是這位日本毀滅美學鼻祖作品中
最另類最治癒的一本
空襲中一位父親拿起繪本哄女兒
腦海裏的故事卻漸漸變了樣
那些原本熟悉的人物會走向怎樣的結局?
接下來,我們就從頭說起
故事發生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末期的日本
一位父親正在家裏寫東西
外面的高射炮響了
他放下筆
給五歲的女兒戴好防空頭巾
抱着她進了防空壕
妻子已經揹着兩歲的小兒子
蜷在裏面等着
一家四口擠在壕裏
妻子嫌地方太窄
想讓丈夫再挖寬一點
父親先說
挖得太深
反而有被活埋的危險
妻子說的明明是寬窄
他只好又解釋
眼下泥土凍得硬
不好挖
往後再說吧
他含糊地擱下這個話題
豎起耳朵聽收音機裡的防空消息
大人剛安靜下來
女兒又吵著要出去
父親便拿出繪本
翻開那些已經念過的童話
哄他繼續待著
他是個會寫故事的人
嘴上念著書中簡單的句子
心裡卻不知不覺生出了另一套故事
那些古老的人物
開始有了
各自難以對人說清的心事
第一個故事便從四國阿波的一位老人講起
這位老人住在劍山腳下,右臉長著一個大肉瘤最喜歡喝酒
他的妻子勤快寡言,將近七十歲,家務做得一絲不苟
兒子快四十了,不喝酒,不抽煙,也不怎麼笑
每天認真下地幹活,村裏人敬重他,送了個綽號叫阿波聖人
守著這樣正經的妻兒,老人偏偏高興不起來
他說櫻花開了,妻子應一聲,便讓他挪挪好掃地
晚上喝了幾口酒,他想找個人說說話
提起燕子回來了,妻兒還是隻顧吃飯
兒子吃完,規規矩矩向飯桌行禮,起身離開
老人看看酒杯,只好也不喝了,低頭吃自己的飯
家裏沒人接話,他在自己臉上找到了一個伴
那肉瘤是二十年前長起來的
他摸着漸漸鼓起的右臉,笑說自己多了個孫子
兒子認真糾正,臉上不會生孩子
妻子只問會不會有性命危險
日子久了,老人真把肉瘤當成了小孫子
洗臉時特地替他洗乾淨
獨自喝酒也會摸着他說幾句悄悄話
能帶着這個伴兒出門的時候,他就更自在了
一個晴朗的春日,老人腰間掛着酒葫蘆上山撿柴
累了他坐在岩石上喝酒,看着山景
對着臉上的瘤子抱怨家裏人太嚴肅
正說得高興
風吹起來,山林忽然被大雨遮住
老人起初還覺得雨水打在臉上很舒服
等到渾身發冷,才背起柴鑽進林子避雨
林子裏,鳥獸也忙着躲雨
老人樂呵呵地同他們打着招呼
最後找到一棵大山櫻
樹根下恰好有個寬敞的樹洞
他鑽進去,還招呼外面的兔子進來坐
說這裏可沒有板着臉的妻子和聖人兒子
不一會兒,他便睡着了
等老人醒來,雨早停了
月光灑進林間
他先想起家裡那兩張嚴肅的臉
這麼晚沒回去
明早見面可有些難為情
好在葫蘆底還剩一點酒
他晃了晃
全喝下去
重新有了精神
正要爬出樹洞
前面傳來一陣鬧哄哄的聲音
老人順著聲音望去
林中的草地上
十多個紅色的大鬼圍成一圈
正在喝酒
有的拍著膝蓋笑
有的胡亂蹦跳
還有的把身子蜷成一團
在地上滾來滾去居然也算跳舞
老人認得出那是鬼
起初也吃了一驚
可看他們一個個喝得高興
手裡又沒有鐵棒
他便忍不住跟著笑了
這些傢伙跳得實在太差
不如自己出去跳一段
