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集沉靜式聽完整本《紅樓夢》 睡前聽曹雪芹的《紅樓夢》，第十五集：醉金剛倪二輕財仗義助賈芸——小人物的閃光

睡前聽完一本書,我是夜半書生,今天我們共讀的是《紅樓夢》,接下來的五十個夜晚將與大家共同沉靜時聽完,整本《紅樓夢》每晚一集,今晚是第十五集,最金剛青才上一霞,小人物的閃光,上回咱們說了寶代共讀西廂,兩個人在桃花底下偷偷看禁書, 用書裏的話說出了心裏話,那是大觀園裏最好的時光,可大觀園再好,也不是人人都有份的,寶玉和黛玉在園子裏吟詩作畫,談情說愛的時候,園子外面還有一群人在爲一口飯吃一個差事奔波, 今天這一回,咱們把目光從大觀園裏移出來,看看外面的人間,賈雲是誰呢?他是賈府的遠房親戚,論輩分是賈寶玉的乾兒子,書裏寫他認了寶玉做乾爹,雖然寶玉比他年紀還小,賈雲的父親早死了,家裏只有一個母親,母子倆相依爲命,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但賈雲這個人有一樁好處,他不懶不怨天由人,總想着靠自己掙出一條路來,最近賈府出了一件大事,大觀園修好了,各處都需要人手看管打理,園子裏花草樹木要人管,亭臺樓閣要人打掃,庫房要人看守,採購要人跑腿,這大大小小的差事,少說也得幾十個。 賈雲聽說之後,心裏就活泛開了,他想,我好歹也是賈府的親戚,去求個差事幹,總比在家閒坐着強,有了差事就有了月錢,有了月錢就能養活母親,說不定還能攢點錢娶媳婦。 他越想越覺得這事得趕緊辦,遲了好差事都讓別人搶走了,可他一個窮親戚直接去找賈政或者賈真,人家連他是誰都不知道,得有人引薦纔行。 賈雲想來想去,想到了一個人——賈連。賈連是榮國府的大管家,外面採買工程人事這些事多半是他經手,而且賈連這個人對親戚不算刻薄,只要話說得在理,他一般都會幫一把。 賈雲打定了主意,第二天就去找賈連。賈連正在書房裏看賬本,賈雲進去之後恭恭敬敬地請了安,然後小心翼翼地開了口。 我聽說大官員那邊需要人手照看,侄兒雖然沒什麼大本事,但跑腿辦事還使得,二叔要是方便,能不能賞侄兒一個差事,也好讓侄兒賺幾個錢養家餬口。 賈連聽完點了點頭說,這事我知道了,園子裏確實還缺幾個管事的,你等我消息吧。賈雲連聲道謝,退了出來,可賈雲回去等了好幾天,什麼消息也沒有,他着急了又去找賈連。 賈連這次說話就沒那麼痛快了,他坐在椅子上,手裏轉着兩個核桃,慢悠悠地說,賢侄啊,不是我不幫你,我這邊差事是有,可架不住人多啊,你前腳走,後腳就有人來求,那邊王家的親戚要管花木,這邊薛家的親戚要管庫房,一個個都比你先到一步。 我也得按先來後到辦事不是,賈雲聽了心裏涼了半截,但他臉上不敢露出來,只能笑着應道,是是是,二叔說的是,侄兒明白,那侄兒就再等等。 賈雲從賈連那兒出來,心裏明白,光等是等不來的。賈連那些話是客氣話,翻譯成白話就是,差事是有的,但輪不到你,你得自己想辦法找門路。賈雲想了很久,最後做了一個決定,去找王熙鳳。 他是這麼想的,賈府現在真正當家的是鳳姐,賈連雖然名義上是管家,但大小事都得經過鳳姐點頭,求賈連不如求鳳姐。 但鳳姐不是那麼好見的,她每天忙得腳不沾地,一般人根本靠不上錢,得有人遞話,有人引薦纔行。賈雲思淺想後,想到了一個人,他舅舅不是人。 不是人是個開香料鋪子的商人,手裏有幾個錢,在街面上也算有頭有臉。賈雲心想,鳳姐那兒缺什麼,無非是些體面的東西。他打聽到鳳姐最近在採買香料,陳香、麝香、冰片這些東西都是貴重的玩意兒,一般人買不起也買不着,但不是人的鋪子里正好有這些貨。 賈雲打算跟舅舅奢一些香料,拿去送給鳳姐。鳳姐收了禮,一高興,差事不就到手了嗎?