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彌留之際》| 一場荒誕送葬,照盡人性荒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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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頻概述
AI 生成這部影片詳細解析了威廉·福克納的現代主義小說《我彌留之記》。故事講述一個破碎的南方家庭將病逝的母親送回娘家安葬的荒誕旅程。透過多聲部敘事,揭露了家庭成員間的冷漠、自私與虛偽,最終以父親迅速再娶的諷刺結局,展現了親情崩潰與生存的殘酷。
睡前聽完一本書
今天我們讀《我彌留之記》
先給你講一個讓人起背發涼的故事
美國南方
一個農民的妻子死了
他沒有把她安靜地埋掉
而是把她的屍體裝進一口棺材
帶着五個孩子和一輛破羅車
走了四十英里
花了將近十天
這一路上
洪水差點把棺材沖走
大兒子的腿被壓斷
二兒子放火燒了骨倉
小兒子不停地念叨着
我媽媽是一條魚
女兒則在想辦法偷偷墮胎
而那個做丈夫的
到了目的地之後
做的第一件事
不是悲傷
不是哭泣
是給自己換上一口新假牙
然後領回來一個新妻子
這個故事
就是威廉·福克納的《我彌留之記》
一本據說只用了六週就寫出來
卻讓全世界的讀者和評論家
爭論了近一百年的小說
今晚我們就來看看
這段比死亡本身
還要荒誕的送葬之旅
到底講了什麼
威廉·福克納
美國南方文學的代表人物
也是現代主義小說
最重要的革新者之一
1897年出生在密西西比州
後來幾乎一輩子
都生活在奧克斯福鎮
他1949年拿了諾貝爾文學獎
受獎詞誇他對當代美國小說
做出了強有力的
和藝術上無與倫比的貢獻
這本《我彌留之記》
出版於1930年
是他在喧譁與騷動之後寫的
福克納自己說過
這本書是他在密西西比大學
發電廠職業班期間
用了大約六週時間一口氣寫成的
幾乎沒有預先擬什麼提綱
呈告也很少修改
這件事後來有人考證過
是不是真的那麼神不好說
但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
福克納對南方鄉村底層白人家庭的生活
瞭解得極深
他對意識流和多聲部敘事的掌控
也到了一個非常成熟的地步
很多讀者和評論家認爲
比起喧譁與騷動
這本書更適合推薦給普通讀者
爲什麼
因爲它的形式雖然複雜
但故事的內核極其簡單
一家人要把一個死人送回家
接下來我們就進入書中的世界
這個家從一開始就不像一個家
小說開篇
達爾和朱厄爾從田間走回來
看見卡什在院子裏鋸木頭
那些木板一塊一塊地擺在那裏
斜着削好的腳
整齊地碼着
朱厄爾看了一眼就說
你又在浪費木料
卡什不吭聲
繼續量尺寸
繼續刨
繼續釘
這個家從一開始
每個人的眼睛都盯着不同的事情
達爾心裏知道
卡什是在給母親做棺材
他不用問
他就是知道
女主人埃迪
本德倫病重
躺在牀上
已經說不出什麼話了
他只能透過窗戶
聽着窗外咔嚓咔嚓的鋸木聲
傳進屋裏
他活着
還有呼吸
可他的棺材
已經在他眼前一層一層地成形了
你注意這個細節
母親還沒死
棺材已經在他窗外成形了
這是福科娜遞出來的第一把刀子
