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上清風全集 菊池寬《藤十郎之戀》:一場假戀愛,為何讓日本人讀了一百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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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頻概述
AI 生成這是一個關於藝術追求與人性殘酷的故事。京都名角藤十郎因陷入職業瓶頸,為了演好一齣關於禁忌之戀的新戲,不惜利用熟識的人妻阿偉進行「試戲」,用虛假的深情將對方誘入情感陷阱。最終,藤十郎贏回了名聲與掌聲,而阿偉則在絕望與羞愧中自殺身亡。
多聽書沒壞處
大家好,這裏是紙上清風
今天讀的是菊池寬1919年發表的《藤十郎之戀》
一篇至今讀來仍讓人心頭髮緊的名作
一位名滿京都的演員
突然發現觀衆都去捧別人了
演了二十多年的拿手好戲
怎麼就留不住人了
接下來
我們就從一個春天的劇場門前講起
故事發生在江戶時代的京都
元祿年間,一個早春
四條河原的劇場門前
人們正爲兩位演員爭論不休
一位是京都的歌舞伎名角坂田藤十郎
另一位是從江戶來的中村七三郎
看客們剛從這邊出來
就往那邊趕,誰的戲更好,誰更值得看
連街頭喝茶的人都要插上幾句
這場爭論從前一年就開始了
那年冬天,七三郎來到京都的另一家劇場登臺
同行們聽說消息都不敢大意
這位來客在江戶已經很有名氣
擅長的偏偏又是藤十郎最拿手的戲路
都是把男人在情愛裏的委屈癡迷和失意
演得細膩動人
兩個人到了同一座城裏
臺下的人自然要比一比
可惜七三郎第一次亮相
得到的卻是一片失望
觀眾沒看出多少新鮮東西
出來便說江戶人吹得那麼厲害
原來也不過如此
有些京都演員也跟著笑
說到底看戲還是京都人有眼光
在江戶稱得上名角
到了這裡未必排得上號
這些話傳到藤十郎耳裏
他卻皺起了眉
他看過七三郎的戲
知道這個人絕不是徒有虛名
別人越說對方不值一提
他越不肯附和
他告訴身邊的人七三郎的本事很深
對自己來說是個真正可怕的對手
過了年這句話很快就應驗了
七三郎換上新戲傾城淺見月
演出一開京都的口風便變了
原先還嫌他不過如此的人如今爭著往他那裏去
那人物有溫柔的一面舉手投足間又帶著一股俐落的勁
和本地看慣了的情場男子不同
有人看過一遍還不夠,轉頭又要再看
藤十郎便拿出自己的招牌角色,伊佐衛門
來應對,這是個失意的風流公子
他從年輕時就演,哪一處要放低聲音,哪一處該露出窘態
早已熟得不能再熟
過去,只要劇場客人少了
換上這出戏
他穿着那身紙衣登臺
掌聲便會重新響起來
這一次,掌聲還有
可散場後的話
不好聽了
觀衆承認他演得漂亮
緊接着卻要添上一句
怎麼又是伊佐衛門?
