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被大風吹倒》| 卷也好，躺也好，不被大風吹倒就好

睡前聽完一本書 今天我們讀 不被大風吹倒 想象你正走在一片空曠的河灘上 路很窄 兩邊是望不到頭的荒草 天色本來是晴朗的 可遠處的天邊 突然壓過來一團暗黃色的雲 風毫無徵兆地就起來了 不是那種吹面不寒的微風 是真正的狂風 裹着沙粒和碎草 抽在臉上像刀片刮過 你眼睛睜不開，腳下踩不穩，整個人被推得往後退 就在這時候，你看見前面有一位老人推着一輛獨輪車 車上堆滿了草料，小山一樣高 老人的身子彎成了一張弓，兩條腿一前一後 像兩根鐵釘一樣死死扎進土裏，他的脊背拱起來 衣服被風鼓成了一個球，整個人都在劇烈地搖晃 可那雙腳一動不動 這個畫面來自莫言的童年記憶 也來自他2024年出版的這本散文集 《不被大風吹倒》 今天我想跟你講的就是這本書 它出版以後，很快就在年輕人當中流傳開了 很多人讀完以後說，心裏突然踏實了一點 書裏有句話被大家反覆提起 叫卷也好，躺也好，不被大風吹倒就好 這句話聽起來像句玩笑 但它戳中的是一種很真實的不安 我們生活在一個風很大的時代 到處都在加速 到處都在催促你向前跑 可是你有沒有想過 當狂風真的撲到面前的時候 你拿什麼讓自己不被吹走 是一個人孤零零地硬扛嗎 是閉上眼睛等風過去嗎 還是有沒有另外一種可能 帶着這個問題，我們一起走進莫言的這本書 先簡單認識一下作者 莫言，本名管謨業 1955年出生在山東高密 他在2012年獲得了諾貝爾文學獎 是中國當代在世界上影響最大的作家之一 他的童年和少年時代在鄉村度過 經歷過飢餓，很早就輟了學，幹過很重的農活 但這本書不是一本自傳，也不是一本勵志手冊 它的核心其實來自一封信 2022年的五四青年節，莫言給年輕人寫了一封信 信裡第一次講了他和爺爺在狂風裡推車的故事 那封信在網上傳得很廣 很多年輕人留言說，被這個故事擊中了 後來莫言把相關的散文重新整理 加上一部分新寫的文字 編成了這本《不被大風吹倒》 好，背景就交代到這兒 我們進入書的內容本身 這本書裡最核心 最有畫面感的一篇散文 就是同名的那篇 《不被大風吹倒》 我需要用一種很慢的節奏跟你講 因為這段文字 值得你閉上眼睛聽 故事發生在莫言很小的時候 大概是他六七歲的光景 有一天 爺爺要推著獨輪車 去大壩那邊拉東西 車上裝著草料 摞得高高的 莫言跟著爺爺一起去 爺爺推車，他走在旁邊 出發的時候天氣還算正常 河灘上的路不好走，坑坑窪窪的 獨輪車的輪子碾過去，發出咯吱咯吱的響 那時候的莫言個子很小，步子也短 爺爺推車推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那輛獨輪車是木頭的，輪子也是木頭的 推起來的時候，整個車身都在晃 車軸會發出一種乾澀的摩擦聲 爺爺的兩個肩膀隨着車把輕微地上下襬動 像在給這輛車找平衡 草料堆在車上用粗麻繩捆着 可因爲路不平，草料還是會一下一下地顛起來 有些細碎的乾草從車沿上飄下來，落在土路上 莫言走在後面，有時候會撿起那些掉下來的草，攥在手裏 又不知道該放回哪裏去，這個畫面是非常安靜的 安靜到你不會想到幾分鐘之後，天地會變成另外一個樣子 風是什麼時候起來的呢？莫言記得很清楚 是突然之間，本來河邊還有一點蟲鳴 有一點草木被太陽曬過以後蒸騰起來的氣味 那種氣味很特別，是熱烘烘的 帶着泥土和草根被曬軟以後散出來的潮氣 可是不知道從哪一刻開始，空氣裏的溫度忽然降了下來 那種熱烘烘的氣味沒有了 換成了一種涼颼颼的帶着土腥氣的味道 接着，遠處傳來一種低沉的轟鳴 像是有什麼巨大的東西正在貼着地面滾過來 他抬頭一看，天邊黃了 那種黃不是晚霞的橙黃，也不是麥田的金黃 是一種很渾濁的土黃色的幕布 從地平線上升起來 越升越高越壓越低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 風就撲到了眼前 那不是一陣是一堵牆 一堵由沙土和氣流組成的牆 推著人往後踉蹌 他當時的第一反應是喊爺爺 