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上清風全集 谷崎潤一郎《痴人之愛》:七度獲諾貝爾文學獎提名的巨匠,藉一場婚姻寫出大正日本的西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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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1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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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頻概述
AI 生成這部作品講述了工程師讓治試圖將年輕女孩奈緒美培養成理想妻子的過程。然而,讓治的掌控欲與奈緒美對自由與物質的追求產生衝突,導致兩人經歷背叛、分離與卑微的重逢。最終,讓治在極度的依戀中放棄尊嚴,接受了被對方主導且缺乏信任的畸形婚姻關係。
多聽書沒壞處
大家好,這裏是紙上清風
今天講谷崎潤一郎1924年問世的癡人之愛
一部至今讀來仍讓人忍不住追下去的經典
一個生活規矩的男人
遇見咖啡館裏的女孩
決定親手把她培養成理想中的妻子
這份自信究竟靠不靠得住?
我們就從那家咖啡館說起
故事發生在日本大正年間的東京
淺草雷門附近有一家鑽石咖啡館
在電器公司做工程師的葉讓治
常常到這裏坐坐
他28歲還沒有結婚
日子過得很有規律
白天上班,晚上看看電影
或者沿着銀座散步
同事們都說他是個正派人
誰也想不到
他會對店裏一個
剛來做事的女孩格外留心
女孩是個見習女侍
叫奈緒美
按當時的虛歲算法才15歲
她不大說話
也不像其他女士那樣熟練
總在角落裏安安靜靜地忙
讓志最初注意他
正是因爲這個名字
把奈緒美寫成西洋字母
讀起來就像外國人的名字
再看他的模樣
他越看越覺得
她有點像銀幕上的西洋女演員
讓志自己是鄉下出身
年輕時到東京唸書
畢業後進了電器公司
他每月有一百五十日元的薪水
老家又有一份家業
由母親和親屬照管
不需要他寄錢回去
一個人住在下宿
收入夠用
可這樣的生活過久了
總覺得缺點什麼
他想租一所自己的房子
佈置房間
種些花
回家時
有人等着
不再只是吃飯睡覺
奈緒美恰好在這時候出現
他設想
先把她接出來
供她讀書
教她待人接物
她年紀還小
很多事情可以慢慢學
將來合適
就娶她做妻子
他不喜歡親戚介紹沒人撮合的婚姻
也不願意娶一個進門後便只管家務的太太
他希望自己的妻子會英語,懂音樂,穿着時髦
能夠像西洋電影裏的女人那樣生活
帶着這個念頭,讓志漸漸和奈緒美熟悉起來
他休息時,他約她看電影
有一回他遲到了,偏偏又下起雨來
趕到約好的地方
才發現她躲在一處小祠堂的屋檐下,仍在那裏等
她沒有發脾氣,讓志卻很過意不去
以後回想起來,他總記得這時候的奈緒美
覺得她既安靜,又叫人憐惜
一個下着春雨的晚上,咖啡館裏沒什麼客人
讓志把送菜過來的奈緒美留下,問她喜歡做什麼
她說店裏從早忙到晚,連看書的空閒都沒有
讓志接着問,真有機會學習,她想學什麼
她這才明確說,想學英語,也想學音樂
讓志答應替她付學費
還說要是她願意離開店裡,他可以照顧她的生活