去年看過
前年也看過
連自己看過多少回都記不清了
七三郎那邊卻是頭一回見的新人物
既然花錢來看戲
爲什麼不去看點沒看過的
這樣的話多了
萬太夫座門前的人流便漸漸稀疏下來
萬太夫座正是藤十郎所在的劇場
初春這輪演出到了期限
他們照常收場
七三郎那邊卻因為客人太多
繼續演下去
進了二月熱鬧不減
眼看三月的新戲就要接上了
對方仍在演同一出
仍有人趕著去看
春天一天天暖起來
鴨川邊的柳樹發了芽
遠處山上的殘雪也化了
進京參拜的旅客
往東去的行列
把街道擠得滿滿蕩蕩
往年這樣的時節
正是滕時郎不必為客人發愁的時候
如今城裡這麼多人
更多的腳步
卻從他的劇場門口走過去
停在了七三郎那邊
滕時郎已經40多歲
成名有20多年了
他並不是沒遇見過外地來的名角
以前有位江戶演員到京都
聲勢也很大
幾乎滿城的人都跑去看
藤十郎看完
卻覺得那種
粗獷誇張的表演沒什麼可怕
他要的是把一個活人的言語舉止搬上臺
讓觀衆信那個人真的會這樣說這樣做
七三郎這回帶來的偏偏就是這樣的本事
在對方的戲裏他看見了一個與從前不同的人物
那人物的心思也比尋常的風流調笑更深
觀衆爲什麼願意過去他很清楚
因此別人儘可以說看客貪新鮮
他卻無法用這句話敷衍自己
他相信單論演戲的功夫自己未必輸給七三郎
有些地方甚至還要勝過對方
可那句伊佐衛門聽膩了偏偏堵得他無話可說
他自己何嘗沒有厭倦同樣的情話說了多年
同樣的癡態做了多年
有時人在臺上心裏已經覺得沒意思了
只是每到這時候臺下總還有喝彩
他便想再演一陣也不妨
何必放着穩當的好戲不演去冒沒有把握的險
一年一年他把那些不痛快壓下去
又換回熟悉的衣服
直到七三郎把一個新人物帶到京都
他才發現自己一直拖着不肯做的事
已經不能再拖了
他需要一出真正不同的新戲
光換個名字換身衣服不夠
人物也不能還和從前一樣
他坐著想了許久
想到了住在大阪的劇作家近松門左衛門
便派人趕去求助請求很急
他要近松替自己寫一齣新作
好讓接下來的演出有個新的開頭
近松答應了很快給他寫來
大鏡師犀利劇裏有個夥計
叫茂優未門,和洞家的妻子阿珊有了私情
最後兩人被處死
這件事發生在京都城裡的人還記得
如今近松把他寫上舞臺
要讓藤十郎來演那個與人妻相愛的男人
藤十郎盼望的新人物終於有了
可讀到這裡他又犯了難
過去他演的都是男人和風月場中女子之間的情事
歡喜也好吃醋也好他都有把握
眼前這個茂優未門卻知道對方有丈夫
兩人一旦越過那條界線後果可能是丟掉性命
他要演出的正是一個明知道危險仍然要走近那個女人的人
這份危險不能只靠幾句臺詞說明
既然是背著人偷偷相愛走近之前會不會遲疑
開口時又該有多少害怕
想碰她卻又知道不該碰
那隻手該怎樣伸出去
藤十郎從前能把情場上的種種神態演得分毫不差
到了這個男人身上卻怎麼都找不到踏實的感覺
他便從自己的經歷裡一件件想
年輕時期他就受女人歡迎
見過的情事並不少
也不是不懂情愛的人
唯獨與人氣私通這一步他始終沒有走過
他向來把這當作自己的規矩
即使遇見誘惑也硬是剋制住
身邊的人敬重他不只因為他演得好
還因為他雖然風流做事卻有分寸
這份分寸守了多年
眼下卻使他無處尋找那個角色的心情
他記得自己怎樣喜歡過一個女人
怎樣向她說情話也記得相會時的歡喜
可把這些放進心戲人就太安穩了
演不出貓又餵門那種
一邊害怕
一邊又停不下來的心境
他又想從舊戲裏找個可以借鑒的演法
也沒有合適的
與他搭檔的是
專演女角的年輕男演員千壽
容貌十分出衆
臺上扮起女人來很好看
可千壽慣於聽他的指點
自己拿不出這樣的主意
新戲裏的阿珊
就由千壽來演
藤十郎這邊沒想明白
搭檔也不知道該怎樣配合
到了二月末
距離開演只剩三天
藤十郎還是沒有想通
萬太副座的一群演員
卻已經在鴨川邊的茶屋宗清
擺下酒宴
預備爲這輪新戲
聚一聚
宗清就在劇場旁邊
藤十郎是熟客
屋子裏的走廊和房間
他都熟悉
那晚他坐在大廳最顯眼的位置
背後是壁柱
面前的銀燭臺照着他的臉
燭光下的藤十郎
仍然漂亮得叫人移不開眼
灰色絲衣外
罩着黑色羽織
白淨的臉看上去比實際年紀年輕許多
他右手邊坐着千壽,紫色衣衫襯着清秀的面容
旁邊幾位演員也都穿得華貴,年輕的劇場主人來回勸酒
滿屋都是爲新戲高興的人,劇場主人進到藤十郎面前時
笑着提起近松這回的新作,京都已經議論開了
以前的風流人物滕侍郎演起來天下無雙
眼下這段不倫之戀,想必也早有好主意
千壽聽了,便跟着應和
自己哪裏用得着操心?
