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上清風全集 菊池寬《恩仇的彼方》:讓他真正站穩日本文壇的代表作,一百年後仍在追問「復仇等不等於正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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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1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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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頻概述
AI 生成這是一個關於罪孽、救贖與寬恕的深刻故事。年輕的市九郎因私通並殺死主人而逃亡,在與同夥阿公的墮落生活中,他逐漸淪為殘忍的強盜。直到一次殘酷的謀殺讓他覺醒,他選擇出家為僧,法名遼海,試圖用餘生救人以贖罪。他獨自花費二十一年時間,在險峻的岩壁上鑿通隧道,旨在讓後世旅人免於喪命。最終,他與尋仇而來的舊主之子石之助在共同勞作中化解了仇恨,以寬恕達成了精神上的救贖。
多聽書沒壞處
大家好,這裏是紙上清風
今天讀的是菊池寬1919年發表的代表作
很醜的比方
一百多年過去
故事裏的難題
依舊讓人難以輕易作答
一個年輕人殺死了主人
本想以死償罪
卻被身旁的女人催着逃走
他接下來會走上怎樣的路?
接下來,我們就從頭說起
故事發生在江戶中期的一個秋夜
江戶淺草的一座武家宅院裏
年輕的家臣市九郎正拿着一支燭臺
拼命抵擋主人揮來的長刀
市九郎的主人叫中川三郎兵衛
他發現市九郎與自己的寵妾阿公私通
便拔刀來殺這個背叛自己的家臣
市九郎知道自己有錯
起初不敢還手
只想着儘量避開刀鋒,逃出性命
可主人步步緊逼
他一個招架不住
左臉到下巴被劃開了一道口子
看見自己流了血
市九郎再也顧不得主僕之分
他覺得自己反正要死
眼前這個人也不再是什麼主人
只是一個要殺他的人
他猛地把燭臺
擲向三郎兵衛的臉
趁主人被擊中眼睛
向後退縮
拔出了腰間的短刀
兩把刀在屋裏接連相撞
三郎兵衛雖然年近五十
身體仍然強壯
可他的長刀
在低矮的屋子裏施展不開
幾次碰到了天花板
市九郎用的是短刀
反而能夠貼近攻擊
三郎兵衛發現自己吃虧
便往屋外退
想在寬敞處重新佔據上風
市九郎緊跟上去
主人一急
舉刀向下猛劈
刀刃卻砍進了門框上方的橫木
他剛要把刀拔出來
市九郎已經衝到跟前
揮刀擊中了他的腰腹
三郎兵衛倒下了
侍九郎停住手
剛才拼命廝殺的勁頭
一下消失
他看著倒在面前的主人
這才明白
自己已經犯下了殺主的大罪
屋裡安靜下來
遠處下人們住的地方還沒有動靜
幾個聽見打鬥的女僕
躲在一起嚇得不敢出來
侍九郎癱坐在地
重新握住短刀
打算結束自己的性命
他與主人的妾私通
事情敗露後又殺了主人
已經找不到可以替自己辯解的話
就在這時阿公從隔壁開了口
他一直躲在屏風後看著
原以為侍九郎一死
下一個就會輪到自己
現在活下來的是侍九郎
他便催他趕緊找錢
下人們還沒反應過來正是逃走的時候
聽見阿公的催促侍九郎站起來
像被人推著走一樣開始翻著櫃子
阿公去警告女僕們不許聲張