酒興一上來老人真就跑進了圈子
他唱著家鄉的小調
跳起熟悉的阿波舞
右臉的肉瘤隨著動作晃來晃去
鬼們笑得東倒西歪
眼淚都出來了
老人越跳越起勁,嗓門越來越亮,在家裡沒人肯聽的歌,
這一夜,他總算痛痛快快唱了出來,鬼們捨不得他走,
非要他以後逢著月夜再來,還商量著留下點值錢的東西,
免得他失約,他們看中了他臉上那塊亮閃閃的肉瘤。
覺得一定是件寶貝
老人還沒來得及阻止
鬼便把瘤子摘了下來
竟摘得乾乾淨淨
老人急了
說那可是自己的孫子
鬼們反而歡呼起來
越發認定
這回拿對了東西
他一定會再來
天亮下山時
老人摸著空落的右臉
有點捨不得
不過臉頰輕了
晨風吹上去也舒服
再想起昨夜盡興的歌舞
他又覺得這一趟並不吃虧
路上遇見下地的兒子
兒子鄭重地問了早安就和他分開了
其實兒子看見了父親臉上的變化
只覺得不該議論父母的相貌所以沒有問
兒子不問,老人回家還想向妻子講講
妻子已經擺好了早飯,只說湯有些涼了
他坐下來想起滿山的鬼和那場酒宴
話到了嘴邊,卻又說不出口
妻子這才提起他的瘤,好像癟了
大概是破了流水,以後還會腫起來吧
老人含糊應着
低頭吃飯
那場奇遇終於也沒能在飯桌上講成
老人家的飯桌沒什麼變化
村裏卻傳開了他一夜去瘤的消息
聽到這件事的
是另一個左臉長瘤的鄰居
這位鄰居有錢有學問
穿戴體面
十分在意別人怎麼看自己
他恨透了那塊瘤
甚至想留長鬍子遮住
可瘤子仍從鬍子間凸出來
反而更加顯眼
遮不住的瘤子
還常被家裏人拿來取笑
他的妻子年輕愛笑,女兒十來歲
母女倆說說笑笑,一會兒說那瘤像章魚腦袋
一會兒又說像掛在臉上的木魚
鄰居氣得躲進裏屋,對着鏡子嘆氣
聽說酒鬼老人去了趟山裏,瘤子就沒了
他便趁着晚上登門打聽
問清山中鬼宴的經過,鄰居覺得自己也能辦到
那晚正好有月亮,他手持鐵扇,雄赳赳地上了山
到了鬼魔面前,他鄭重行禮,展開扇子
抬頭望月,站得像棵樹
隔一會兒才踏一下腳
緩緩唱起莊嚴的曲子
他越想演得出色,身子越僵
臉也繃得越緊
鬼們看得受不了
有的甚至以爲他是來捉鬼的
紛紛往山裏逃
鄰居急忙追趕,求他們停一停
把臉上的瘤拿走
鬼慌里慌張,只聽清一個瘤字
以爲他來索要上次留下的那塊兒
便連忙讓同伴去來
貼在了他的右臉上
鬼們只求他放過自己,別再跳下去了
鄰居原先左臉上的瘤子,右臉又多了酒鬼老人的那一個
去世他還想靠一場表演,讓滿山的鬼服氣
回來時,卻只能頂着兩個晃盪的肉瘤,羞慚地往村裏走
兩個老人的故事到這裏便結束了
下一段奇遇來到丹後的海邊
這裏有個富裕舊家的長子,名叫浦島太郎
父母弟弟妹妹和許多僕人都和他生活在一起
浦島不用爲生計發愁,愛吟詩散步
尤其看重自己的風雅
他的風雅卻常被弟妹戳破
妹妹說:哥哥沒有冒險的膽量
弟弟也跟着打趣
浦島不肯認輸
講起一套命運與修養的道理
隨後揹着手,獨自走到海邊
他看着沙上的花小螃蟹和水鳥
覺得還是他們好,從來不批評自己
人爲什麼不能各過各的?
偏要對別人說三道四呢
正想着
腳邊有個細小的聲音叫住了他
浦島低頭一看,是一隻海龜
認出他後便問怎麼還在這裏轉悠?