只要滕侍郎教怎麼演
跟着做就是了
滕侍郎接過酒杯
一句也沒答
他微微皺了皺臉
把酒一口喝下去
兩個人都在誇他
誰也沒想到
他最怕聽見的
就是別人認定他已經胸有成竹
明天排戲
大家都要看他怎麼做
而他現在
連最要緊的那一步都沒有找到
劇場主人見他不說話
便想再講句討巧的
他誇近松的新戲比七三郎那出更有看頭
接着帶着笑問:像滕十郎這樣的人
大概也經歷過這種特別的戀情吧
他原想順勢說幾句風流笑話
把滕十郎哄高興,誰知滕十郎一下便沉了臉
我雖然風流,可從來沒有和別人的妻子有過私情
這句話說的硬,主人只好收住笑
千壽怕場面僵住,掩着嘴打圓場
說自己也沒同有夫之婦來往過
可滕十郎的神色沒有緩下來
別人想把這件事當做酒桌上的笑談帶過去
他心裏卻反覆聽見另一句話
這說新戲,若是演壞了
觀衆又該說什麼
他們會說
所謂的新演法
不過是把從前的風月女子
換成了人妻
臺上的滕十郎
還是老樣子
到那時候
他連這次鄭重求來的新戲都救不了
晉松已經寫好了人物
所有人也都在等
偏偏到了他這裏
始終拿不出讓人信服的東西
席上的人見他臉色不好
一位老演員便拉起一個年輕同伴
跳起滑稽的雙人舞
想把冷下去的氣氛重新鬧熱
滕侍郎連頭也沒轉過去
他不似平常那樣慢慢飲酒
接連喝下幾大杯
酒一上來
越發坐不住
便站起身
獨自走到朝著河灘的廊下
出了大廳
迎面就是夜裡的涼氣
天陰著
月幕的夜色很深
連一顆星也看不見
只有河水隱隱泛著光
水鳥在暗處叫
滕侍郎離席以後身後的說笑聲反而放開了
大家不必再看他的臉色他也不想回去應酬
便沿著熟悉的走廊向最裡面的一間屋子走去
那是一間比主屋更靠近河面的獨立客室
平常也用來接待客人裡面沒人只亮著一盞絹罩油燈
滕侍郎看見四下安靜心裡稍稍鬆了口氣
他拿過扶肘的小靠架撐住右臂斜著身子躺下來
耳邊終於不再有人誇他的本事了
可以安靜
明天的排練
便更加清楚地壓在心頭
他這個男主角
該怎麼接近阿珊
決定著牽手
怎麼退
怎麼搭
也決定著其他人如何配合
青蔥費心寫來的新戲
最後會不會因為自己不會演
反成了京都人的笑話
他想把思路集中起來
遠處的走廊上
卻傳來了腳步聲
好不容易纔找到的清靜
又要被人打斷
他不由得皺起眉
仍舊躺在那裏沒有起身迎人
那腳步沒有停下很快便到了房門外
執拉門隨即被推開了
來人顯然沒想到裏面有人
看見躺著的滕侍郎便在門邊一怔
她是宗親的老闆娘,阿偉茶屋主人
親兵衛的妻子,他趕緊賠不是
原想退回去又見這裏臨著河
怕他受涼便說要替他拿件夜裡禦寒的衣被
滕侍郎原以為進來的是女傭
聽見聲音認出阿偉便坐起身來道謝
阿偉已經四十歲,年輕時是宮川町有名的歌姬
白淨的細長臉上還留著當年的美貌
他穿著淺青色絲衣,衣料在微光裏有一層柔和的光澤
走到牆角打開櫃子取東西
滕侍郎看著他,記起他們已經相識二十來年
年輕時她是俊美出眾的演員,她是有名的美人
有些常來茶屋的客人甚至爭過兩個人究竟誰更好看
不過那都是別人說的熱鬧話
他雖然認識阿偉很久
從前見面卻沒有認真生出過戀慕的心思
今晚他的眼睛卻不由地跟著他走
這幾天滿腦子想的都是人妻
眼下站在面前的
恰好就是一位有丈夫的女人
他明明知道阿偉是親兵衛的妻子
卻頭一回覺得
這個身份沒有讓他變得不可接近
