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天史觀大賞 為甚麼單純陳列學術結論說服不了偽史論受眾？我們該如何闢謠?

日常闢謠僞史謠言最大的難點是什麼？ 爲什麼單純陳列學術結論很難說服普通網絡受衆？ 懷疑現存歷史記錄是僞史論者的世界觀， 歷史造假則是僞史論者的方法論 所以從一開始單純陳列學術結論這個方向就錯了 99%的僞史人從來沒想過和你討論學術， 這種現象甚至不只存在於僞史論， 那些熱衷於探討各種贏學議題的人同樣如此， 包括但不限於喜歡玩 漢朝大於匈奴大於羅馬這種歷史鬥獸遊戲， 還有鼓吹西方一直在買鐵鍋， 古代外國啥都沒有 以及古代西方只有教堂和神廟， 根本沒有利民設施等等等等 絕大多數相信僞史論的人 根本不會和專業人士討論學術 這些人還有一個非常明顯的共同特點： 一邊猛烈反對西方攻擊西方， 一邊又對西方幾乎沒有任何認知， 看書更是不可能去看的 連自己的敵人具體是什麼情況都不知道 這不是蠢還能是什麼呢？ 所以你拿學術證據去反擊， 經常會發現完全打不到對方身上 對方未必只是不想聽沒興趣， 而是很有可能真聽不懂 比如之前有僞史人嘲諷希臘火 說古希臘怎麼可能有火焰噴射器，太假了 很多人給他解釋之後 他的回覆卻直接把話題拐到了萬里之外 他聲稱 不少人指出我對於希臘火是羅馬人發明的 其實我不關心這東西 這些無用的知識瞭解了沒一點用處 就像孔乙己會寫幾種回字 我最想了解的是這些西方信使虔誠信徒 怎麼評價猶太拉比說的耶穌是虛構的 耶穌是詐騙犯，是信仰的一道販子 如果耶穌都是虛構不可信的 那麼公元六年還有存在的依據嗎 他們是反猶支持耶穌 耶穌存在的直接證明 耶穌的裹屍布又臭又長，還是僞造的近代產物 他們怎麼證明耶穌存在 很難理解他到底是怎麼把這個話題拐過去的 既然覺得這個話題沒有討論價值 又爲什麼專門跑過來蹭 或許他其實對這個話題感興趣 卻根本看不懂別人的回覆 只好打滾換個話題給自己挽尊罷了 我屬實找不到什麼更合理的解釋 這就是很多僞史論爭論最荒誕的地方 你以爲雙方在討論史料年代和考古證據 對方實際上根本沒有進入這個討論 只是單純的把互聯網當垃圾桶 進行情緒宣泄 他們選擇相信僞史論 最關鍵的原因並不是缺乏某項具體的專業知識 而是很多人從一開始想要的就不是學術 而是贏學 贏學還有一個很明顯的刺激閾值問題 一開始攝入尼古丁就到閾值了 後來尼古丁滿足不了閾值就開始搞葉子 等到葉子也夠不到閾值 那就只能上科技狠活 普通的明朝很強大已經滿足不了需求 就開始變成永樂大典包含萬物 再往後永樂大典也不夠刺激了 必須變成土木堡在歐洲 大明統治世界 最後連西方僞史論本身都滿足不了刺激閾值 就繼續發展出更加離譜的理論 像什麼洋人血巨人 所以我們可以看到 僞史論從來不碰國足 因爲這個東西真沒法顱內高潮 回到主題 偽史論已經成了某些人的精神鴉片 他們通過相信偽史論 獲得一種虛幻的一贏再贏的快感 而且偽史論在傳播上還有一個天然優勢 造謠的成本遠遠低於闢謠的成本 一個偽史論視頻是怎麼傳播的 比如吃瓜盟主花十分鐘講了一段話 大意是永樂大典有三億多字 收錄了當時幾乎所有的知識 後來被西方傳教士偷走了 西方工業革命就是靠永樂大典裡的技術搞出來的 這個說法對不對當然不對 永樂大典是一部類書 它主要是把已有知識分類彙編在一起 而不是一部原創科技百科全書 而且永樂大典在明末就已經開始散佚 到乾隆修四庫全書的時候已經缺了一千多卷 今天現存的只有八百多卷 可你要把這件事真正解釋清楚需要多大篇幅 你得先講永樂大典的編纂體例 解釋它是怎麼分類的收錄的是什麼東西 與今天所謂的百科全書有什麼區別 然後還得解釋永樂大典在明清兩代的流傳和保管情況 接下來又得梳理西方近代科學 從哥白尼伽利略牛頓直到工業革命的發展脈絡 說明這一過程存在完整的文獻鏈條 再解釋工業革命和永樂大典到底有沒有交集 光這些東西真正講完沒有幾萬字根本打不住 而且還要求讀者具備一定的耐心和基礎知識 人家造謠只需要一句話你花幾萬字批完一條 人家在人工智能加持下已經放出來另外幾十條了 你跟得上嗎? 