奈緒美很快答應了
不過讓志提出要見她家裡人時
她卻一再推辭說自己去講就行
最後讓志還是見到了她的母親和哥哥
他說明自己尚未結婚希望把女孩接過去
讓她做一點家務,空下來的時間讀書
家人沒有多加阻攔事情就這樣談妥了
到了5月下旬兩人搬進大森的一所小房子
那裏原先住着一個畫家
樓下是寬敞的畫室,樓上有屋頂下的小房間
屋子不太像普通人家,擺大衣櫃長火盆都不合適
奈緒美卻一眼喜歡上了,說它像童話裡的房子
讓志見她高興也覺得這地方正好
不必照著別人家的樣子過日子
他們買舊藤椅沙發和桌子,用便宜的印花布做窗簾
把外國女演員的照片掛在牆上,挑傢俱時
讓志特意讓奈緒美拿主意,覺得這樣可以培養她的趣味
窗外能望見海,門前的空地可以種花
家還沒有完全收拾好,她已經對往後的日子充滿期待
對奈緒美讓志說,兩人要像朋友一樣相處
寫信回老家時她卻只說租了房子
僱了一個年輕女孩幫忙做家務
母親不知道她真正的打算
借來一牀給女傭用的薄被褥
讓志看着那牀粗硬的被子,又覺得委屈了奈緒美
關於她的事,她總想着以後再向母親說明
眼下先把日子過好
英語和音樂的課程隨後安排起來
讓志白天工作,奈緒美外出上課
晚上她在幫他溫習
她還給他買衣服,帶他看戲遊玩
第一次去鎌倉避暑時
她原本只打算住兩三天
奈緒美嫌短,不肯答應
她便許諾回來給他做西式衣服
她纔不再爭
這樣的事情,最初在她看來
都只是哄一個孩子高興
共同生活的第二年,兩人的關係變了
奈緒美成爲讓志的伴侶
隨後,雙方家裏認可了他們的婚事
也辦了相應手續
當時她才16歲
讓志不願意讓她一下變成拘謹的太太
兩人仍按照原先的約定
像朋友那樣生活
他向她保證,不會拋下她
也不會像那些結了婚
就怠慢妻子的男人一樣待她
有了這份保證
奈緒美的要求也越來越多
讓志願意給她買特別的衣服
有些樣式太新奇
根本穿不出門
只能在家裡試
他看著她換裝,覺得自己沒有白費心思
可到了晚上,翻開英語課本,事情就沒那麼順利了
奈緒美讀起來很好聽,遇到翻譯和語法卻常常答不上來
讓志為此去找他的英語老師,老師並不贊同他的判斷
說奈緒美發音好,朗讀也好
學英語不該時時想著怎麼譯成日語
更不該只盯著語法,讓志聽了仍不放心
他原本想把妻子培養成聰明能幹的人
現在卻覺得她只會模仿聲音,不會理解
他回家以後,把每天半小時的溫習延長到一個多小時
他給奈緒美出題,不直接講錯在哪裡
只把答案退回去,讓她重新想
她做不出來,她便越來越急,聲音也越來越大
有一次,他甚至用拳頭敲了她的額頭
奈緒美起先哭,後來索性不答了
明明知道也不開口
剛才還說說笑笑的兩個人
一坐到課本前
就彼此瞪著
最後往往是讓志先停下來
這樣的課上的越多
讓志越不能再相信自己當初的判斷
奈緒美並沒有照著她的期望成長
家裡也越來越亂
衣服堆著家務拖著
她下班回來有時還得自己做飯
可她一看見已經長大的妻子
又捨不得真的疏遠她
讀書的事可以放一放家務也可以將就
他仍然願意帶她出去願意讓別人看見自己的妻子
奈緒美18歲那年秋天讓志有一天提前下班
回到家發現花壇旁站著一個陌生青年
正在和妻子說話青年見到她打了個招呼就走
讓志問是誰奈緒美說
是在音樂老師那裡認識的朋友冰田
唱歌很好這次來邀她參加社交舞的俱樂部
讓志略有些不快
但想想兩人就在自己快回家的時候
站在院裡
也不像有什麼需要躲藏的事
奈緒美又勸他一起學舞
他便答應下來
到了樂器店樓上的教室
他才發現妻子對這裡比自己熟悉得多
學生們認識他
店裏的人也認識他