前些日子,一群孩子折騰這隻龜
他覺得可憐,花錢買下來,放回了海里
海龜現在告訴他自己一直在海邊等着
就是想再見他一面,報答他的恩情
聽說海龜未等自己又爬上岸
浦島反倒教訓起來
萬一再次被孩子抓住怎麼辦?
做事怎麼這樣欠考慮?
海龜可不服氣,剛纔是誰嫌別人總愛批評?
現在怎麼一開口又數落起自己了
葡萄臉上掛不住,只好說這不叫批評
自己是在好意勸告
海龜不再跟他爭,轉而請他坐到龜背上
說要帶他去龍宮,龍宮兩個字讓葡萄笑了
那不過是詩歌和傳說裏的美夢,哪能真去?
再說騎在海龜背上出海,這模樣也太不體面
海龜聽得直搖頭,索性把話挑明
您一口一個風雅,其實就是不肯相信
有人相信山谷對面有好看的花,才肯攀着藤蔓過去
在旁人眼裏是冒險,在那個人心裏,他只是想去看花
總待在原地懷疑,難道就比別人高明嗎
葡萄被說得有點惱,海龜卻還是不住嘴
他說自己並沒有害他的打算,只是喜歡他,想帶他一起去玩
龍宮有酒,有好吃的東西,大家過得自在
沒有那些沒完沒了的批評
葡萄聽見最後一句,心裏動了
這不正是自己剛纔盼望的地方嗎?
他終於答應坐上去,還想保留點餘地
說先試試看,海龜又不樂意了
上了背就是上了背
哪有一種出發叫做不算數的試試看
被堵得無話可說,葡萄終於認真坐上龜背
龜殼隨即變大,寬得像能鋪下兩張席子
穩穩托住了他,海龜遊離岸邊,讓他閉上眼睛
耳旁響起一陣像咒語般的聲音
身體周圍暖暖的
蒲島卻有些暈船
胸口難受
等他睜開眼
四面全是淡綠色的微光
腳下沒有盡頭
頭頂也看不到天空
蒲島以為已經到了
海龜告訴他
這才剛往下走了一段
龍宮還在更深處
再往下
四周猛地暗了
一股急流般的力量迎面衝來
蒲島差點掉下龜背
趕緊依照海龜的吩咐閉眼
他覺得整個身子翻了過去
像倒掛著往上浮
可重新睜眼時
自己又好端端地坐在龜背上
仍在向下走
下方漸漸顯出一片巨大的白色山峯
蒲島猜
那是積雪
海龜告訴他
是珍珠堆成的山
他想算算
這得用多少粒珍珠
海龜卻說
龍宮的人從來不一棵一棵數
珍珠多的
還發愁往哪兒放
浦島在岸上覺得珍貴的東西
在這裏竟只是一大片尋常景物
到了珍珠山腳,正門反倒小得出奇
浦島下了龜背,彎腰進門
周圍安靜地讓他發慌
海龜叫他脫下草鞋說
已經進了龍宮,要講禮貌
他赤腳走上前,腳底滑膩膩的
四下卻看不見牆壁和柱子
海龜解釋,海底不下雨也沒有雪
自然不用把整個住處都圍起來
浦島還在找路,海龜讓他仔細看看腳下
他這才發現
無數條魚背靠背聚在一起
竟形成了一道寬闊的長廊
浦島連忙踮起腳
責怪這種排場太折騰魚
腳下卻有聲音回答
他們不是被誰趕來鋪路的
只是每天聚在這裡
聽龍宮的主人乙姬彈琴
海龜也說在海底
他的身子輕得像紙
不會把魚踩傷
順著魚群走到盡頭
浦島又不知道該往哪裡去
海龜提醒他別只想著前後左右
這裡還可以往上往下
他領著蒲島張開雙臂
從長廊邊輕輕邁出去
兩人便悠悠向下落
降到了龍宮的臺階前
剛才踩過的魚群
現在成了懸在頭上的一片頂蓋
臺階上鋪著冰珠般的小果子
蒲島拿起幾顆照海龜的話放進嘴裏
清涼甘甜
海龜說那是海裡的櫻桃
吃了可以三百年不衰老