回來時見他只找到一點銀錢
便自己動手把抽屜和存放鎧甲的箱子都翻了一遍
實在找不到更多的錢
他又收起值錢的衣物
兩個人帶著東西逃出了宅院
他們身後,三郎兵衛三歲的獨子石之柱
還在乳母懷裡睡著
父親已經被殺,他卻什麼也不知道
離開江戶後,市九郎和阿公避開熱鬧的大路
沿著內陸的山道往西走
市九郎時常想起死去的主人,心裡不安
阿公卻覺得,既然已經成了逃犯,再怎麼懊悔也沒有用
不如設法把日子過下去
到了木曾一帶,兩個人的錢快花完了
阿公開始引誘過路的男人,再由市九郎出面敲詐
最初市九郎還要靠他催促
漸漸地他發現那些商人和農民
見他配著刀,往往不敢反抗
拿走他們的錢,並不像想像中那麼困難
有了頭幾次,後面的事便越做越順手
他不再滿足於設局騙錢
開始直接威脅旅客,最後乾脆搶劫
兩人在鳥居卡附近住下來
開了一間山路茶店
白天賣茶,觀察經過的客人
夜裡便由市九郎出去下手
遇上帶錢多的人,他甚至會殺人滅口
再把屍體藏好,一年做上幾次,便夠兩人生活
到了後來,他已經不再因為這些事吃不下飯,睡不著覺了
逃出江戶的第三年春天,山路上的旅客漸漸多起來
有人趕著去參拜,有人還要順路遊玩
一天傍晚,一對年輕夫妻來到茶店
丈夫三十來歲,妻子還很年輕,兩人衣著講究,又沒有隨從
看上去像是家境富裕結伴出來遊玩的夫妻
市九郎看著他們
心裡算起了這一年的生活費
丈夫在店前整理草鞋
問離前面的宿站還有多遠
市九郎還沒回答
阿公已經從裡面出來
說下了山就快到了
讓他們先喝杯茶
歇夠了再走
他把路程縮短了許多
市九郎一聽就知道他打的是什麼主意
他們常用這個辦法
讓客人放鬆下來
等到天色晚了再放人上路
自己從近道趕過去
在宿站前面埋伏
這對夫妻毫不知情
妻子摘下斗笠挨著丈夫坐下
歇了一陣才付錢離開
等兩個人走遠
阿公向十九郎示意
他便帶上短刀沿著山間近路追了出去
到了預定的地方天已經黑了
十九郎藏在路旁的樹叢後面
等著那對夫妻
他知道兩個人不過是好好出來旅行
並沒有招惹自己
心裡一度不願再殺人
只要他們肯交出錢和衣服
他打算放他們走
猶豫片刻他沒有轉身回去
阿公還在店裡等著,自己已經追了出來
但仍舊守在樹後
過了一會兒路上終於出現了夫妻倆的身影
因為路比聽說的遠得多
他們已經很疲憊相互照應著急著趕到住處
十九郎突然擋住去路,喝令他們交出財物
丈夫立即拔出隨身的刀把妻子護在身後
十九郎又威脅只要老老實實交出東西
就不會傷他們的命
丈夫盯住了他的臉認了出來
你不是剛才茶店裡的那個人嗎
這一句話讓十九郎起了殺心
既然自己的身份已經被看見
再讓這兩個人活著離開
茶店就不安全了
丈夫持刀衝來
他避開對方的攻擊
揮刀殺死了丈夫
妻子蜷在路邊
渾身發抖
合起雙手向他求饒
十九郎走到他面前
被那雙眼睛望著
舉起的刀一時落不下去
可他又怕留下活口
甚至想到
用刀會弄壞他身上值錢的衣服
他最後還是勒死了這個女人
兩個人都死了
十九郎卻不再像過去那樣平靜
他匆忙拿走他們的錢和衣服
逃回茶店
此前他已經殺過十多個人
可親手殺掉這樣一對年輕夫妻
還是第一次
剛才丈夫護住妻子的樣子
女人求饒時的眼睛
都跟着他回來了
一進門他就把搶來的東西扔給阿公
阿公先數錢
覺得數目不如預期
又拿起女人的衣服翻看
他看出衣料貴重
立刻抬頭問
女人頭上的那些飾物呢
十九郎愣住了
他根本沒有留意
阿公卻記得清清楚楚
客人在茶店摘下斗笠時
他已經看見那套玳瑁做的梳子和髮飾
很可能值不少錢
如今人都殺了
怎麼能把這麼值錢的東西留在那裏?