還有一個叫熊谷的學生
和他說話尤其隨便
兩人一見面就拿對方打趣
真正教舞的是一位俄國女老師
讓志以前一直覺得奈緒美很有西洋氣派
站到這位老師面前,兩人卻都拘束起來
老師伸手,他低着頭,輕輕握了握
連抬眼看人都不自在
到了練舞的時候,他更吃力
腳步跟不上,身體也僵硬
奈緒美倒學得快,很快就比他熟練了
妻子學會了,接下來便想參加正式舞會
舞會不只是交學費那麼簡單
他還需要合適的衣服
讓志算了算賬已經很爲難
這幾年他不斷縮減自己的花銷
坐便宜的車廂,少買衣服
儘量推掉應酬
奈緒美卻嫌他穿得寒酸
說這樣沒法一同出門
他既要供她打扮
也得把自己收拾得配得上她
爲了舞會的新衣服
奈緒美又來要錢
讓志說,月末還有賬要結
現在花掉就付不出了
他卻覺得可以讓人等等
直到後來,他還是給了錢
自己在公司的午休時間
給母親寫了一封信
說東京物價上漲,生活艱難
母親不但照數寄來錢,還多添了一筆
叫他給奈緒美買件衣服
母親的錢寄到時,讓志心裏很不是滋味
可新衣已經做了,舞會也照樣要去
那晚,奈緒美穿的是一套新制的華麗和服
配着漂亮的腰帶,讓志陪她走進會場
既緊張,又有一點得意
他希望旁人知道這個引人注意的女人
是自己的妻子
可是舞會一開始,他就很難再維持這種得意
奈緒美有熟悉的舞伴,冰田熊谷都在場
還有外國男人走過來邀她跳舞,她在人群裏說笑
讓志卻常常不知道自己該站在哪裏
有些時候,他嫌奈緒美講話粗魯,笑聲太響
等她挽住別人的手去跳舞,他又只顧着看她和那個人的距離
終於輪到夫妻倆一起跳,讓志又高興起來
他覺得,即便自己跳得不好
能夠陪在她身邊,也足以讓人羨慕
可這份高興很快又被新的不快打斷
離開會場時,他疲倦,懊惱
覺得花這麼多錢出來,並沒有得到想象中的快樂
回到大森,只剩兩個人,奈緒美和他說話
他又捨不得責備了
他們後來仍常去跳舞,家裏的客人也隨之多起來
冰田、熊谷和其他青年傍晚來串門,開留聲機
在原來的畫室裏跳舞
屋裏沒有老人,沒有傭人,也沒人催他們走
奈緒美還總把準備告辭的人留下吃飯
原本只屬於兩個人的房子
漸漸成了大家消遣的地方
有個下大雨的晚上
冰田和熊谷一直待到11點多
雨打着窗子
奈緒美乾脆留兩人過夜
讓治雖然不自在
卻不願意顯得小氣
他發現妻子同這些青年相處時
說話玩鬧
都比在自己面前自在
他想阻止,又怕一開口
就會被說成不懂朋友之間的交情
家裏這些情形,讓志遠以爲公司裏的人並不知道
直到一次同事的送別宴
他才聽見有人提起奈緒美
說起他參加舞會,同青年們來往的事
他沒想到自己一直分得很清楚的公司和家庭
竟被別人的閒談接在了一起
散席以後他帶著滿肚子的不安回去
把聽到的話講給妻子
奈緒美聽完立刻說那些人不懂社交舞
以為男女牽著手跳舞就一定有不正當關係
她又說外出常有丈夫陪著
朋友來家裡也不是孤男寡女自己沒什麼需要隱瞞
讓治並沒有親眼看見更確切的事
只能勸她往後小心些免得別人誤會
過了一陣奈緒美果然安靜下來
舞會去得少了客人也不再頻繁上門
讓治下班常看見她獨自讀小說做針線
或者在花壇旁忙碌
兩人又一起去淺草看電影
談最初認識時的事情
奈緒美說
那時候她老遠坐著
悶聲不響地盯著自己看
真讓人有點害怕
讓治聽她說這些
漸漸覺得從前的生活回來了
到了第二年夏天
奈緒美已經19歲
她提出再去鐮倉住一陣
那是兩人從前一起遊玩的地方
讓治聽了很高興
向公司請了十天假
奈緒美又說
音樂老師介紹了一處合適的房子
比住旅館省錢還清淨
他自己去看,自己談租金
