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民國女性風骨《靈魂有香氣的女子》 P16 - 許廣平:紅玫瑰與飯黏子之間隔著流年

心靈有聲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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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頻概述
AI 生成本文透過魯迅與許廣平的愛情故事,探討愛情在時間與婚姻洗禮下的轉變。從早年書信往來中的靈魂共鳴,到婚後瑣碎生活中的角色錯位,揭示了「紅玫瑰」如何演變為「飯黏子」的現實殘酷,反思珍惜與責任在婚姻中的真正含義。
徐廣平,紅玫瑰與飯黏子之間隔着流年
和閨蜜們看話劇紅玫瑰與白玫瑰邊看邊感慨
張愛玲的文字真是老天賞飯吃
信手拈來的臺詞便撐足全場
比如那句最上口的取了紅玫瑰
久而久之,紅的變了牆上的一抹蚊子血
白的還是牀前明月光
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粘的一粒飯黏子
紅的卻是心口上一顆硃砂痣
無數次重溫後依舊是經典
只是紅白之間的涇渭起初並不分明
戀愛時都曾是熱烈爛漫的紅玫瑰
婚後卻變成了尷尬嫌棄的飯黏子
一番變色間是怎樣的百轉千回
或許那個叫徐廣平的女子有過真切的體會
1923年10月
魯迅兼任北京女子高等師範學校國文系講師
每週講授一小時中國小說史
開學第一天,上課的鐘聲還餘音嫋嫋
嘈雜中閃過一個黑影
不算偉岸的魯迅先生便走上了講臺
坐在第一排的徐廣平
首先注意到的是那兩寸長的頭髮
粗而且硬,筆挺地豎着
讓人覺得怒髮衝冠的衝字絕不是空穴來風
褪色的暗綠夾袍與褪色的黑馬褂
差不多成了同樣的顏色
褲子上,手腕上
夾袍內外有很多補丁
閃耀著別樣的光彩
就好像與生俱來的特質的花紋
皮鞋居然也滿是補丁
講臺短,黑板長
他講課寫字時
老是從講臺跳上跳下
連帶著補丁們一閃一閃
像戲謔地眨著眼睛的女生
女生們鬨笑
怪物,有似出喪時那乞丐的頭
可是當他以濃重紹興口音的藍青官話開始講課時
教室很快肅靜無聲
課程的內容把學生們攝住了
從此徐廣平總是坐在教室第一排
聽了一年課他主動給魯迅寫了第一封信
那些信件後來在1933年被編輯成兩地書
同時代的情書大多熾烈的肉麻
就像徐志摩的《愛眉小札》
無關的人看了
常生出紅燒肉吃多了似的黏膩
兩地書卻不同
瑣瑣碎碎的家常裏短
透出俏皮的慧心
我們太熟悉那個
俯首甘爲孺子牛的魯迅
與徐廣平的信裏
冷不丁冒出個小清新
小溫暖
小淘氣的中年怪叔叔
還真有意外的喜感
兩人照例談
女師大反對校長楊蔭榆的學潮
因爲學生自治會總幹事徐廣平是學潮的骨幹
也會聊變革時代思想的苦澀與糾結
但最生動的,卻是那些絮叨,卻字字關情的閒話
住處在三樓上,沒有廁所
二樓有一個,但被一戶人傢俬有了
也不便去使用
公共廁所在遙遠的地方,需要走很久才能抵達
於是,每每在半夜的時候,跑到樓下找一棵樹
草草傾瀉
後來終於找了一個替代的辦法
用一個瓷的罐子
半夜裏尿急了便滋進去
可以想象,那是一個需要技巧的事情
罐子的口小,若是準確度欠了
準會尿在地上
這是1926年秋天
魯迅給徐廣平信中的白描
未必大雅的俗事
他推心置腹,寫在信裡告訴他
在他心裡
她應該不是坐在第一排聽課的小女生
而是熨帖的飲食男女
距離微妙卻懂她的歡喜