蒲島正想多吃些海龜卻提醒主人已經出來迎接了
他抬頭看見乙姬身形纖小
穿著水色薄衣正含笑望向他們
面對乙姬蒲島平日的從容全沒了不知道該怎麼介紹自己
甚至想轉身回去海龜叫他別緊張只要說是來玩的就好
蒲島仍覺得失禮,彎下身行了一個過分鄭重的禮
乙姬沒有責怪也不盤問,轉身領着他往前走
細小的金色魚群隨着他移動
像一陣無聲的金雨
跟着乙姬走進去
蒲島看到的仍不是金碧輝煌的大廳
淡綠色的光
籠着一片開闊地方
地上散着小果子
紫花從縫隙裏冒出來
黑色巖塊隨處可見
海龜告訴他
紫花的花瓣可以使人陶醉
那些看似岩石的東西
其實是積了無數年的海藻
柔軟可口
每一塊味道都不同
蒲島試着把花瓣和果子一同含在嘴裏
它們化成了清爽的美酒
再看遠處,乙姬已經向自己的住處走去
那小屋像一朵白色的水中花
海龜說,它不需要宏大的宮殿
也不靠盤問和猜疑地方來客
蒲島問還能再吃一點,再喝一點嗎?
海龜讓他儘管隨意
在這裏,不必時時擔心別人如何看待自己
這句話讓蒲島終於放鬆下來
他仰面躺着聽琴,吃東西
望着上方的魚群,忽而聚攏,忽而散開
光總像五月的清晨,沒有白晝與黑夜交替
他也不知道究竟過了多少天
他去過乙姬的房間,乙姬始終只是微笑
沒有嫌棄他,更沒有催他離開
那個在海岸上處處講究體面的人
終於可以不必端著架子
不用端著的日子過久了,他卻又想回家
陸地上的人會生氣,會挑剔,會說些讓他不高興的話
可他想到父母弟妹
想到那些有種種煩惱的日子
反而覺得親切
即使在這裡喝醉睡著
夢見的仍是自己的故鄉
他終於向乙姬告別
這次離去也沒有受到阻攔
乙姬把他送到臺階旁
遞來一枚小小的貝殼
兩片殼緊緊合著
映出五彩的光
這就是他送的玉手香
蒲島收下禮物
又坐上海龜的背
離開龍宮
走出去才發現
自己竟連謝謝都忘了說
一想到乙姬還會獨自在那裡散步
她心裡便湧出說不清的難過
她正難過
海龜偏又不說話了
蒲島忍不住問
是不是怪她吃喝夠了就走
海龜說
想回家就回家
她沒有生氣
只是不喜歡送別
迎接朋友的時候什麼都好說
送走的時候
說什麼都覺得彆扭
蒲島這才明白
原來這只一路挨損她的龜
也捨不得她走
便認真道了謝
道過謝,她拿出那枚彩色貝殼
問裡面是什麼
海龜也不知道
只猜也許裝著龍宮的精氣
到了路上最好別輕易打開
免得出什麼意外
蒲島覺得有道理
決定把它好好保存
作為家裡的寶物
等它們浮上海面
熟悉的海岸出現在眼前
他一下子就興奮起來
葡萄恨不得馬上把家人和僕人叫到一起
講講真正的龍宮是什麼樣
弟弟如果不信
他就把貝殼拿出來
叫弟弟好好看看
他急得連向海龜道別都忘了
跳上岸便朝家裏跑
可跑到該有村子的地方
他停住了
房屋沒有了
道路沒有了
也沒有一個熟悉的人
眼前只有荒野
風吹過
松樹
沙沙作響
葡萄在荒野裏尋找
始終找不到可以回去的家
海底那段分不清長短的日子
已經把他和原先的生活隔開了
他帶回許多想說的話
等着聽的人卻一個也不在
最後他打開了手裏那枚貝殼
白煙從殼中升起來
他轉眼成了三百歲上下的白髮老人
原來龍宮裏短暫地停留在陸地上,已經是數百年
直到打開貝殼,這些年月才落到了蒲島身上
年輕時的生活漸漸遠去