很快把事情安排妥當
住進去,讓治確實滿意
那是花木商人家的一座獨立小屋
有自己的門廚房和浴室
不必總同房東家人碰面
他坐在乾淨的榻榻米上
覺得人都舒展開了
過了幾天,夫妻倆到海邊游泳
正在沙灘上休息
忽然聽見有人叫奈緒美
來的是熊谷冰田和另外兩個朋友也在
青年們說
一個朋友的親戚在這裏有別墅
大家過來玩玩
讓治不好冷淡
便邀請他們回住處吃晚飯
那晚六個人圍坐在一起
談到很晚
氣氛都很融洽
送客人去車站以後
奈緒美還說
偶爾來一次不錯
要是經常來打擾
就把他們趕走
這話讓讓治更加放心
覺得妻子同自己一樣
珍惜兩個人的假期
十天假期過去
讓治開始從鎌倉坐火車去上班
奈緒美仍留在那所小屋
月底公司忙
她連續幾晚加班到很晚
這一天工作提前結束
他想早點回去和妻子吃飯
進屋卻沒看見她
問房東太太對方說
幾位青年來吃過飯
又一起出去了
大概在海邊的別墅
讓治順口問
是不是那個朋友親戚的房子
才聽見房東說
那是熊谷親戚的別墅
他一下愣住了
這個關係以前沒有人告訴過他
房東太太又吞吞吐吐
不肯把話說透
讓治顧不上吃飯
照著指的方向去找
到了別墅
才知道一群人又去了海邊
他繼續沿海岸尋過去
在夜色裡聽見歌聲和笑聲
終於看到了奈須美
妻子披著斗篷
正和幾個青年忘形地玩鬧
衣著和舉止都讓他震驚
他躲著看了一會兒
還是被濱田發現了
眾人忽然安靜下來
奈須美卻徑直走過來
叫他也加入
讓治這才聞到她身上的酒氣
他以為妻子正安靜地留在屋裡
眼前卻完全是另一回事
憤怒一下壓過了所有顧忌
那一夜
到第二天
讓治不斷追問
又找房東核實
才知道這次避暑
根本不是音樂老師介紹的
房子是熊谷安排的
奈須美事先和她一起來看過
還讓人以爲她是熊谷家裏的人
讓治上班以後
熊谷常來,她也常去別墅
那些清淨省錢重溫往事的理由
至少有一大半並不是她說的那樣
讓治美去上班,把妻子的衣服鞋和錢包收走
不准她出去,她追問她和熊谷究竟是什麼關係
奈須美卻說自己只是想和朋友們玩
之所以隱瞞,是因爲丈夫太愛疑心
她拿不出兩人私情的直接證據,她便始終不肯承認
讓治越問越氣
事情卻僵在那裏
沒有得到他想聽的答案
到了第三天
讓治裝作去上班
卻拐回大森
想搜一搜妻子的東西
看看有沒有來往的信件
那屋子已經空了將近一個月
他走上樓,打開房門
卻發現冰田已經在那裏等候
青年顯然沒有料到來的會是他
一下慌了
讓治追問了幾句
冰田終於承認自己約了奈須美見面
她本來應該趁丈夫上班,從鎌倉坐車過來
待一個多小時再趕回去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讓治坐下來
聽冰田把事情往前講
他們早在音樂老師那裏就認識
奈須美邀他到家裏玩
說自己從鄉下來
住在東京親戚家
還把讓治說成表兄
冰田最初不知道兩人是夫妻
等到後來明白
他已經愛上她
沒能就此斷開
讓治問
既然這樣
爲什麼奈須美還和熊谷在一起
冰田也很激動
說自己同樣受了欺騙
原以爲她只愛熱鬧
直到後來才知道她和熊谷的關係
他明明嫉妒,卻捨不得離開她
讓治聽着聽着
竟覺得青年講的有些話
像是在說自己
兩人隨後到一家飯館坐下
讓治告訴冰田
自己不是奈須美的親戚
兩人已經辦過婚姻手續
只是不願意按照普通夫妻的規矩相處
冰田知道這些
流着淚勸他千萬不要把奈須美拋棄
要設法讓他離開那些朋友
讓治沒有向這個青年追究
反而一再道謝
他此刻最需要的是有人幫他把妻子留下
分開時讓治
甚至說冰田以後仍可以來家裏
青年卻低着頭說