還有她有點發誓似的說
班裡的女學生只有五個
大約也有漂亮的
但她每每不看他們
即使他們問詢一些人生啊
苦悶啊的問題
她也總是低著頭應對
於是徐廣平回信說
如此幼稚的信幸好沒有別人看到
兩個人沒有想到
八十年後
我就著開心果和川寧茶看得哈哈大笑
如此一番脣舌打趣,和你我身邊普通的戀愛著的男女無異
徐廣平給魯迅織了一件毛背心
魯迅穿在身上寫信說暖暖的
冬天的棉衣可省了
沒有矯情的文字卻充滿了愛的溫馨
世界上能與你分享光鮮和甜蜜的不一定是愛人
但能撕下表面的鮮亮,分擔內裏的艱難的
不是1926年秋天的毛背心
拴住了魯迅
而是
愛情本來就是一件
溫暖的毛背心
1925年10月20日的晚上
在魯迅西三條寓所的工作室
老虎尾巴
他坐在靠書桌的藤椅上
他坐在牀頭
27歲的他
首先握住了他的手
他回報以
輕柔而緩緩的緊握
他說
你戰勝了
他則羞澀一笑
真的
沒有什麼事比你愛着一個人
不經意獲悉
他也愛着你,更甜蜜和暖心的了
1927年10月3日
兩人在上海同居
1929年10月1日
兒子周海嬰出世
1936年10月19日
魯迅在上海病逝
1968年3月3日
許廣平在北京逝世
在他70年的人生中
他陪伴了她不到11年
他卻用43年支持延續他的事業
魯迅承認在愛情上許廣平比他決斷得多
祖籍福建的他,出生三天便被酩酊大醉的父親碰杯爲婚
許配給廣州一戶姓馬的紳士
成年後他提出解除婚約被馬家拒絕
最後許家給了馬家一大筆錢
這筆錢足夠再娶一個媳婦他才徹底自由
1922年他北上求學
據當年中華教育改進社統計
全國僅有女大學生887人
佔全體大學生總數的2.5%
她就是第一批女大學生中的一個
名副其實地走在時代最前端的新女性
照片中的她五官端正沉靜
正盛開在最好的年華
真是一朵絢麗的紅玫瑰
年輕熱情
由於良好的教育而充滿理想
對愛情懷着最單純的熱切和執着
當年她在第一封信中寫道
先生,你在仰首吸納卷着一絲絲醉人的黃葉
噴出一縷縷香霧瀰漫時
先生,你也垂憐注意
想起有在菜盆中輾轉待拔的
當年他會爲他一天替自己抄寫了一萬多字的手稿而感動
輕撫他的手
還會買最好的電影票座次
爲了照顧他近視的眼
那麼之後呢?婚後的生活非常瑣碎
婚前,魯迅帶着許廣平去杭州度假
婚後這樣的日子幾乎沒有
甚至連公園也不去
他說公園嘛,就是進了大門
左邊一條道,右邊一條道有一些樹
婚前,兩人心換着心
爲人類工作,攜手攜行
婚後,全職主婦許廣平
似乎沒有多餘的時間
她爲朝來夕往的客人們親自下廚
精心準備各種款待的菜
少則四五種,多則七八種
蔬果皆備,魚肉俱全
魯迅喜歡北方口味
許廣平曾經提議,請個北方廚子
但十五塊錢的工資,魯迅覺得貴,請不得
雖然他那時是兩百塊的工資
於是,依舊許廣平下廚
蕭紅回憶,魯迅吃飯是在樓上單開一桌
許廣平每餐親手把擺着三四樣小菜的方木盤端到樓上
小菜盛在小吃碟裡
碟子直徑不過兩寸
有時是一碟豌豆苗
有時是菠菜或莧菜
如果是雞或者魚
必定是身上最好的一塊
徐廣平總是用筷子來回地翻飯桌上菜碗裡的東西
心裡存著無限的期望和無限的要求
用了比祈禱更虔誠的目光
幾番精挑細選
踩後腳板觸著樓梯小心翼翼端著盤子上樓
這一段總是看得人悽惶
面對比自己小17歲衝破世俗自由戀愛來的愛人
隔著不算久遠的互通135封信的美好年代
一個男子要粗糙無感到怎樣的程度
才能不問一句你們吃什麼
徐廣平帶著孩子幫魯迅抄著稿子打著毛線衣
魯迅深夜寫作時
他則在一邊躺下先睡
早睡是因為第二天還要早起忙家務
他不僅照顧魯迅
還事無巨細地照顧兒子
蕭紅說周海嬰的牀是非常講究的
屬於刻花的木器一類