他越說越生氣
責怪十九郎做了這麼久的強盜
還會犯這樣的疏漏
十九郎坐着不動
他滿腦子都是那兩個人的死
阿公責怪的卻是,他從死人身上拿走的東西還不夠多
阿公催他再跑一趟,他始終不肯答應
催得急了,他以爲是自己的話傷了他的面子
便說他不去,自己去確認屍體還在老地方
他提起衣襬,穿上鞋就跑了出去
十九郎看着他的背影
這個自己曾經愛過,跟着一同逃命的女人
此刻急急忙忙趕去的
竟是剛被他殺死的另一名女子身邊
他只怕那幾件頭飾白白丟了
看着阿公跑遠
他忽然受不了這間茶店了
他自己作惡時
總能找出眼前的理由
缺錢,被人認出
不殺人就會被抓
如今坐在一旁
看着另一個人去搜刮死者
那些理由
便再也遮不住他做過的事
被殺的商人老人
還有今夜這對夫妻
一一湧上心頭
他不願再和阿公待在一起
也不願再在這地方過一夜
侍九郎收了幾件衣服
帶上剛搶來的錢
急忙衝出門才跑出一小段他又停住了
身上的錢和衣服哪一樣不是從別人那裏搶來的
他轉身跑回茶店,把包袱和錢用力扔到門內
這一次他什麼也沒拿,便沿着河邊荒路逃走了
他沒有目的地,只想離阿公遠些
離那間茶店遠些,不要再靠殺人的錢活下去
一路奔逃到第二天下午
侍九郎來到美濃大原附近,偶然看見一座寺院
那是靜願寺
他走投無路,便闖進去
向寺裏的上人求助
把自己殺主逃亡搶劫殺人的事都說了出來
上人沒有把他趕出去
侍九郎問自己,是不是應該去官府投案
受刑抵命?
上人勸他,受刑固然可以償還眼前的罪
可若真想贖罪
還有一條路是把這條命留下
用盡餘生去救人
侍九郎聽進去了
他在上人手下剃度,取了法名
叫遼海
從此,他留在寺裏修行,不敢再放縱自己
過了不到半年,等心意堅定下來,他得到師父許可
離開寺院,踏上了四處行腳的路
走上旅途的遼海,格外留心那些趕路困難的人
他從前在山路上害過人,現在遇見走不動的老人和孩子
便上前攙扶,甚至揹着他們走很遠
發現橋壞了,他進山砍木搬石修補
發現道路塌了他就運土填平
這些事讓別人少受了些苦
卻沒有使他心安
他有時夜裏醒來
仍覺得自己救下的人太少
犯過的罪太多
到了第二天
他還是收拾起來,繼續走
只盼能找到一件真正
值得拿出整條性命去做的事
後來一個秋天
遼海走到了九州
他沿着山谷川向山裏去
準備到一座寺院參拜
河谷裏的樹葉紅了
田裏的稻子熟了
農家屋檐下掛着柿子
遼海經過通田村
吃了一頓飯又沿着河岸繼續走
沒走多遠他發現路邊聚着幾個農夫
人們見他是出家人便請他爲一個剛死的人念一段經
遼海一聽是橫死,先想到了遭強盜殺害的旅人,心裏一緊
走近纔看見死者像是從水裏撈上來的
身上還有摔傷的痕跡他問是怎麼回事
農夫告訴他死的是附近一名趕馬的人
早上經過前方的險道時
馬受驚了把人帶得跌下山崖
那個地方叫鎖鏈渡是沿河來往必須經過的難關
每年都有幾個人在那裏丟命多的時候甚至會死上十來個
農夫還說那條棧道懸在絕壁上
風吹雨打木頭不斷朽壞連上去修都十分困難
大家知道危險卻仍得從那裏走
爲死者念過經遼海便趕往鎖鏈渡
他看見一片灰白色的巖壁直立在河邊
擋住了原來的道路
河水緊貼崖腳打旋,唯一能走的路
是在半山腰用原木和鎖鏈連起來的一段窄棧道
人站在上面
腳下是深水
頭頂是壓下來的絕壁
連轉身都讓人心驚
遼海扶着巖壁
戰戰兢兢地走了過去
到了另一頭
他回身望着這片山崖
又想起剛纔那個摔死的馬伕
只修木頭
往後還會修壞
倘若能在巖壁裏面鑿出一條路
讓行人從山腹穿過去
就不必再踏上那段懸空的棧道
他站在那裏
終於有了一個確定的打算
他要把這片岩壁鑿穿
路修好了
今年經過的人能平安走
明年後年的人也能走
自己死後
這條路還可以留給後來的人
遼海便在附近寺院暫住
挨着山谷穿兩岸的村子去勸募
他把計劃說給鄉民聽
希望大家出錢請人一起動工
聽見的人卻笑了