至少眼下不能來
自己還忘不了他
他戴上帽子一個人走了
讓治去了公司坐不住多久又趕回鎌倉
他已經知道妻子隱瞞的事現在只想聽他承認
再給一個不再發生的保證
奈須美聽他說完沒有再像前一天那樣爭辯
讓治把要求一再放低
不要他跪下賠罪也不追究過去只要認錯
答應以後不再和熊谷來往他終於點了點頭
他再問他,又點頭讓治抓住這幾個簡短的回答
努力讓這場風波就此結束
回到大森以後,兩人卻沒有恢復從前的親近
讓治嘴上說原諒
心裏總想起妻子揹着自己做過什麼
奈須美白天對他冷淡
問話也只
簡短回答
他越忍受不了這樣的生活
越想找個辦法
把兩人真正拴在一起
有一晚他終於提出
不如生個孩子
有了孩子
就能重新好好過日子
奈須美立刻拒絕
她提醒丈夫
原先不是她自己說
不要孩子
希望她一直年輕
永遠像個姑娘嗎
現在她改了主意
就要求她跟着變
讓治解釋以前把她當朋友
如今想把她當真正的妻子
她卻說
自己要的是從前那樣的幸福
不是她現在另行安排的生活
孩子這條路走不通
讓治打算搬家
換一所規矩的日式住宅
僱人做飯
再僱個人照看家裡
把英語和音樂老師請上門
妻子就不必經常出去
他沒有立即告訴奈須美
先寫信向母親要錢
自己找房子算花銷
準備等事情定下來再說
奈須美卻翻到了藏在書櫃下面的信
知道他已經收到一筆錢
也知道他打算怎樣安排自己
她不願意住日式房子
也不願意由他挑選傭人
讓治解釋搬家
是為了讓她過得更體面
她就提出那要住真正的西式洋房
他答不上來他便更加確信
他只是想借搬家管住自己
爭吵斷斷續續拖到十一月
讓治一面準備搬家
一面暗中留意妻子的行蹤
終於,他發現奈須美仍和雄谷往來
兩人竟在離大森住處不遠的一家旅館見面
他親自等在附近
等到奈須美離開,跟着她回去
這一次不再是別人的傳話
也不再是可以推作誤會的玩笑
奈須美先進家門
他看見讓治跟蹤換下的衣帽還散在屋裏
等丈夫隨後走進來,便明白事情已經被發現
兩個人站着,誰都沒有退讓
讓治只說了一句,叫他出去
他起初求他原諒,說以後不再這樣
他卻失控地推搡毆打他,一再趕他走
奈須美不再求了他,站起身說:那就走吧
他上樓收拾衣服,裝進籃子包袱和箱子
自己叫來人力車,把東西搬上去
臨走,他很平靜地道了別
讓治站在那裏,看着車離開,拿出懷錶
看見已經是中午12點36分
剛纔還在屋裏的妻子就這樣不見了
最初,他確實鬆了一口氣
這些日子的猜疑追問和爭吵
總算結束,他可以好好歇一歇了
可是這份輕鬆只維持了約一個小時
坐在椅子上,他開始想起奈須美臨走時的臉
想起他從前說過的話
越想越覺得剛纔太決絕
彷彿自己親手毀掉了
唯一捨不得的生活
他又上樓,翻出他沒有帶走的舊衣服
看着那些熟悉的東西
想象他還在屋裏
他原以爲他會回孃家
家人知道事情鬧大了
總會來問一問,勸一勸
於是他等了一夜
又等到第二天傍晚
沒有人來,也沒有消息
他再也待不住,趕往淺草
到奈須美的孃家
讓治才發現他根本沒回來
他的姐姐和哥哥也不知道他在哪裏
他不肯相信,一遍遍解釋,兩人只是吵了幾句
求他們有消息一定通知
臨走前,他留下公司的電話號碼
又把大森的地址寫清楚,生怕他們弄錯
他來時只想把妻子接走
出門以後卻連該去哪裏找都不知道
讓之沿着淺草的路走
猜他是不是投奔了熊谷?
又怕他已經去了更遠的地方
他甚至去向觀音祈求
希望明天就能知道他的下落
回家後仍睡不着,想來想去,終於記起冰田
那個青年曾經認真勸他不要放棄奈須美
也許現在仍能幫忙他聯繫上冰田,幾乎顧不上客氣