那些無法挽回的失落
也隨着衰老與遺忘
不再像剛纔那樣難以忍受
他不必永遠守着年輕時的心情
承受失去家人的痛苦
蒲島後來並沒有立刻死去
而是又做了十年幸福的老人
蒲島的餘生在衰老之後得到了安寧
第二個故事到這裏就結束了
接下來的故事,是從一個剛剛逃脫死亡的傢伙講起
地方換到了甲州的河口湖
主角是一隻狸貓
他一直喜歡着山裏的兔少女
可那隻十六歲的兔子實在不喜歡他
不久前,狸貓被附近的老人捉住
差一點被做成狸貓湯
他掙扎着求生,趁老人不在
傷害了留在家裏的老太太
逃回山中
想到又能見到兔少女
他得意得不行,四處找她
找到便大講自己如何命大
如何對付了老太太
要兔子也替他高興
兔子沒有高興,反而往後跳
躲開他飛濺的唾沫
告訴他那對老夫婦是自己的朋友
常常請自己去家裏吃豆子
狸貓一聽就慌了
狸貓說不知道
早知道如此,自己被煮成湯也不會反抗
兔子卻記得,他明明見過自己去老人家
他越辯解,他越反感
直截了當地說,他如今是自己的仇人
聽了這話狸貓低頭哀求,說自己難受得要命
可一看見地上的果子還是忍不住撿起來吃
又四處找更多的
兔子看着他,忽然換了口氣,說:可以饒他一回
不過得做點事
老人受了打擊,多半沒心情上山撿柴
他們不如替老人把柴送去
狸貓只聽見可以和他一起上山
立刻高興起來
第二天一早,他果然來了
幹起活來大呼小叫
好讓兔子注意到自己多麼賣力
忙了一陣,他又吃飯睡覺
直到兔子叫醒他
兩人才各自背上柴捆,準備下山
兔子說:路上有蛇
自己害怕,讓他走前面
狸貓馬上擺出保護他的姿態
大步在前面帶路
走了一段,他聽見背後咔嚓咔嚓作響
便問是什麼聲音
兔子說:這裏就叫咔嚓山
有這種聲音不是很正常嗎
狸貓覺得奇怪
說自己在這山裏住了三十多年
從沒聽說過
兔子立刻抓住了這句話
不是說才十七歲嗎
怎麼一下多了二十年
年齡被戳穿,狸貓趕緊說
那是哥哥常掛在嘴邊的話
自己學順嘴了
兔子又問:他不是還說過
自己無親無故,沒有兄弟嗎
狸貓越解釋越亂
也顧不上追問剛纔的響聲
兔子在後面打火的聲音就這樣被他放過去了
等他再聽見噼啪聲
聞到煙味,兔子又說
他們已經走到噼啪山呼呼山了
兔子已經點着了他背後的乾柴
等狸貓發覺不對
火已燒上幾倍
痛得他逃回自己的洞穴
他在洞裏,他還在怨那座莫名其妙的山
不明白自己在這裡活了37年
為什麼從沒遇見過這種事
沒人在旁邊聽
他總算肯承認真實年齡
卻絲毫沒懷疑那位同行的姑娘
他正痛得難受
外面傳來賣藥的吆喝
說有種膏藥不但治燒傷
還能把黑皮膚變白
狸貓一聽變白
馬上來了精神
把賣藥的叫進洞
來者分明長得像兔少女
狸貓也覺得眼熟
可對方說自己是個男藥販
已經在這一帶賣藥許多年
只是碰巧長得相像
狸貓信了這個說法,反倒向藥販講起自己的遭遇
還好心勸對方千萬別去那座會著火的山
兔子聽了偷偷發笑,隨後說
為感謝這番提醒,可以免費替他上藥
狸貓伸出爪子要了一點,卻不是為了看藥,而是急著往臉上抹
兔子怕他提前發現藥有問題
連忙阻攔,說臉上不能用這麼重的藥
狸貓卻認定自己常年不受姑娘喜歡,就是因爲太黑
他掙開阻攔,把藥抹在臉上
立刻火辣辣的痛起來