那是綿延很長的一整片岩壁
一個外來的窮和尚
竟想從裡面打通道路
誰肯相信
有人說他發瘋
有人乾脆把他當成騙錢的
遼海跑了十天
沒有說動大家
便不再等了
他設法找來石工用的鎚子和鑿子
獨自站到巖壁的一端
動手前,他在河裡洗淨身體
祈禱過後
舉起鐵鎚
用盡力氣落下第一錘
巖壁只掉下幾片碎石
他再次舉錘落下
石頭又碎了一點
面前的山崖仍那麼龐大
腳邊卻開始有了新鑿下來的石片
過路人見了又說這和尚是真的瘋了
遼海沒有停手,餓了
他到附近村子化緣
吃過飯就回來繼續鑿
累得想放下錘子時
便唸經,讓自己重新振作
後來,他在巖壁旁搭了一間遮風避雨的木屋
就在這裏住了下來
天還沒亮,河面上仍映着星光
他已經起來開工
到了晚上,四周安靜了
洞裏還會傳出錘聲
梁海慢慢發現,只要專心鑿石
他便不會一遍遍陷在過去的罪裏
眼前有一塊石頭需要鑿開
鑿開以後還有下一塊
這樣過了一年
巖壁上出現了一個三米左右深的小洞
過路人看過,更覺得他可笑
忙了一整年才挖進去這麼一點
還不如早些罷手
梁海卻望着那個洞
歡喜得幾乎落淚
原先完整的石壁
已經被他鑿進去了一段
他便沿着這一段繼續往裏走
第二年,嘲笑的人還在
只是不太當面說了
第三年過去
大家漸漸不再笑
他們從這裏來來去去
那個人始終沒有離開
遼海顧不上整理自己
頭髮長下來
身上的僧衣也破舊了
每天仍伏在洞裏用力鑿石
鄉民開始可憐他
遼海有時正要出洞化緣
便看見洞口已經有人放下一碗飯
有了這些飯食
他能把原先出去討飯的時間
也用來開鑿
不過送飯的人雖然同情他
仍沒有誰相信這條路真能打通
到了第四年
洞有15米左右深了
和整片山崖相比
這點距離還是太短
人們估量着
和尚恐怕連十分之一都挖不到
命就耗盡了
遼海沒有和他們爭辯
他繼續鑿下去
春天過去秋天過去
直到第九年結束
這時再從洞口往裏量
已經有四十來米
鄉民終於動了心
一個瘦弱的和尚
靠自己九年的力氣
竟能挖到這裡
如果再加幾個人
再花些時間
或許不是辦不到
附近的村子開始湊錢
僱來幾個施工幫忙
洞裏第一次
不再只有遼海一個人的錘聲
有人鑿石
有人把碎石往外搬
鄉民們也盼著
這一回
工程總該快起來了
可又過了一年人們重新丈量
發現離打通山崖還遠
連整個路程的四分之一都不到
先前的興奮慢慢消失
出錢的人開始懷疑
這是不是一個永遠填不完的窟窿
時工逐漸減少最後一個也沒留下
遼海又成了獨自一人
他沒有追出去挽留也沒有去責怪出錢的鄉民
仍舊一個人坐在石壁前舉錘落錘
洞越深光越暗
外面的人已經不容易看見他
有時經過洞口還會問一句
那個和尚是不是仍在裡面
問的人後來也少了
遼海坐在冷硬的石頭上
一早就是十多年
臉色變得蒼白,身體越來越瘦
他卻對每一點進展都十分珍惜
哪怕只鑿下來一小塊
眼前也總算少了一小塊
又過了三年,鄉民出於好奇
再來兩洞
這一次,洞已經延伸了一百多米
約有全城的三分之一
靠河的一側還鑿開了一個小窗口
可以透進光來
先前離開的人吃了一驚
原來他們覺得辦不到的事
遼海一直在往下鑿
大家重新出錢
僱了近十名石工
熱熱鬧鬧幹了一陣
可支出已久,終點又遲遲看不見
鄉民們再次猶豫
幫工也陸續離開
洞裡又只剩遼海
他照舊舉錘落錘
身邊有沒有人都沒有改變這件事
到了第十八年結束
巖壁終於被鑿過了一半
鄉民們再沒有懷疑的餘地
他們為前兩次半途退出感到慚愧
附近幾個村子一起出力
連來巡視的地方官也稱讚寮海
將近三十名時工被召集起來
工程終於明顯加快
有這麼多人幫忙
大家便勸寮海歇下來
只管安排時工做事
他不肯
近二十年的勞苦已經傷透了身體
他的兩腿難以屈伸,走幾步路都需要支撐
眼睛也昏暗了看不清眼前的東西
可只要還能舉得動鎚子他就要繼續
他最怕的是洞還沒有打通自己先死了
寮海一面鑿一面盼著這副身體再撐一陣