把自己想知道的事一口氣說了出來
冰田答應去打聽,他又追問什麼時候能有結果
今天能不能知道,能不能直接到家裡來
他不願離開屋子,怕妻子偏偏在自己不在的時候回來
電話快結束時,他又把人叫住
託冰田轉告奈須美
過去的事可以不再提
什麼條件都能商量
只求她見自己一面
冰田帶來的消息
卻讓這點希望更難支撐
照他打聽到的情形
奈須美離開那晚
沒有去熊谷那裡
而是去了一個外國男人家
那人叫麥康奈爾
正是以前舞會上主動來邀她跳舞的人
據冰田說
她已經穿上西式禮服
戴著首飾
繼續出入舞會
和不同的人來往
並沒有回來找丈夫的意思
讓之追問那些消息
是不是確實
濱田勸他死心
兩人
後來又一同喝酒
談起蓮倉的事情
濱田才繼續說
奈須美當時來往的
還不止他們兩個人
讓之以前請到住處吃飯的其他青年
也在其中
他想起房東太太當時吞吞吐吐的神情
這才知道
自己追問時
還有許多事情沒有被說出來
聽完這些
讓之又說服自己
不能再找他了
他和濱田談了很久
從憤怒說到留戀說到最後,仍離不開奈須美
他們一起坐車回去,還特意避開可能遇到她的路線
讓之不敢去舞場,不敢去她常活動的地方
連看一部外國電影見到熒幕上的年輕女演員
都可能想起她
就在他這樣勉強過日子時老家來了電報
母親病危,讓之立即趕回鄉下
天黑時到家,母親已經失去意識,幾個小時後便去世了
他小時候就失去了父親
這些年母親始終相信他
支持他在東京的生活
連那些不好意思說明的錢
也一次次寄給他
如今這個總肯體諒他的人不在了
讓之守着母親的遺體
想起自己這陣子都在做什麼
羞愧得難以向家人開口
他獨自走到屋後的山上
望着小時候熟悉的田地和樹林
哭了很久
回東京以後他決定辭職
準備結束眼下的生活
母親留下的家業也使他有條件重新安排往後的日子
公司同意讓他做到年底剩下的時間不多
讓之稍稍安定,偶爾讀書或者出門散步
仍小心避開會讓自己想起奈緒美的地方
到了12月中旬一個星期天早晨他還睡在樓上
忽然聽見樓下有動靜,熟悉的腳步走上來,門被推開
奈緒美站在面前,像平常來串門一樣打了招呼
他說來取剩下的東西
讓之問他怎麼進來的
他說自己還有鑰匙
他叫他把鑰匙留下
轉過身不想多看
奈緒美穿着一身已經有些舊的和服
在房裏挑衣服換衣服
並沒有賠罪,也沒有求着留下
臨走,他交出了一把鑰匙
說東西太多,還得再來
讓志,叫他下次派人一次拿完
不要自己再來了
過了兩三天,夜裏九點左右
門上卻又響起鑰匙轉動的聲音
讓志正坐在樓下看報
一個裹着黑色外套的人走進來
外套脫下
裏面是一件淺藍色的西式禮服
配着項鍊和高跟鞋
他最初竟沒認出來
直到對方說話,摘下帽子
才確定眼前這個打扮得像外國女人的人
正是奈緒美
讓志想起冰田形容過的禮服和鞋子
現在終於親眼見到了
他明明知道
這些裝束可能來自誰
目光卻仍不由自主地跟着他
他照樣說來拿東西
讓志照樣說,不是叫你派別人來嗎?
他回答,找不到合適的人,就自己來了
讓志再問,鑰匙不是已經交出來了嗎?
他這才說自己早就配了好幾把
交出一把照樣可以開門
說完,他上樓取東西
讓志卻沒有繼續阻攔
此後,奈緒美越來越常來
每次只拿一點東西
彷彿總也拿不完
讓志漸漸不再催他走
兩人會坐着喝茶
他問他究竟住在哪裏
他卻反問,知道了要做什麼
他說:只是想了解
他便說自己沒有義務滿足他的好奇心
真那麼想知道,就再去跟蹤好了
讓志被噎住,奈緒美卻把話題轉開
說過去的事情可以忘掉
兩人今後只做朋友
他覺得奇怪,曾經做過夫妻的人
怎麼這樣輕鬆就成了朋友?