反而使他帶上一種
他從未體驗過的吸引力
阿偉對此毫不知情
他拿出白色的絲綢夜著
走到滕侍郎背後
輕輕披在他身上
柔軟溫暖的衣料裹下來
他剛剛生出的慾望幾乎壓不住了
就在那一刻
他想到了他的丈夫
又想起阿偉一向有手裡的好名聲
自己也從不肯踏進這種關係
他不能因為酒後的一時動心
就把多年守著的規矩丟開
想到這些
他終於剋制住了自己
阿偉替他披好夜著
人像平常招待客人那樣
笑著請他好好歇著
說回去便讓女傭送水來
他轉身準備離開
事情原本到這裡就該結束了
滕侍郎已經想起了她的丈夫
也已經知道自己不該靠近
完全可以讓她這樣走出去
可看著阿偉走向門口
他又想到了心繫裡那個沒能想通的男人
隨即生出了另一個念頭
他可以不真的和阿偉私通
卻裝作一個要向他求愛的男人
看他會怎麼回應
他急著要知道的
不正是人妻被人追求時的神情
以及那個男人怎樣開口
怎樣一步步靠近嗎
剛纔那陣慾望已經被他壓下
這一回他很清楚自己要做什麼
把還沒想通的那出戏
在阿偉面前試一遍
阿偉,等一等
阿偉回過頭問他還有什麼吩咐
燈光照着他的臉
也照着剃去眉毛後留下的淡淡痕跡
滕侍郎請他坐下
說有件事想對他講
一面說,一面把膝頭向他那邊挪了挪
阿偉聽出他的語氣和剛纔不同
沒敢坐得太近,便在油燈旁邊
稍稍隔着一些距離坐下
他帶着笑問他怎麼這樣鄭重
心裏卻已經有些不安
滕侍郎壓低聲音告訴他
自己有件事藏了二十年
今晚無論如何也想說出來
他沒有立刻說是什麼
而是先提起很久以前
兩人在七夕祭的河邊戲棚裏
一起跳過一支舞
那段往事,阿偉當然記得
他們當時都年輕
他在宮川廳的名聲正盛
他也是人人看好的俊俏演員
滕侍郎說自己早就聽人誇過他漂亮
可真到了並肩跳舞時
才知道他比傳聞裡還要動人
他說著眼睛微微瞇起來
像是又看見了二十多年前的那個姑娘
阿偉聽得臉上泛起薄紅
一個相識多年的老朋友
忽然這樣認真地談起他年輕時的模樣
而且那個人偏偏是滕侍郎
他原本不安地坐著
這會兒卻被往事吸引
聽他怎樣讚美自己
怎樣回想兩個人一起跳舞的情景
他已經不再是當年的歌妓
他卻像仍記著那時候的一切
他望著面前這張依舊好看的臉
一時不知該怎樣應答
滕侍郎微眯的眼睛
像是沉浸在回憶裏
聲音也把他引回年輕時的日子
就在他聽到出神時
他又向前挪了挪
接着告訴她
自己就是從那時候開始喜歡她的
阿偉的臉色一下變了
剛纔還只是共同的舊事
現在卻成了一個男人當面對她告白
她已經有丈夫
對方也明明知道
她低下頭
身體不由得發抖
剛纔那點羞澀的笑意
全沒了
滕時郎卻看得格外清楚
她什麼時候臉紅
什麼時候發白
聽到哪句話以後
連頭也抬不起來
他並沒有愛過她二十年
此刻卻能把那段不存在的愛情
說得像親身熬過一般
聲音是熱的,眼睛卻清醒
他接着講當年第一次見她以後
就一心盼着能找個機會
把這份喜歡告訴她
可自己還是個年輕演員
師傅管得嚴,想去哪裏,想見什麼人
都不是自己能做主的
按照他的說法他當時只能等
每一天都想著他卻又不能隨意出門
縱然心裡燒得厲害
也只能勸自己再等一等
誰知機會還沒等到
阿偉就嫁給了清兵衛
他說聽見他已有了歸宿
才知道以後再沒有自己開口的餘地
那時候有多麼難過
直到今天想起來
心裡還像要裂開
講到錯過他的那一刻