至少讓他親眼看見道路通向另一頭
就在工程接近完成的時候
一個尋找他多年的人也來到了九州
那是石之助當年被他殺死的主人留下的兒子
父親死後中川家又因家臣殺主
家中失於管束而被撤廢
那時石之助只有3歲失去了父親
也失去了原來的家
只能由親屬養大
一直到13歲
他才知道父親究竟是怎麼死的
兇手又曾是自己家裡養著的人
石之助無法接受父親就這樣白白死去
當即決定報仇
他進道場學劍
苦練了幾年
到19歲學成
便動身尋找世久郎
臨行前親屬們鼓勵他
只要成功復仇回來
他們願意幫他設法恢復中川家
帶著這份盼望
石之助走上旅途
他會用刀
卻不知道該到哪裡找人
甚至連仇人的面都不曾見過
他只能到處打聽
一個地方找不到
就去下一個地方
劍術練得再好
也不能讓一個失去蹤跡的人憑空出現
一年的路走完
又走一年
他從19歲走到27歲
仍然沒有結果
有時旅途的困苦讓他疲憊得連恨都恨不動了
可一想到父親的死,想到還等着他回去重振家門的親屬
他又不肯停下,離家第九個春天,石之助開始在九州尋找
他從福岡走到中京,後來去了於佐的一座神社
祈求自己早日找到仇人
參拜以後,他坐在附近茶店休息
聽見一個農夫正和旁邊的客人談起山裏的和尚
農夫說,那和尚年輕時在江戶殺過人
後來出家悔罪,發願救助來往的人
如今,通田那條鑿進山裏的洞道
就是從他一個人開工做起來的
石之助聽見江戶殺過人
立刻上前追問和尚的年紀
農夫自己沒見過,只聽說已經快六十歲
石之助又問身量和俗名
農夫答不上來,卻補充了一件事
那和尚原是越後柏崎人
年輕時纔去的江戶
這個地方石之助知道
出門尋找仇人時
親屬就曾提醒,侍九郎的故鄉在那裏
或許會回去,要特別留意
現在籍貫江戶的經歷,殺人後出家
這些線索合在一起,他覺得自己終於找對了人
他問清和尚的法名叫遼海,又問了去通田的路,立刻動身
趕到村子時已經入夜,他原想直接衝到洞裏
最終還是逼自己忍住
在宿處熬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輕裝來到洞口
攔住一個正在搬碎石的石工
石工確認遼海就在裏面
石之柱又問
這個洞有沒有別的出口
石工說當然沒有
和尚辛苦這麼多年
正是爲了鑿出另一邊的口子
石之柱放心了
仇人就在裏面,沒有退路
他請石工進去傳話
說有個遠道來的人要見遼海
自己則在洞外等着
他想能主持這樣一個工程
遼海雖然年紀大了,大概仍然強壯
而且年輕時就會用刀,絕不能輕敵
可等從洞裏出來的那個人到了眼前
石之柱卻愣住了
老僧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破舊的衣服裹在身上
頭髮長長地垂下來
兩腿幾乎不能好好行走
是一點一點挪出來的
遼海抬起眼睛望他
聲音沙啞說自己的眼睛衰敗了
實在看不清來的是哪一位
石之柱繃緊了許多年的心
在這一刻鬆動了
他本想面對一個兇惡的仇人
可以毫不遲疑地拔刀
可面前這個人
連站起來和他交手都做不到
他定了定神
先確認老僧是不是遼海
然後報出了自己的身份
我是中川三郎兵衛的兒子
石之柱
你從前叫市九郎殺死了我的父親
這件事你總沒有忘吧
遼海沒有否認也沒有顯出驚慌
他聽見石之柱的名字
反倒像認出了舊主人留下的孩子
他承認殺死石之柱父親的人
就是自己
聽見這句承認石之柱再沒有疑問
他說自己為了找他
已經漂泊了將近十年
如今總算見面,要他準備受死
遼海想起尚未完成的動刀
心裏有些難捨
可他仍然答應了
他告訴石之柱
自己爲了贖罪,已經在這裏鑿了19年
現在絕大部分都已鑿好
縱使自己死去,剩下的人也能接着完成
若能在這洞口死在舊主兒子手裏
他願意償還這條性命
石之柱望着他,一時下不了手
這個人已經爲罪過受了半生苦
又毫不反抗,自己真殺了他
就算報仇了嗎?