這個家庭對死亡這件事
與其說是悲傷
不如說是在完成一道工序
卡什這個人
你越讀越會發現
他把全部心思都放在手藝上
他做棺材
不是敷衍了事
而是一遍一遍地量
考慮木板的厚度
釘子的位置
整個箱子的平衡
他趴在地上
眯起一隻眼
用木匠的眼光去看那條邊直不直
母親在屋裏
他當然知道
但他幾乎不進屋去看
他就在窗下幹活
好像手裏的每一錘都能把這件不可控的事情釘穩
鄰居來看愛迪
說這個人怕是撐不過今天
安思站在門口
憋着嘴
說自己已經三天沒刮鬍子了
說自己沒有辦法
鄰居說什麼
他都不接
就重複一句
我答應過他
一個願意把丈夫刮鬍子之類的事情
和臨終的妻子放在同一句話裏的男人
你大概能猜到
接下來這場旅程會是什麼橙色
二兒子達爾是個極其敏感的人
他在書裏承擔的獨白最多
他不用看
就知道朱厄爾不是安思的兒子
他能從空氣裏聞到安思的虛僞
從杜威德爾的眼神裏
看出他懷了孕
他的敘述有時冷靜的像一把刀
有時又像一個人在發高燒時看到的幻想
三兒子朱厄爾是艾迪最偏愛的孩子
但家裏其他人都不怎麼喜歡他
因爲朱厄爾暴躁 驕傲 說話帶刺
他整天騎着一匹自己攢錢買來的馬
跟野了心似的
不願和這家人站邊
可你往後看會發現
正是這個最不像安思的孩子
在災難來臨的時候
一次又一次地衝上去
後來你會知道
朱厄爾根本不是安思的兒子
他是艾迪和鎮上牧師惠特菲爾德的私生子
這事家裏所有人都知道
只有朱厄爾自己不知道
女兒杜威德爾年紀不大
卻懷了身孕
他滿腦子只想着一件事
就是怎麼去城裏買藥
把這個胎打掉
他的恐懼 羞恥和急迫
在那個家裏沒人在乎
他在路上
甚至只能對着一頭丈奶的母牛說話
因爲牛不會評判他
小兒子瓦達曼還是個孩子
他的腦子是亂的
他看見一條魚被剖開
流血變成食物
就把死亡和魚這件事綁在了一起
丈夫安思
這個人可以說是全書裏
最讓人一言難盡的角色
他嘴上不停地說
我答應過艾迪
要送回傑弗遜孃家安葬
所以一定要去
可是你真去觀察這個人
會發現他從來不出力
遇到事情
就站在那裏說我不行
我沒有辦法
他不出錢
不幹活
不刮鬍子
也不裝假牙
一直唸叨自己窮
好像窮本身就成了一種特權
天氣熱了
他抱怨
橋斷了
他抱怨
騾子死了
他抱怨
可你從來不見他動手
這個家庭
從一開始就是散的
母親冷漠
父親懶惰
孩子們各自活在自己的困境裏
艾迪死後
安思堅持要出發
全家人把棺材裝上羅車
踏上送葬之路
這就是整個故事的起點
一個根本不像家的家
要去做一件
看起來像盡孝和守諾的事
而福克娜接下來要做的
就是讓這個承諾
在每一里路上被剝開
露出下面自私
麻木和虛僞的骨頭
艾迪死的那一刻
你幾乎感受不到什麼悲傷
小兒子瓦達曼
在屋外看別人殺魚
血水衝在土裏
魚鱗在他手上發亮
他跑進屋
看見母親閉着眼
大人們站着不動
他腦子裏轉的那件事就是
媽媽是不是變成那條魚了
他後來甚至跑到
存放魚的骨倉去看
覺得那條被砍成兩半的魚
就是媽媽
孩子的邏輯是
魚在水裏活着
媽媽在箱子裏躺着
魚被切成塊之後
媽媽就不見了
所以他脫口而出
我媽媽是一條魚
福克納沒有用任何一句大詞
去寫喪親之痛
他只讓一個孩子
在屍體和魚之間來回跑
這種寫法比任何一種痛哭
都更糾人
這一路最兇險的場景
是渡河
一家人趕着羅車走了幾天
天氣越來越熱
棺材雖然新
但你已經能感覺到
那種悶在箱子裏
被太陽烤着的氣味
路上不斷有人提醒他們
屍體不能這樣放着