他做出坐立難安的樣子
彷彿那份遺憾
真的一直折磨著自己
可在這些動作之間他仍盯著阿偉的呼吸和神色
他已經無法輕鬆地把話題岔開了
那些年輕時確實發生過的相識
被他一段段結成了另一段人生
而他正坐在這裡聽他補上自己從來不知道的部分
阿偉先前蒼白的臉又慢慢湧上紅暈
藤十郎把他的反應看在眼裡繼續說
他也知道喜歡別人的妻子是不該做的事
所以他成婚以後
他一直拼命忍著
每次聽見他的消息
每次看見他的人
都只能把那份心事壓回去
二十年來
沒有一天真正忘掉過
他特意說出
他已有丈夫
也特意說自己一直在忍
彷彿這些年來
客客氣氣的相見
背後全藏着不能讓他察覺的苦楚
阿偉從來不知道這些,現在卻正被他領着
用這番話重新理解他們過去的來往
他一面說,一面帶着遲疑和懼怕向他靠近
彷彿知道自己這一步不該再走,卻又實在停不下來
剛纔獨自躺着時,他還不知道貌又未能該怎樣接近人妻
如今眼前有了阿偉的退縮,有了他不敢抬頭的樣子
他的話和動作便跟着他的反應,越來越像那麼回事
阿偉沒有看見他心裏這些盤算
他聽見的是一個相識多年的男人
說自己把一段戀情埋了二十年
直到今晚纔敢吐露
藤十郎又說
自己如今已經四十五歲
人還能有多少年活頭
倘若連一句心裏話都沒有說過
就這樣死去
那二十年的相思又能向誰交代
說到這裏
他幾乎像個被痛苦逼得發狂的人
懇求阿偉可憐他
只要給一句友情的話就好
他向他靠得更近
那些話不再是隔着一段距離的傾訴
而是一句句等着他回答
阿偉終於承受不住,俯下身哭了出來
他低頭的時候,他沒有退遠
也沒有把剛纔的話輕輕帶過
而是留在他近旁,等着他從哭泣裏給出回應
他哭了,滕侍郎卻沒有停止
他看着他伏在面前,仍用那種苦苦哀求的聲音
問他難道一點也不肯憐惜自己
忍了那麼多年才說出口,他當真要這樣狠心
他在等答案
阿偉卻只能抽泣
什麼也說不出來
屋子裏便靜了片刻
外頭河水一直在流
偶爾有水鳥叫
聲音清楚地像就在門外
阿偉扶着不動
藤十郎也沒再開口
他們之間只隔着那一點距離
和一盞燈
卻各有各的心事
阿偉不知道
在他連抬頭都困難的時候
他仍在仔細看着他
過了一陣
藤十郎像是已經絕望了
苦笑着說原來阿偉這樣無情
自己在舞臺上演過那麼多情愛
到了他面前就連一句體諒的話也求不到
他把話說成了遭到拒絕後的自嘲
好像只要他繼續不答
這段苦戀就要在今晚徹底落空
阿偉終於抬起頭他的嘴脣微微顫着
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
問了他一句你剛纔說的全是真心話嗎
他要的已經不是一段舊事也不是一個玩笑
眼前這個人若再認一次真他就要相信了
藤十郎仍沒有退回去他告訴阿偉這種事怎麼能拿來玩笑
既然向別人的妻子求愛就是連性命也已經豁出去了
這番保證說出來他的臉色也陡然發白
半起身的膝頭微微發顫阿偉用灼熱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終於像是下定了決心他轉向身邊那盞絹罩油燈
一口吹滅了燈火,屋子一下黑了
方纔還能看見的臉、衣裳和燈罩都隱進黑暗裏
阿偉再也看不見藤十郎臉上的表情
只能憑聲音知道他還在近處
剛纔他一直被動地聽他追憶訴苦,求自己開口