更麻煩的是很多偽史謠言本身還提供了非常強烈的情感價值 仔細看那些傳播偽史論的視頻和文章 底下往往都埋著同一條情感線 我們的文明底蘊深不可測 西方那些所謂的近代成就 不過是從我們這裡偷走的殘羹冷炙 這種表達對很多普通人來說很爽 它提供的是一種非常直接的自豪感和補償心理 近代百年屈辱積攢下來的那口氣 通過這種方式吐出來當然痛快 而你跑過去闢謠實際上是在告訴觀眾 讓你開心的那個東西是假的 雖然是假的但是這個東西能讓他開心啊 你闢謠了偽史謠言也消滅了他虛幻的精神勝利 那你能給它現實世界的滿足嗎 讓一個人接受一項自己原來不知道的新知識並不難 但讓一個人承認 一個能夠給自己帶來巨大情緒滿足的東西是假的 但難度完全不是一個量級 這也是爲什麼僞史論並不是最近幾年纔出現 卻是在最近幾年突然鋪天蓋地地湧入互聯網 一方面小紅書抖音知乎等新一代社交平臺興起以後 各個平臺爭奪用戶和流量的力度越來越大 能夠製造爭議吸引眼球的內容天然更容易傳播 很多自媒體博主爲了流量和收益開始批量生產各種暴論 主打一個只要能夠吸引眼球 就語不驚人死不休 另一方面內部經濟下行週期 疊加外部局勢動盪 普通人的生活壓力增加 對未來的信心也不像過去那麼充足 原來是大家充滿信心 相信東邊一天天好起來 西邊一天天壞下去 現在對未來的信心不足了 就更容易跑到過去尋找輝煌 引用一句阿Q正傳裏的名言 我們先前比你闊得多了 你算是什麼東西 這種心理需求一旦存在 僞史論提供的就不只是一套所謂的歷史理論 而是一整套情緒消費品 這也解釋了爲什麼 單純拿學術結論砸過去，往往沒有意義 唐繼堪先生是什麼人？ 著名考古學家， 南方科技大學人文社會科學院講席教授， 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原殷墟考古隊長， 也曾經在百家講壇主講考古手記 但他在網絡上與黃河清的論戰 並沒有因爲自己的專業背景 就天然獲得網民支持， 最後只能草草收場 爲什麼？因爲黃河清根本不是單純 在學術層面和唐繼堪討論真僞， 而是操控輿論，用無底線的道德綁架裹挾大衆 當討論被轉化成道德指控身份質疑和立場攻擊以後， 這已經不是一個真實性討論，而是傳播學大戰 你在羅列多少論文考古報告和學術成果 ？沒人看你，那也是白費功夫 更何況，唯史論的生產者也不全是毫無學術背景的普通網民 中文互聯網早期的一批知名唯史論者， 其中相當一部分本身就擁有學術或者準學術背景， 通常被視爲中文互聯網唯史論重要源頭之一的核心 年輕時曾有相當順利的學術經歷 1979年，他被招聘到中央財政金融學院， 任古漢語及古代經濟史代課教員 之後進入中國社會科學院科研組織局任學術祕書 1990年又從副研究員晉升爲研究員 他發表的文章曾受到廣泛關注 《世界經濟形勢與中國經濟問題》 《核心與日本經濟學教授S的談話錄》 也一度引發社會討論 那時的核心並沒有把主要精力放在所謂希臘僞史上 到了後來他逐漸轉向這套理論 在網上連續發表所謂考據希臘僞史的文章 最終彙編成《希臘僞史考》和《希臘僞史續考》 黃河清的軌跡也有類似之處 他早年出版《民主的烏托邦：批判西方政治實踐》 當時主要還是基於理論討論 後來逐漸轉向所謂西史辨僞 並提出金字塔由混凝土建造，西方 古代文明存在大規模僞造等觀點 類似人物還有提出 人類文明起源於湘西的湖南大學教授杜剛健 自稱英籍華人學者《虛構的西方文明史》的作者朱玄石 河北大學副教授孟小璐 中北大學與太原理工大學客座教授 僞史論壇主要組織者之一趙馳 另外一批人則以民間學者自居 比如虛構的古希臘文明 《歐洲古典歷史辨僞》的作者董病生 自稱中華思想大會世界中醫大會發起人的向前進 以及大回環中華文明的輝煌 迷失與復興作者裴峯 這些人的身份各不相同 但有一個共同點 他們往往把自己放在挑戰既有學術共同體的位置上 正常的學術懷疑當然沒有任何問題 學術共同體提出的理論 使用的材料和得出的結論 本來就不是絕對不能質疑的東西 問題在於 僞史論的懷疑不是停留在某個結論可能有問題 而是繼續發展成整個學術共同體本身就是騙局 按照這套世界觀 學術界並不是一個雖然存在問題 存在利益衝突存在錯誤 但是整體仍然依靠證據和同行評議運行的共同體 而是一個巨大的欺騙機制 