有幾隻禿鷲
在天上跟着車飛
這個意象
福克納用得極其直接
禿鷲一直盤旋
像死亡本身跟着他們走
到了河邊
暴雨把原本的橋沖垮了
黃水裹着樹枝和死生畜
往下游泳
安思站在岸邊來回踱步
翻來覆去地說
不能在這裏等
必須過去
達爾心裏很清楚
安思並不真的在意
母親的屍體
能不能安然過河
他只是想借機
去傑弗遜辦自己的事
比如裝假牙
卡什是木匠出身
凡事都要計劃
他在河邊用眼睛
丈量水深
說不能從這過
應該繞路
朱爾則堅持要趕緊過
他天不怕地不怕
騎着他的馬
幾個人吵成一團
達爾的冷眼
朱爾的火氣
安思的反覆呻吟
幾乎像要把這個家拆開
最後他們決定
強行渡河
結果車到了河心
水流太急
騾子站立不穩
車翻了
棺材滑進水裏
卡什的腿被車架壓斷
騾子被淹死
朱爾本來可以不管
但他跳進河裏
冒着被洪水捲走的危險
把棺材和愛迪的遺體
從水中拖了上來
你讀這個場景的時候
會覺得他像一幅宗教畫
一個人和一口棺材
在水流中搏鬥
所有旁觀者
都陷在泥裏動彈不得
瓦達曼在岸上看着
心裏想的還是那條魚
達爾很清楚地看到
朱爾在救的不是母親
他只是在救一個
他必須救的東西
那是他天性裏的驕傲
達爾甚至覺得
朱爾和那匹淹死的騾子一樣
不過是另一種
被這個家套牢的牲口
福克納在這裏
用達爾和瓦達曼的視角
交叉着敘述
讓你既看到外部的動作
也感受到裏面那種
近乎瘋狂的執拗
渡河之後
卡什的腿斷了
他躺在那堆
溼漉漉的行李上
臉白得像棺木
安斯想省錢
不肯去找正經醫生
他嘴上說
卡什 你忍一忍
我們到傑弗遜再看
可從河邊
到傑弗遜還要好幾天
安斯最後竟然
弄來一些水泥
把卡什的斷腿固定住
你想想那個畫面
一個斷了腿的人
傷口被水泥糊住
在空氣裏慢慢乾裂
水泥貼着皮肉
卡什痛得快要暈過去
卻一聲不吭
他後來甚至躺在棺材上面
腿架在水泥殼子裏
像一件被綁起來
運走的物品
卡什沒有抱怨
他腦子裏還在想
他的木工活
想木板的角度
想棺材的平衡
這個人的忍耐
已經到了一個
連疼痛都不再屬於他的程度
然後講縱火
一家人帶着棺材
借宿在一處農莊
到了晚上
棺材被放在骨倉裏
達爾站在院子裏
看着那個骨倉
他已經越來越無法忍受
這場旅程的荒誕
母親的遺體
經過洪水
日曬
顛簸
已經被折騰得不成樣子了
再走下去
只會讓全家繼續受苦
達爾覺得
如果屍體被燒掉
一切就能結束
他不畏恨
也不畏瘋
他是太清醒了
清醒到無法再配合這場表演
於是他放火燒了骨倉
火竄起來很快
甘草和木板燒得劈巴響
所有人都跑出來
朱厄爾從火裏衝進去
把棺材扛了出來
他的頭髮眉毛被火燎着
身上冒着煙
兩次都是朱厄爾
從水裏和火裏
把母親的屍體搶救出來
這種重複不是偶然的
朱厄爾是私生子
是艾迪真正感情的結果
而達爾是丈夫安思的孩子
卻成了一個多餘人
一個清醒到無法裝傻的人
傅克納把兩個兄弟
放在對立的位置上
一個用行動力
維持這場荒誕的旅程
一個用縱火來反抗他
最冷的是
達爾放火這件事
家裏人其實都心知肚明
可是沒有一個人替他說話
連卡什都沒有
最後達爾被家人出賣
在到達傑弗遜後
被送進了精神病院
這一段的重點
不在於情節有多刺激
而在於每個人
在極端處境下怎麼選
卡什用沉默忍受
朱厄爾用身體去救
達爾用瘋狂來終止
安思用無能來逃避
你看到的是
四種完全不同的生存姿勢
被壓在同一輛破車上
接下來
我們得進入
艾迪本德倫的內心