可不殺自己這些年的奔波如何結束
又怎麼回去面對親屬,談恢復家門?
他逼着自己重新想起父親的死
正要行動,幾個石工從洞裏跑出來
擋到了遼海面前,他們問石之柱想做什麼
聽說是來報仇,又有更多石工和路人圍攏過來
不讓他碰老僧
有人說,遼海已經出家又爲附近的人受了這麼多苦
怎麼還能向他尋仇?
石之柱聽見這些話,剛纔淡下去的憤怒又升了起來
在這些人眼裡,遼海是恩人
可自己的父親,難道就可以因此不算了嗎?
他拔出了刀,警告眾人:
出家也不能免去殺人的罪
誰再阻攔,他不會容讓
周圍的人也不肯退
眼看就要動手了
遼海抬高聲音,叫大家不要攔
他說,石之助確實有理由殺自己
這條洞道原本就是為了贖罪而鑿的
他不願讓旁人替自己抵擋
便挪著身體,要到石之助跟前去
眾人知道勸不動他
石工頭領只好走出來
轉向石之助求情
頭領沒有再說不能報仇
只求石之助給一點時間
遼海花了近二十年
眼看道路就要鑿通
讓他在這時候死去,實在太遺憾
能不能先把他的命留下
等洞道打通再來履行約定?
石之助看了看老僧
又看了看圍著自己的眾人
現在強行動手
未必能順利報仇
等到工程結束了
遼海竟然連今天都肯忍死
到時大概也不會逃
何況讓這個人完成最後的心願
他並非完全不能接受
他終於答應
但要頭領記住今天的話
頭領保證不用等太久
只要洞道向另一邊鑿出一個口子
哪怕口子很小他們也不再阻攔
約定說好遼海便慢慢往洞裡挪去
他在洞外已經耽擱了一陣
要回到石壁前繼續幹活
石之助則由一名石工帶進木屋
暫時住了下來
獨自坐下以後
石之助卻越來越不甘心
找了這麼多年
仇人已經在眼前
自己竟然被一群石工攔住
又答應繼續等
他越想越覺得屈辱
很快推翻了剛才的打算
決定趁夜進洞
殺了十九郎便走
可是石之助盯著療海
石工們也在盯著石之助
頭幾天他始終沒有機會
到了第五天深夜
石工們似乎放鬆了警惕
都睡熟了
石之助起身拿過枕邊的刀
悄悄出了木屋
那是個初春的月夜
山國川在月光下泛著青色
石之助顧不上看河
徑直走向洞口
腳下不時踩著散落的石塊
他放輕步子進入洞內
裡面只有洞口和側邊小窗
漏進來的幾處月光
其餘地方一片漆黑
石之助扶著右側巖壁
向深處摸索
他知道療海還在裡面
走得小心
只想避開工人的耳目
找到老僧就動手
走了一段
洞底傳來一個聲音
隔一會兒響一下
起初他還分辨不出
繼續往前
聲音越來越清楚
撞在洞壁上又返回來
那是鐵錘敲擊岩石的聲音
石工們都已經回木屋睡了
石之柱猜
裏面揮錘的
就是遼海
他沿着錘聲往裏靠近
手緊握着刀柄
準備接近以後出手
就在這時,他又聽見錘聲的間隙裏夾着一點低低的人聲
他停下來細聽,那是遼海在唸經
聲音蒼老沙啞,幾乎像低語念過又接着揮錘
洞裏沒有別人在旁邊看着,也沒有人催促
那個幾乎走不動路的老人仍在黑暗中鑿着石頭
石之柱看不清遼海的臉
卻能從聲音裏想見他坐在巖壁前的樣子
老僧既沒有逃走,也沒有因爲白天的衝突停下手裏的事
那一下一下的錘聲不斷傳來
石之柱緊攥刀柄的手,不知不覺鬆了
他忽然注意到了自己的處境
遼海在裏面拼着殘餘的力氣替行人開路
自己卻藉着夜色
帶刀摸到一個毫無防備的老人身旁
準備殺了他
幾天前說好的約定還在
老僧也並沒有躲避自己
石之柱再不能照原來的打算拔刀