他卻說:這沒什麼不可以
大家不再幹涉對方
反而能好好相處
他還拿他取笑,說他是不是怕自己再來
怕好不容易下定的決心
又動搖,其實讓志已經動搖了
他想過,乾脆求他回來
卻又怕他立即拒絕
他也弄不清他這樣頻繁往
返,究竟只是逗他
還是也有重歸於好的意思
最後她答應先做朋友
她給自己留了一個念頭
既然還能見面
就總有機會知道她真正怎麼想
成了朋友,奈緒美來得更自然
她可以讓她請吃晚飯
可以在這裡消磨時間
卻不讓她拿丈夫的身份要求自己
讓志起初還裝作無所謂
後來越來越焦躁
每當她試著親近
想把關係恢復到從前
她就用那句兩人說好的話擋回來
只是朋友
他走以後讓志一個人在房裡發脾氣
踢椅子扯簾子
覺得自己不該再受這種折磨
可他第二天回來他又把這些憤怒都放下了
他已經不再想怎樣阻止他接近自己
反而希望他主動取消那個約定
他先前最怕他讓自己改變決心
現在卻嫌他遲遲不肯讓兩人真正和好
有一夜聊到12點,奈緒美說太晚了
要留下過夜,讓之答應奈緒美又提醒
留宿不等於恢復夫妻關係
說完她去了旁邊的房間
把門鎖上
讓志聽著那聲鎖響
知道人雖然就在隔壁
自己卻不能像過去一樣過去
她留在自己的房裏
把這一夜熬了過去
第二天,奈緒美外出洗過澡回來
問她能不能幫自己修整臉上和頸後的汗毛
說穿夜禮服需要收拾乾淨
自己弄不到
讓志起先不願再聽她擺布
可最後還是去燒水
剃刀替她準備
他已經很難拒絕任何能讓自己靠近他的事
兩人挨近時讓志又提出恢復夫妻關係
奈緒美卻仍用朋友的約定阻止他
這一次他不再維持原先的說法
也不再試圖講道理
他伏到地上把自己完全交給他擺佈
求他重新做自己的妻子
奈緒美起初也吃了一驚
接著便逐句問他
以後是不是都聽他的
要錢就給錢
要做什麼都不干涉
讓志一一答應
他又要她改變稱呼,不許再隨意叫名字
要客客氣氣地稱她奈緒美小姐
她也答應了
到這時,兩人才真正恢復夫妻關係
讓志說自己總算把她留下了
奈緒美卻馬上提醒自己不要受拘束的婚姻
否則還會再走
接下來她把外出和交友的事說清楚
她要繼續跳舞,繼續同朋友來往
讓志不能像以前那樣不斷猜疑
她說已經和熊谷斷了,以後更願意結交外國人
讓志提到麥康奈爾,她便反問是不是又不相信自己
他趕緊回答相信,不再問了
奈緒美還問他辭去公司的工作,往後打算怎麼辦
讓志說原想回鄉下,現在可以不回去了
把家裡的財產整理出來,再自己做點事業
她立刻追論能拿出多少錢,又要求不能全部投進生意
必須留出一半,保證她能夠繼續過講究的生活
讓志覺得她算得太細,他便問
這些條件不願意答應,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讓志沒有反悔,奈緒美接著提出搬家,要住在外國人多的地方
住真正的洋房,有寬敞的臥室餐廳,還要僱人照顧起居
讓志還在問哪裏有這樣的房子,他已經說出
橫濱山手正好空着一所,自己事先看過了
他這才明白,他對以後的安排
想得比自己清楚得多
他們隨後搬到橫濱
先租下那所洋房
後來又嫌不夠寬敞
買下本木一所瑞士人住過的房子
連傢俱一併接收
過了幾年,關東大地震發生
山手不少地方遭了火災
本木這所房子卻保了下來
牆上雖然出現裂縫
仍能繼續住
他們就這樣留在那裏
生活越來越接近奈緒美想要的樣子
讓志按計劃辭去了原職
整理鄉下的財產
同幾位老同學辦起電器機械製造銷售的公司
他出資最多
實際業務主要由朋友們負責
不必天天坐班
可奈緒美不喜歡他整天留在家裏
他仍每天去東京的辦公室
待上一兩個小時
傍晚回來
奈緒美的朋友換了一批又一批
冰田和熊谷不再登門
麥康奈爾以後又有別的外國男人和她親近
其中一個叫尤斯塔斯的舞伴尤其會討她歡心
讓志終於有一次忍不住在舞會上動手打了她
奈緒美沒有站在丈夫這邊,反而罵讓志發瘋
讓志追着對方,旁人趕緊把他攔下
這場風波以後,尤斯塔斯確實不來了
可奈緒美又向丈夫提出新的條件
讓志仍然接受了少了這個人,後來又有其他朋友
他也不敢再像當初那樣
把妻子趕走
獨自留在大森
卻不知道他在哪裏的那幾天
他始終忘不了
奈緒美的英語
倒真的長進了
她不斷和外國人來往
在聚會里談笑
應對得很熟練
讓志從前拿着語法書教她
現在聽她說得快
有些話竟聽不明白
她有時還用西洋人的教法
稱丈夫爲喬治
彷彿這也成了他們現在生活的一部分
讓志把這些事情寫下來的時候
自己36歲,奈緒美23歲
他知道旁人讀到這裡會怎樣想
也不再替自己找一個體面的結論
他仍然愛她
也仍然同她住在本木那所洋房裡
妻子睡寬敞的房間
她住隔壁較小的一間
每天起牀
他先輕輕走到她門前敲門
聽見回應才進去
沒有回應就轉身離開
去東京的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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