現在他終於親手做出了回應
阿偉僵在那裏,既害怕又帶着難以壓下的激動
他已經接受了他的求愛,知道自己將要背叛丈夫
卻沒有起身離開,她在等藤十郎靠近
可暗處傳來的只有他的呼吸聲
急促沉重,人卻遲遲沒有動
他也不敢動,身體仍在發抖
剛纔那個不斷向前、不斷求他回答的男人
此刻沒有再說一句話
過了片刻,他聽見他站起身來
便以爲他終於要走到自己跟前
他已經做好了迎接他的準備
藤十郎卻從他身旁擦了過去
他沒有抱他,也沒有碰他
而是在黑暗裏摸索着走出房間
一到廊下,望見主屋那邊的燈光
他便加快腳步,向亮着燈還在擺酒的大廳奔去
把阿偉獨自留在那間屋子裏
阿偉聽着他的腳步遠了,人卻像定在原地一樣
燈是他親手吹滅的,那個說要爲他豁出性命的人
偏偏在這一刻逃走了
沒有解釋也沒有一句回頭的話
他剛才聽見的二十年相思
轉眼之間已經找不到一個可以相信的憑據
他想不通藤十郎為什麼要這樣對自己
兩個人相識多年他究竟做錯過什麼
要被他用這種方式戲弄
更讓他難以承受的是
他真的信了也真的準備接受他
雖然兩個人沒有發生關係
他卻無法拿這一點安慰自己
他知道吹滅燈火的時候
自己已經做出了怎樣的決定
藤十郎跑開並不能使他忘記
自己剛纔有多麼期待他走近
他甚至不知道
自己該先為受了戲弄而憤怒
還是先為相信了他而羞愧
兩種感受同時壓下來
叫他動彈不得
丈夫仍然是他的丈夫
方纔守住距離只想盡一份待客之禮的人
卻已經不是現在的他了
他既羞愧又自責
還不知道這場欺騙究竟為了什麼
只能獨自留在黑暗裏
最初,他不過是替一位熟客添件禦寒的衣被
如今卻連自己也不敢面對
另一邊
藤十郎已經回到酒席上
他的臉色駭人
旁人勸酒,他便接過來
一連喝了好幾杯
喝過以後
他轉向新戲裏的搭檔千壽
眼裏布着血絲
開口說:你放心這回的戲,我全想通了
說完,他高聲笑了起來,那笑聲又啞又空,聽上去十分古怪
先前在這裏,別人
只要提一句新戲,他便沉着臉,一句話也答不上來
如今他終於肯開口,說的卻只有表演,已經想通了
千壽麪前坐着的,仍是開席時那位說不出好辦法的名角
不過離開了一陣再回來
他就認定自己已經
知道怎樣去演貌右衛門了
三月初一
靜松寫的新戲
終於在萬太夫座開演
藤十郎扮貌右衛門
千壽扮阿珊
那段不能讓人知道
又不肯就此放手的戀情
被兩個人演得逼真的驚人
觀眾原本等著看藤十郎會拿出什麼新東西
如今臺上的這個男人
果然不再是看慣了的風流公子
他靠近對方時的遲疑
話裏壓不住的急切
讓人看出他面對的是誰
也看出他為什麼不敢輕易邁出那一步
千壽跟著他的指引
把人妻的惶恐和動搖接了下去
兩個人不再只是漂亮的站著說情話
臺下的人能感覺到
這段關係隨時可能是他們
失去眼前的生活
藤十郎最擔心的那句
還是從前的老樣子
沒有從觀眾口裡傳出來
他演得越投入
千壽與他的配合便越顯得逼真
戲中的男女像是真的在眾人面前
把自己一步步送進危險裡
新戲的聲勢很快傳遍京都
看過的人去告訴沒看過的人
說藤十郎這次的表演非看不可
初春以來一直佔著風頭的七三郎
就這樣被壓了下去
萬太夫做從前招攬不回來的客人
如今重新擠在門口
連天還沒亮就有人趕來等着入場
隨着看客越來越多
城裏還傳開了一件關於這出戏的逸聞
人們說
藤十郎爲了琢磨角色