他還在硬撐,說藥這麼厲害,準能見效
索性讓兔子把背上也塗滿
兔子便把辣椒調成了膏藥
厚厚塗在他的燒傷處
狸貓痛得滿地打滾
起初還喊藥管用
後來開始胡言亂語,終於失去知覺
十來天過去,燒傷漸漸好轉
狸貓又去找兔少女
兔子本來厭煩他
他卻把他的話往好處想
纏着不肯離開
兔子索性提起河口湖裏的鯽魚,說
可以一起去抓
狸貓記得小時候
母親給他吃過一條
那滋味一直忘不掉
馬上動了心
聽他答應
兔子便安排船
他說
自己的木船又小又薄
兩人坐不下
不如另外做一條更結實的泥船
讓他坐
它哪懂什麼泥船木船
只覺得兔子把安全留給自己
十分感動
可以說要兩人一起動手
他又把造船的活全推給兔子
自己忙着準備一大盒吃的
等到傍晚
泥船做好
湖面泛起小小的波紋
狸貓把飯盒搬上船
誇兔子能幹,甚至已經盤算
娶了這樣會幹活的姑娘
自己以後
便能舒舒服服享福
他並不擅長划船
卻不肯明說
便讓兔子把兩條船用繩子連起來
自己躺着
由他在前面拖
繩子繫好
兩條船離了岸
狸貓躺在泥船裏打瞌睡
連夢話都在惦記寄語
兔子望着夕陽照紅的島上松林
還有心情欣賞景色
直到狸貓從後面尖叫
他纔回過頭
水已經進了泥船
船身正在一點點泡軟散開
狸貓急得喊他幫忙
兔子卻平靜地說
泥做的船
當然會沉
他仍然不相信他要害自己
一邊叫
一邊抱怨
這種玩笑太過分
連辛苦準備的飯都會浪費
眼見兔子要割斷繩索,他又慌忙拿夫妻情分求他
彷彿只要自己這樣說,兩人就真成了夫妻
兔子割斷了繩子,泥船往下沉,狸貓落進水裏
這才承認自己不會游泳,承認自己已經37歲
比他大得多,求他看在自己年長的份上,伸出船槳拉一把
兔子果然拿起槳,卻不是讓他抓住,而是打在了他的頭上
船槳一下一下落下來,狸貓這時才明白,他是真的想殺自己
他在夕陽照亮的水面上浮沉
最後只來得及問
我喜歡你也有錯嗎
隨後他沉了下去
淹死在湖裡
兔子抹了一把臉
只嫌自己剛纔出了一身汗
湖上的故事到這裡就已經講完
太宰治原本還想接着寫桃太郎
可那個舉着日本第一旗幟永遠不會失敗的英雄
讓他遲遲無法落筆
他最後決定
不再改動這個故事
轉而去講另一個人
一個和無敵英雄完全相反的病弱男子
這男子住在仙台郊外的竹林裏身體虛弱
不到40歲就早早自稱老翁,過起了隱士般的生活
他出身富裕人家,靠親屬每月寄來的錢過日子
稍微做點事便覺得累,往桌邊一坐
讀讀書就能消磨一整天
照料這位隱士的是他33歲的妻子
她年輕時在他家做傭人,起初只負責照顧他
後來成了妻子,便把他的生活整個接了下來
兩人結婚十多年沒有孩子
她每天忙洗衣做飯針線和種種家務
丈夫卻連說句話都嫌費勁
常常說到後半句,聲音就含在嘴裏
叫她聽不清,夫妻倆一直這樣過着
直到那年深秋竹林裏下起霰來
丈夫在庭院中看見一隻受傷的小麻雀
腿不能動翻在地上掙扎
他把鳥撿進屋,放在爐邊暖着,拿食物餵它
後來腿傷好了,小麻雀也沒有離開
偶爾飛到院裏,又很快跳回屋檐下
留下來的小麻雀漸漸分清了家裏誰好接近
妻子嫌她把屋子弄髒,出聲趕她
丈夫便默默拿紙擦乾淨
只要妻子獨自在家她就躲到外面
看見丈夫又飛過來,停在她頭上