媒體在騙人大學在騙人博物館在騙人 考古學家在騙人 世界各國的研究機構聯合起來製造了一整套假歷史 走到這裏僞史論就已經和普通的歷史爭議沒有多少關係了 而進入了典型的陰謀論結構 任何能夠證明它錯誤的證據 都可以被解釋成陰謀的一部分 你拿博物館藏品出來，他說博物館造假 你拿考古報告出來，他說考古學家造假 你拿古代文獻出來，他說文獻是後人僞造的 你拿不同國家不同年代互相印證的材料出來 他又會告訴你，這恰好證明這個陰謀規模巨大 一旦一個理論發展到任何反證 都能夠自動轉化爲證明自己的新證據 它實際上已經沒有辦法通過普通的學術討論解決了 狹隘的民族主義情緒又進一步強化了這種結構 這種現象也不是中國獨有 法國人的民族敘事 會把高盧、羅馬和法蘭克傳統組合在一起 墨西哥的民族敘事 同時吸收西班牙人與美洲原住民傳統 土耳其民族主義也曾不斷重新塑造突厥歷史 民族歷史本來就經常帶有層累選擇和浪漫主義想象 但有些人會繼續走下去，直到發明出徹底荒誕的僞史 比如福緬科認爲，沙俄之前曾經存在一個統治世界的龐大帝國 塞爾維亞僞史論者周文愛 RETI聲稱亞歷山大大帝以前 存在一名偉大的塞爾維亞征服者埃塞爾巴克·馬克·埃裏多維 木村英太郎又能根據虛佐等於SUSA 等於SUSA這種諧音 把虛佐能呼和古代西亞聯繫起來 這些僞史理論往往都能給自己的民族 安排一個遠比現實歷史輝煌的多的位置 福勉科的新年代學為俄羅斯重新製造世界歷史中心地位 木村英太郎、竹內巨飛的理論 則不斷擴大日本在遠古世界中的地位 國內偽史論同樣可以放進這個邏輯中理解 當現實無法持續提供足夠強烈的贏的體驗時 就開始到歷史裏尋找 正常歷史還不夠贏就修改歷史 修改歷史還不夠贏 就宣佈別人的歷史全部都是假的 所以偽史論真正麻煩的地方 從來不只是有人不知道某個歷史知識 如果只是知識不足 那一張白紙好作畫補課就行了 真正的問題是 他把無知、迎合民族主義情緒、陰謀論思維 平臺流量機制以及商業利益 全部綁在了一起 部分內容生產者還可能出於爭奪流量和利益參與其中 這也造成了一個非常現實的問題 專業人士到底應該和誰辯論 當然不是和那些最鐵桿的偽史論者 那些偽史論者就是無可救藥的蠢人 你把史料放在他面前 他們不是沒有能力理解就是不願意理解 還有一些人本來就是靠僞史論獲得流量 賣課經營社群或者實現其他目的 你讓他承認自己的理論是錯的 等於讓他主動把自己的飯碗砸掉 所以跟僞史論者辯論從來不是爲了說服僞史論者 真正需要爭奪的是圍觀群衆 辯論的目的是讓一個剛剛刷到僞史視頻 還沒有形成固定認知的普通人 在其他視頻或者評論區能夠看到闢謠 讓他知道這個視頻裏的結論存在什麼問題 讓他在被情緒帶走以前至少看到一次反駁 如果沒有人反駁 一個普通人連續刷幾十個僞史視頻以後 就很容易產生一種錯覺 怎麼到處都有人這麼說 是不是這些東西真的已經被證明了 所以闢謠的意義不是感化那些已經陷進去的人 而是阻止更多正常人掉進去 這也是文博與考古從業者真正能夠發揮作用的地方 用科學的方法發掘歷史 用真誠的態度對待學術 用創新的思維連接古今這些事情當然應該繼續做 但在網絡輿論場上還必須認識到一個現實 學術傳播不是把論文結論往那裏一擺 群衆自然就會接受 你必須把證據講給圍觀者聽 把僞史論製造謠言的套路拆給圍觀者看 就像生化危機裏的愛麗絲 面對已經變成殭屍的人 她不會花時間研究怎麼說服殭屍重新做人 而是直接賞一顆真理的子彈 真正需要保護的是那些還沒有感染的人 當然這也不意味着學術共同體自身沒有問題 有些學術界中人同樣存在假引用錯誤引用 甚至編造史料的問題 如果專業人士一邊要求公衆相信學術共同體 一邊又縱容這些行爲 那麼僞史論者自然會抓住這些案例 把個別問題擴大成整個學術界都在造假 因此防範僞史論傳播 一方面需要持續公開反駁 讓普通群衆能夠看到與僞史論相對的證據和解釋 另一方面學術共同體自己也必須維持最基本的可信度 跟僞史論者辯論不是爲了救他們 是爲了別讓更多人變成他們 好了以上就是本期視頻的內容 感謝大家的觀看 一鍵三連加關注 我們下期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