曾假意向一家茶屋的老闆娘求愛
直到那個女人相信了
吹滅燈火
他才趕緊逃走
傳話的人沒有說出女人是誰
說到最後
反倒誇起了藤十郎
認爲名演員
肯下這樣的功夫
實在不簡單
還有女人聽完
羨慕起那個不知姓名的老闆娘
哪怕是假的
能聽藤十郎對自己說一番情話
也算有福氣了
那間暗屋裏發生的事
到了旁人口中
成了既新鮮又值得稱道的故事
更多人因此想去看戲
想知道他用這種辦法琢磨出來的表演
究竟有多精彩
他們議論著那個女人
卻沒有把她和宗親的阿偉聯繫起來
阿偉是個有丈夫
素來手裡的茶屋老闆娘
誰也沒想到
她就是傳聞中的那個人
人們記得名演員怎樣費心試戲
記得女人吹燈
他又逃走的趣事
卻連那女人叫什麼都不清楚
萬太夫座照舊開演
門前照舊一天比一天擁擠
到了三月中旬的一個清晨
劇場裡的道具人員來到後臺
在角落的一根樑上
發現一個上吊身亡的中年女人
認出來後才知道
死者正是隔壁宗親的老闆娘阿偉
她悄悄進入與茶屋相連的萬太夫座
在藤十郎演戲的地方
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阿偉死在後臺的消息傳出去
京都人又添了新的談資
有人猜她為什麼死
有人議論她
爲什麼偏偏選了這裏
種種說法私下傳開
卻仍沒有人想到
她就是不久前被藤十郎假意求愛的女人
那段被稱讚爲用心的試戲
和這位老闆娘的死亡
在旁人那裏還是兩件不同的事
消息傳到藤十郎耳中
他卻一下變了臉色
旁人不知道的
他知道
那個在燈旁哭泣
向他確認真心
最後
吹滅燈火的女人
已經死在了自己的劇場裏
他再也不會出現在宗信的房間中
而他騙過他的每一句話
卻仍然是自己說出去的
他試着把這件事壓下去
在心裏一遍遍告訴自己
爲了藤十郎的演技
死一兩個女人
又有什麼要緊
他用這句話反覆勸自己
彷彿只要說得夠堅決
心裏就能安穩下來
可越是這樣勸
那件事越沒有從心裏消失
阿偉的死亡留給他的創痛
此後還會時不時折磨他
他知道自己並沒有同他私通
也曾在那晚真正動心時剋制住慾望
可這些都不能讓他安然無事
後來那番假話是他有意說的
阿偉的動搖也是他親眼看著一步一步引出來的
現在他已經死了
劇場並沒有因為這件事冷清下來
恰恰相反
連阿偉死在後臺
也使更多的人想來萬泰附作
看客仍然湧進來
等著看藤十郎和千壽的新戲
他已經贏回了開春以來失去的聲望
不必再擔心大家只去看七三郎
可回到舞臺上的時候
他自己卻和開演那天不一樣了
阿偉死後他也貌若未門
反而一天比一天出色
那個偷偷接近人妻的男人
眼裡有了更深的痛苦
過去他要費盡心思
想一個人做下這樣的事
究竟會怎樣害怕
如今那份害怕
不必再從別人的反應裡尋找
就已經留在了他自己身上
戲演到茂右衛門與阿山在暗中牽手時
藤十郎仍和扮演阿山的千壽一起
做著那段不能被人看見的相會
他伸出去的手
眼裡的惶恐
已經分不清多少屬於角色
多少屬於自己
阿維死後
藤十郎就這樣繼續演著
茂右衛門
把那份擺脫不了的痛苦
一場一場的
帶上舞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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