賈雲拿定了主意,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不是人的鋪子。 他推門進去,看見不是人正坐在櫃檯後面撥算盤珠子,賈雲上去叫了一聲。舅舅,早,不是人抬起頭,看見是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來了,坐吧。賈雲坐在旁邊的凳子上,陪着笑臉把自己的來意說了一遍。 舅舅,我想跟您奢幾兩舍香丁片,拿去送人,謀個差事。您放心,等我掙了錢,連本帶利還給您。賈雲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笑都快堆成花了。 他心裏其實很緊張,因爲從小到大,他舅舅對他從來沒什麼好臉。不是人聽完,把算盤一推,直接就翻了臉。他冷笑了一聲,舍?你拿什麼還?你那點出息,我還不知道,成天遊手好閒,沒什麼正經事,去年欠我的錢還沒還呢,今年又來舍? 我告訴你,我的貨都是從大老遠進來的,本錢大得很,你捨得起嗎?別到時候跑了,我找誰要去?你走吧,別耽誤我做生意。 他說完這番話,連正眼都不再看賈雲,自顧自地低頭撥算盤珠子去了。賈雲的臉燒得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他站起來,張了張嘴,想說幾句好話挽回一下,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什麼都沒再說,轉身走了出去。他出了鋪子的門,站在街上,拳頭鑽得咯吱響,眼眶都是紅的。他恨的不是他舅舅不捨給他,他恨的是他舅舅那種看垃圾一樣的眼神。 他一個二十來歲的大小夥子被親舅舅指着鼻子說,你拿什麼還?那種羞辱比打他一頓還難受。賈雲低着頭在街上走,心裏翻江倒海。他想着家裏的老母親,想着米缸裏濺底的糧食,想着他出來之前跟母親說的那些大話。 娘,你放心,我這次一定把差事拿下來,咱娘倆以後就有指望了。可現在呢,賈連那邊沒下文,舅舅那邊又把他轟了出來。他兩手空空,一文錢都沒有,拿什麼去送禮,拿什麼去見鳳姐。 他越走越慢,腿像灌了籤一樣,腦袋搭了着,眼睛盯着地面,整個人像是雙打的茄子。正走到一個巷口的時候迎面撞上一個人,那個人五大三粗的,滿臉鬍子,褲腿捲到膝蓋,露出兩條粗壯的毛腿,走路搖搖晃晃的,顯然剛喝過酒。 他看見賈雲先是一愣,然後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賈雲肩膀上,拍得賈雲差點栽個跟頭。那人說,這不是賈二爺嗎?你咋這副模樣?怎麼了,誰欺負你了?這人是誰呢?他叫尼二,綽號醉金剛。什麼叫醉金剛呢?就是他喝了酒之後,脾氣上來像金剛一樣嚇人。 這個人是個潑皮,在街面上專門放高利貸的,混得也是刀尖上填血的日子。誰欠了他的錢還不上,他敢半夜砸門,敢當面罵娘,敢動刀子。街坊鄰居都怕他,見了他都繞着走。 可偏偏就是這麼一個人,對賈雲的態度完全不一樣。他管賈雲叫賈二爺,臉上堆着笑,像是見了親兄弟一樣。賈雲正憋着一肚子委屈,見尼二問,就嘆着氣,把自己奢香料被舅舅轟出來的事說了一遍。 他以爲尼二聽完了會笑話他,或者頂多安慰兩句就走,可他沒想到,尼二聽完之後把酒瓶往地上一頓,罵了一句,我呸,什麼狗屁舅舅,自己的外甥不管,算什麼親戚,他不是人開的那個破鋪子,老子哪天去砸了他的招牌。 趕緊說,尼二哥,你別衝動,那是我舅舅。尼二白白手說,你放心,老子今天喝了酒,懶得找他麻煩,不過我看你也是個實誠人,不像那些油嘴滑舌的貨色。你跟我說,你需要多少錢,我給你。 甲雲愣住了,他以爲自己聽錯了,結結巴巴地說,尼二哥,我不是那個意思,我……。 