聲音從嘴裡出來 卻像被風一口吞掉 連自己都聽不見 風灌進嘴裡牙縫裡都是沙 舌尖上立刻泛起一股土臭味 他瞇著眼往前看 看到爺爺已經把車放下了 但兩隻手沒有離開車把 我要特別跟你講一下爺爺放車這個動作 他不是隨便把車一撂 他是先把一條腿往後撤了半步 膝蓋彎下來 讓車架慢慢地穩穩地落到地上 在那麼大的風裡 這個動作居然沒有一絲慌亂 好像那輛車是他身體的一部分 他知道該讓他以什麼樣的角度貼在地上最穩 車上的草料被風吹得嘩嘩響 有些已經開始往外飛 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一把一把地抓起來，灑向天空 爺爺沒有去管那些飛走的草 他管的是車，是車把，是他自己的腳 爺爺的身體壓得很低，腰彎下去 整個人弓成一個弧度，像一座小橋 風把他的衣服鼓起來，尤其是後背那一塊，整個衣裳像充了 氣一樣鼓成一個囊 那是一件粗布褂子，平時看著鬆鬆垮垮的，此刻被風灌滿 變成一個半圓形，好像隨時會被撕開，褲子腿也在嘩啦啦地響 褲腳被風撕扯著往上捲 露出腳踝上面一小截枯瘦的腿 那是怎樣的一雙腿呢？ 常年在地裡幹活的人 腿上的筋很明顯 皮膚被太陽曬得發黑 上面還有幹活留下的傷疤 像老樹皮上的一道道裂紋 爺爺的腿是前後岔開的 前腿微微彎曲 後腿繃得筆直 腳底下的鞋子陷進了土裡 土鬆了一點 他就再往下踩一踩 再松一點，再踩深一點 風把它往一邊推，他就用肩膀往另一邊頂 他和那輛獨輪車在風裏劇烈地搖晃，吱呀吱呀地響 可就是不倒也不退 莫言那時候很小，他害怕，第一反應是想躲 他看見旁邊有一棵小樹，樹幹已經被風吹成了一個斜角 葉子全朝一個方向飛去 有些葉子直接被風撕下來，在空中打着旋，像一群被追散的鳥 他想跑到樹後面蹲下，可腿像被什麼按住了，邁不動 他後來說，那種怕不是一般的怕 是一種從腳底升上來的，讓頭皮發麻的怕 風太大了，大到讓他覺得自己像一片樹葉子 隨時會被捲走 他就站在原地 半眯着眼睛看爺爺 那個背影 他說他一輩子都忘不了 爺爺不是一個高大的人 他的個子在人群裏很普通 背還有點駝 可在那個瞬間 爺爺的背影像一堵矮牆 風把沙粒打在他的後背上 一下一下 像無數把小石子甩過來 那些沙粒打在粗布衣裳上 發出很細密的簌簌聲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啃咬那塊布 他的頭髮早就亂了 灰白色的頭髮被風扯向一邊 在風裏抖動着 像一把被吹亂的枯草 脖子上的皺紋裏嵌着沙粒 整張臉都蒙上了一層土色 風把地上的細土捲起來 撲在他的臉上 灌進他的眼睛和鼻子裏 他不斷地眨眼 眼淚被風從眼角逼出來 在沾滿灰塵的臉上衝出兩道細細的溝 但他的那雙眼睛 一直是睜着的 盯着前方的路 死死的 他的嘴脣閉得很緊，嘴角往下壓 整張臉像是一塊被風刻出來的木頭 木頭這個比方不光是說他臉上的表情硬 也是在說他整個人都進入了一種很安靜很沉着的狀態 那種狀態裏沒有慌張，沒有咒罵，也沒有恐懼 只有一種固執到骨子裏的鎮定 不知道過了多久，風終於小了下去 那種感覺很奇怪，不是突然停的 是一點一點鬆開的 像是抓住你衣領的那隻手慢慢鬆了勁 剛才還被風捲到半空的沙土和碎草開始紛紛揚揚地落下來 像一場細小的灰黃色的雪 周圍安靜下來以後，莫言才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又急又淺 喉嚨裡乾得要命，嘴脣上也裂了口子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甲縫裏全是黑乎乎的泥和沙 爺爺把車重新抬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拍手的時候，手掌上的灰土揚起來一小團 又被最後的那一點風吹散了 他回頭看了莫言一眼，說了一句 走，就這麼一個字 沒有問怕不怕，沒有講道理 沒有說以後你要怎麼樣 爺爺只說了一個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