拖著長長的帳子
而徐廣平自己所穿的衣裳都是舊的
次數洗得太多
紐扣都洗脫了
也磨破了
許先生冬天穿一雙大棉鞋
是他自己做的
一直到二三月早晚冷時還穿著
許先生買東西也總是到便宜的店鋪去買
再不然到減價的地方去買
省下的錢都印了書和畫
到底是愛褪了色還是紅玫瑰褪變成了泛棉子
相愛簡單珍惜很難
相愛只是遠距離的精神上的依戀
很容易通過想像美化彌補保持起來相對容易
而珍惜是現實中無限靠近的相看
是兩人各方面習慣碰撞融合之後的體諒
是柴米油鹽生兒育女的瑣屑分擔
婚姻階段的魯迅在兩首詩裏提到了許廣平
一次是婚後五年左右
慣於長夜過春時
妾婦將雛鬢有絲
夢裏依稀慈母淚
城頭變幻大王妻
在這首詩裏
許廣平似乎是他若干負擔中的一個
和其他種種共同構成了一個男人
中年危機的夢魘
第二次是婚後十年,許廣平生日
他送她芥子園畫譜做禮物,題詩
十年攜手共艱危,以沫相濡亦可哀
聊記畫圖於卷眼,此中甘苦兩心知
這首潦草的詩裏愛的成分則像青煙一樣消失在空氣中
甚至泯滅了男女性別的差異,一派同志般的革命精神
看得出來
他早已不是她的紅玫瑰
那些不能給婚姻中的她的感情
可以分配給其他年輕女子
當年的常客蕭紅
從法租界到住處虹口
搭電車也要差不多一個鐘頭
依舊照去不誤
有時候坐到半夜十二點
車都沒了
魯迅就讓許廣平送蕭紅
叮囑要坐小汽車
還讓許廣平把車錢付了
蕭紅不怎麼會做菜
在魯迅家勉強做的韭菜盒子
魯迅會揚着筷子要再吃幾個
他善待蕭紅,猶如十年前善待許廣平
或者真像萊蒙托夫詩裏寫的
我深深地被你吸引並不是因爲我愛你
而是爲我那漸漸逝去的青春
1936年10月19日魯迅在生命的最後一刻
緊緊握着許廣平的手說
忘記我,管自己的生活
不知此時他是否感念身邊這個女子?
用十年的青春,好的無可挑剔地對待她
他是否記起十年前,他留着短髮
神采飛揚地參加學生運動的樣子?
他是否想到,與他共度的十年?
他的創作量超過了以往任何時候
他是否知道?之後漫長的歲月中
這個女子還照顧着他的母親和原配
他是否懷念那些他在他的心口還是一顆硃砂痣的歲月?
只是,任時光飛逝,如何成爲一顆永恆的硃砂痣呢?
要不遠不近地隔着它
不疾不徐地撩撥她
若有若無地關心她
欲拒還迎地
與她談談虛妙的人生
空泛的藝術
與吃飽了撐出來的煩惱
當然
每次見着她
必定收拾得妥帖而美麗
還有
千萬別上牀
如果不想從靈魂伴侶
直接降格爲牀伴
就不要肉身佈施了吧
看看
女人們其實懂得
怎樣守住紅玫瑰的底線
只是架不住
愛情來到的那一刻
飛蛾撲火
硬把恰當的距離撲沒了
活生生把心口的硃砂痣
鋪成了竈上的飯粘子
像魔咒一般
從結婚的那一刻起
愛情就呈逐年遞減趨勢
如果婚姻有幸維持終生
衡量一個男人是否愛你
或許不在於他說過多少動人的情話
許下多少堂皇的諾言
送過多少珍貴的禮物
而是他願意和你分享飯桌上
唯一的那塊魚肚子
願意把湯鍋子裏的雞腿先盛給你
我知道你懂了
可就是狠不下心腸做不到
至於你,歲月就像一條深邃的河流
左岸是曾經熱烈奔放的紅玫瑰
右岸是被淘蕩的溼,卻光滑的飯粘子
中間飛快流淌的是心中隱隱的傷感
世間有許多美好的東西
但能夠長存,並且真正屬於自己的,卻並不多
相愛是種感覺
當這種感覺已經不在,他還在信守承諾,這是責任
分開是種勇氣,當這種勇氣已經消逝
他還在鼓勵自己,這是悲壯
所有的婚姻到最後,多少都有點悲壯
只不過有人悲壯出了溫暖,有人悲壯出了猥瑣
婚姻的殺手向來不是外遇而是時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