尼二把胸口的衣巾一扯,從懷裏掏出幾頂銀子,往甲雲手裏一塞,說,這是十五兩銀子,你拿去用,老子今天剛收回來的一筆賬,本來想喝酒花的,你先拿去辦事,不用着急還。 什麼時候有了,什麼時候還?甲雲攥着那幾頂銀子,手都在發抖,眼眶又紅了,他張了張嘴想說謝謝,可嗓子眼像堵了一團棉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尼二也不等他說話,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別站着了,回去吧,你娘該着急了,然後搖搖晃晃地走了,邊走還邊哼着小曲兒,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甲雲站在原地,看着尼二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裏的銀子沉甸甸的,熱乎乎的,像是還帶着尼二的體溫,十五兩銀子夠他和他娘過半年了。 甲雲蹲在路邊,捂着臉,肩膀一聳一聳地哭了一場,他哭的不是委屈,是感動,一個素不相識的潑皮,知道他難了,二話不說就給了錢,而他的親舅舅一個字都不肯賒給他。 這就是醉金剛尼二,一個放高利貸的流氓,一個街面上人人怕的惡霸,可他比甲雲的親舅舅還講義氣,尼二這一生幹過多少壞事誰也不知道,放高利貸逼得人家破人亡的事他肯定幹過,喝酒鬧事打架鬥毆的事他也少不了。 可是在這一刻,在甲雲走投無路的時候,他伸了一把手,沒有打借條,沒有收利息,甚至沒說什麼時候還,他就是一個在泥坑裏打滾的人,看見另一個在泥坑裏打滾的人伸出了滿是老繭的手,咱們得想一想,曹雪芹寫尼二這個人物是爲了什麼? 紅樓夢裏寫了那麼多貴族,那麼多體面人,個個穿綢果斷,滿口仁義道德,可他們乾的是什麼? 假針爬灰,假射搶丫鬟,假雨村昧着良心判案,王熙鳳爲了三千兩銀子害死兩條人命,一個比一個骯髒,一個比一個虛僞,可尼二呢,一個潑皮,一個放高利貸的,髒了一輩子,唯獨在這件事上乾淨了一次。 曹雪芹就是在說,那些高高在上的貴族,底下早就爛透了,而那些被他們看不起的底層人,反而可能存着一點真心。 假雲拿了尼二的銀子,去買了香料,又去見了王熙鳳,他這次學乖了,沒有像對假蓮那樣低聲下氣的求,而是直接把禮物奉上,笑着說,侄兒得了些好香料,想着嬸子平日裏操勞,特地送來孝敬嬸子。 鳳姐看見那上好的麝香和冰片,臉上就笑開了花,說,難爲你想着我,有什麼事你只管說,假雲這才把自己的來意說了一遍,鳳姐心情正好,當場就答應了,行,園子里正好缺一個管花草的,你明天就去上工吧。 月錢二兩,假雲千恩萬謝地退了出來,手裏攥着那張差事的條子,像攥着一塊金子,假雲後來在大觀園裏幹得勤勤懇懇,從不偷懶耍滑,他管的那片花木,比誰都長得好。 他還認識了小紅,怡紅院的丫鬟,兩個人後來走到了一起,假雲從一個窮親戚,一步一步憑自己的本事掙出了一條生路,而霓兒呢,她後來在假府被抄家的時候,還想去救假雲的母親,她這個人混了一輩子,可她心裏有一條線,誰對她講義氣,她就對誰講義氣。 小人物的情義有時候比大人物的恩德更讓人心疼,下一集,假雲進了大觀園當差,可大觀園裏的丫鬟們也不是個個都安分的。 怡紅院有一個叫小紅的丫頭,是個三等丫鬟,連寶玉的面都輕易見不着,可她不甘心一輩子被埋沒,找機會在寶玉跟前倒了一杯茶,說了幾句話,就被丘文和碧痕劈頭蓋臉,罵了一頓,一個底層丫鬟的向上攀爬之路,比假雲更難走。 今晚的夜很長,故事還沒完,明晚同一時間,咱們聊聊那個不甘心認命的小丫鬟。晚安,好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