或者跳到桌邊喝一點硯臺裏的水
鑽進筆筒玩,他不說親熱的話
只時不時撒一把食物,任它在身旁待着
小麻雀在他身邊越來越自在
妻子和她說話,卻還是費勁
冬天到了
她讓丈夫換下貼身衣服,好拿去洗
丈夫拖着下巴
只說下次吧今天冷
妻子忍不住問
他坐在爐邊
自己卻要去井旁洗衣
到底誰更冷
丈夫淡淡地說
她不是已經習慣了嗎
妻子氣地說
自己又不是爲了給人洗衣服
纔來到世上的
妻子氣沖沖地走了
丈夫卻把這句話拿來取笑
覺得她跟自己過了這麼多年
竟還有別的盼頭
這時小麻雀落到桌上
忽然用年輕姑娘般的聲音問他
那你自己又是為什麼活著
丈夫沒有大驚小怪
反而認真答說自己是為講真話而來
小麻雀便說
可你什麼也不講
整天什麼都不做
只不過替自己的懶散找理由
被小鳥反駁
丈夫沒有發火
還和她爭論起來
說總有一天自己會做只有自己才能做的事
眼下至少已經做到了無欲無求
他又說起妻子
覺得她始終放不下那些俗世的心思
妻子恰好聽見屋裡有年輕姑娘的聲音
也聽見丈夫在談論自己
便走進來問
客人藏到哪裡去了
丈夫對著妻子又恢復了那種含糊敷衍的口氣
妻子更加生氣
她剛才明明說得那麼起勁
怎麼一見自己就連話也懶得說了
她提起自己這些年對她的照顧
說並不求什麼富貴
只盼著偶爾聽見一句溫柔話
丈夫卻說
她那些家常話無非是議論別人
自己怕被捲進去
才變得不願開口
這番指責
沒能讓妻子相信他的解釋
反而讓她認定
丈夫已經厭倦自己
有了年輕姑娘
她非要見到那個客人
丈夫便指向桌上的麻雀
說剛才和自己說話的就是她
而且說得很聰明
妻子根本不信,只覺得受了戲弄
既然找不到那個姑娘
她就要拿丈夫最喜歡的鳥出氣
她猛地伸手抓住麻雀
掰開鳥嘴拔掉了它的舌頭
小麻雀掙脫,振翅飛走
丈夫沒有說話,只望着它消失的方向
屋裡再也聽不到剛才那陣清亮的聲音
第二天,他便走進大竹林
開始尋找那隻被傷害的小鳥
雪一天下個不停,他也一天接着一天找
竹林裏有成千上萬只麻雀,要從中認出那一隻
談何容易!可他始終不肯停
這個平時連換衣服都嫌冷的人如今穿着草鞋
踩進深雪,爲尋找小鳥,一天比一天走得執着
找了許多天,一場格外大的雪過後,天終於放晴
清早,他又進竹林,積在竹梢的雪塊忽然落下,砸中了
他的頭,他當即失去知覺,倒在雪地上
迷迷糊糊之間,耳邊響起許多議論的聲音
有的擔心他凍死,有的在問那隻受傷的小麻雀究竟怎麼樣了
在這些聲音裏,他第一次聽見了小麻雀的名字,阿趙
鳥兒們說:阿趙的舌頭被拔掉,不能說話,只能躺着流淚
他們也議論起那對夫妻,有的覺得妻子下手太狠
有的又說丈夫平時把妻子輕慢的過了頭
爭論了一陣,終於有鳥兒提醒
再爭下去,人就凍死了
還是想辦法讓他和阿趙見一面吧
議論聲漸漸遠了,丈夫彷彿醒了過來
卻發現自己躺在一間竹柱支起的小屋裏
門一開,一個像人偶般小小的姑娘走進來
告訴他這裏是麻雀的客棧
她叫阿玲,是阿趙最好的朋友
她要找到阿趙,正在裏面的房間養病
知道阿趙就在近處
他便起身
跟著阿玲穿過窄窄的青竹走廊
裏間很明亮
窗外長著細竹
清水從竹叢間流過
阿趙也像個小小的人偶
臉色蒼白
蓋著紅色的絲被
看見他
他睜大眼睛