他站在黑暗裡
聽了那錘聲和念經聲
終於決定等下去
等遼海完成這件事
等雙方約好的時候到了
再處理復仇
他沒有上前驚動遼海
而是沿著來時的路
朝洞口的月光慢慢退回去
他把刀帶出了洞
始終沒有拔出來
過了不久
鑿洞的石工中
多了一個穿武士衣服的人
石之柱也拿起了錘子
他已經不再擔心遼海逃跑
願意讓老僧把心願做完
可就這樣閒著等
又實在難熬
自己若也出一份力道路便能早些打通
約定的日子也能早些到來
他開始同遼海一起鑿石
起初他仍想著工程越快結束自己越快能夠報仇
因此幹得格外用力
遼海也沒有因為他加入便歇下來
兩個人一同坐在石壁前把面前的石頭一點點鑿掉
白天石工們在旁邊工作
到了夜裡別人回木屋休息
他們有時仍留在洞中
不必再從別人口中聽遼海怎樣苦幹
那支鐵鎚就在自己身邊舉起,落下
他親自陪著這個人熬過一個又一個夜晚
月份慢慢過去石之柱開始把心思放在眼前的岩石上
哪一處又向前推進,哪裡還擋著路
成了他天天在意的事
那片山崖不再只是老僧的心願
也是他每天親手開鑿盼望打通的道路
他常常鑿著鑿著便忘了身邊這個人原是自己的仇人
兩個人沒有停下來商量過
要如何消解恩怨
只是繼續做著同一件事
直到他們相遇以後
又過去了一年半
那是一個秋夜
也是遼海開鑿洞道的第二十一年
石工們已經全部回到木屋
洞裡只剩遼海和石之柱
兩個人勞累了一整天
仍像往常一樣
面對著前方的巖壁揮鎚
臨近半夜
遼海使足力氣
落下一鎚
這一次
手裡卻沒有傳來慣常的堅硬阻力
錘子像打穿了朽木,猛地向前一落
連握錘的手也撞到了石頭上
他不由地叫了一聲停住了動作
就在剛才鑿落的地方出現了一個小口子
遼海把昏暗的眼睛朝那裡望去
竟看見了外面的月光,還有月光照著的山國川
那不是洞口回進來的光,也不是側面舊有的採光窗
擋在他們前面的巖壁真的通了
遼海全身發抖叫出聲來接著又哭又笑
他伸手拉住石之柱
急著讓他往那個小口子外面看
石之柱你看
21年的願望今晚成了
石之柱隨著他看去
河水就在外面
小口子下面還能看見河岸邊的道路
這條在岩石裡一點點鑿出的洞道
終於通到了山崖外面
兩個人緊握著手
一時都說不出話
只顧著流淚
過了一會兒
寮海退開一點
重新面向石之助
他記得
他們之間還有一個約定
約定的時候到了
動手吧
寮海催石之助
現在就殺自己
心願已成
他覺得能在這樣的歡喜裏死去
再沒有什麼遺憾
他還提醒
若拖到明天
石工們趕來
恐怕又會阻攔
不如就趁此刻動手
石之助坐在他面前
他看著這個衰弱的老人
看著老人因為終於鑿通道路
而止不住的眼淚
已經生不出殺他的念頭
他親自陪着遼海坐了一年半
如今那道難以鑿開的石壁
終於通了
他也只顧着歡喜,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遼海還在等他履行約定
石之柱卻挪近了一些
重新握住老僧的手
善國川的月光從新鑿開的小口子照進來
兩個人就坐在巖壁前
握着彼此的手,一同流着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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