眼淚一顆顆落下來
卻已經不能出聲
他在阿趙枕邊坐下
靜靜望著窗外的流水
阿玲輕輕退出去
留下他們
坐了一會兒
他嘆了口氣
這一次卻不是因為煩悶
找到阿趙以後他終於感到了從未有過的安寧
等阿玲再進來手上多了酒和竹筍
他自己喝了一杯吃了一口便放下筷子誇酒好
阿趙聽著他們說話臉上有了笑意
阿玲問他是不是也想說點什麼
阿趙搖頭,他這才轉向阿趙說不說話也沒關係
阿趙看著他,開心地點了幾下頭
見他點頭他就準備告辭,答應以後還來
阿玲倒有些不明白
她找了那麼多天
險些凍死
如今終於見面
怎麼連幾句溫柔的慰問都沒有
就要走了
她苦笑著說
溫柔話還是饒了她吧
阿趙卻笑著同意他離開
臨走前
阿玲告訴他
常人看不見這間客棧
以後像今早那樣伏在竹林入口
他們就會來領路
阿玲把他送回前廳
那裡已經擺上了大大小小的竹編香籠
勸他挑一個作為臨別的禮物
他卻連看也懶得看,只問自己的鞋在哪裡
阿玲說鞋扔了,催他好歹帶件東西
不然不好向阿趙交代
他仍然搖頭,說這些香籠圈太大
自己不喜歡背著東西走路
要是有能放進衣襟的小禮物倒還可以
他這樣堅持,阿玲只好回裏間問阿照
不久,他閒着,一隻稻穗回來
說這是阿照的髮簪,讓他留作紀念
不要忘了再來,他接過稻穗
忽然清醒過來
發現自己仍伏在竹林入口的雪地上
難道剛纔只是個夢?
可低頭看
右手裏分明握着那支稻穗
還散着好聞的香氣
帶着這支冬日少見的稻穗
他回到家
把它插進桌上的筆筒
妻子正在做針線
一眼就看見了
追問從哪兒撿來的
他說不是撿的
是麻雀客棧給的
妻子不肯罷休
他便把剛纔的經歷
從頭說了一遍
妻子越聽越不信
什麼竹林裏的小屋
什麼人偶般的姑娘
什麼稻穗髮簪
在她聽來
全是掩飾私會女人的謊話
她要丈夫下次帶個大箱弄回來
纔算拿得出證據
丈夫仍是那句話
不願背東西
她便說
既然如此
自己去
她敢不敢讓他去
丈夫沒有阻止
只說
去吧
聽見她這樣回答
妻子越發想戳穿她
她賭著氣說自己就去拿一隻最大最重的香籠
倒要看看他還怎麼裝作無欲無求的聖人
說罷他收起針線走下庭院
踩著積雪進了竹林
妻子進竹林以後究竟經歷了什麼
故事沒有再講
到了傍晚她被發現伏在雪地上
背著一隻又大又重的香籠已經死了
看情形是香籠太沉
她倒下後無法起身最終凍死在那裏
而那隻籠子裏竟滿滿裝著閃亮的金幣
妻子沒能把金幣揹回家
也再沒有回到他日日操持的生活裏
留下來的丈夫後來不久便出仕做官
最終做到一國的宰相
是不是那些金幣使他得以做官
並沒有確切的說法
人們給他起了個外號,叫雀大臣
都說他當年善待麻雀,如今終於得了好報
每當聽見這樣的稱讚,他便淡淡苦笑
他沒有把功勞留給自己
而是提起那個已經死去的妻子
淡淡地說
不是我妻子的功勞
這些年我讓她受苦了
至此,太宰治重新改寫的四則古老童話落下帷幕
那些熟悉的故事,也在他的筆下
照進了人心中
可笑可悲,卻又無比真實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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