這是全書最核心
也最冷的一段
艾迪在小說裏
有一段獨白
是他死後纔出現的
位置安排得很靠中後
他的聲音
和所有人的都不一樣
別人的獨白
大多在說事情
他的獨白在說命
他生前做過小學教師
他說他恨語言
覺得詞語
不過是一種填補空缺的形式
他舉例子說
人們用愛這個詞
來填補兩個人之間
真正的距離
用罪這個詞
來遮掩真正做過的事
真實的體驗
是無法被詞語傳達的
他記得自己當教師時
有一次用鞭子
抽一個孩子
只因爲他自己心裏厭煩
抽完之後
他看着鞭痕
覺得自己和那孩子之間
根本沒有聯繫
他還說
他父親有一句話
活着的理由
就是爲了準備
長久的死去
這話他記了一輩子
這個觀點
直接影響
整本書的敘述方式
既然詞語不可靠
那就讓每個角色
用自己的獨白去說
哪怕他們說謊
誇大
誤解
沉默
全書一共59節內心獨白
15個敘述者
連艾迪死後都還在說話
福克納通過艾迪的嘴
給出了全書採用
多聲部敘事的理由
這個安排非常厲害
一個恨語言的女人
死後反而成了
被語言反覆描述的對象
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獨白
去定義她
可誰也接近不了
她真正的那種冷
然後講家庭祕密
艾迪嫁給安思
不是因爲需要她
而是因爲需要一個身份
和一個孩子
她對安思幾乎沒有感情
她甚至覺得
自己是被安思
那種空洞的可憐
給騙進這個農場的
她後來和牧師
惠特菲爾德有了婚外情
生下了朱厄爾
這件事安思大概知道
但她選擇當作不知道
惠特菲爾德作爲一個牧師
在得知艾迪
快要去世的消息後
有一段極其自欺欺人的獨白
她知道自己作爲情夫
應該去見她最後一面
可她一路走一路
給自己找臺階
反覆告訴自己
我是光明正大去的
一個牧師
去臨終者牀邊禱告
天經地義
她甚至想象自己去到那裏
在衆人面前爲艾迪祈禱
體面 高尚 無可指摘
結果她去到本德倫家
發現艾迪已經死了
已能感覺到她鬆了一口氣
卸下了一個重負
然後立刻轉身回去
重新走到她自己的
那個體面世界裏去
這個人在書裏的獨白
只有短短一段
但把她這種膽怯 虛僞
自我包裝的宗教面孔
寫得淋漓盡致
艾迪給這個家庭留下的
不是溫暖
而是一種深層的冷漠和祕密
她對卡什沒有真正的母性溫度
對達爾更是疏離
只把卓爾看作
自己真實感情的一部分
她還把自己
比作一粒潮溼的野種子
躺在炎熱而盲目的土地裏
你感受一下這個意象
潮溼的 野的
躺在炎熱而盲目的土地裏
說明她對生命的感受
就是壓抑 盲目 沒有方向
還有瓦達曼那句
我媽媽是一條魚
這也不是隨便說說的
魚從水裏被撈出來
被剖開
從活物變成食物
這個過程和死亡 消失
身體被處理有關
小孩子的邏輯
把母親去世
和魚被殺連在一起
形成全書最奇異
也最讓人記住的一串意象
這一部分的核心在於
你要明白這本書
不是在講一個家庭
如何悲傷地送葬
而是在講這幫人
各自困在自己的語言
慾望和記憶裏
誰也沒有真正觸碰到死者
艾迪的獨白
就像一扇突然打開的門
你走進去
發現裏面不是溫暖
而是一股地下的寒氣
除了艾迪和兩個兄弟
剩下三個孩子的故事線
也很重要
杜威 德爾懷孕了
他沒有告訴任何家人
孩子的父親是誰
書裏有一些模糊的暗示
孩子的父親
可能是附近一個
叫萊夫的年輕人
杜威 德爾在路上
幾乎沒有一個可以說話的人
他想跟達爾說
但達爾是那種
一眼就看穿他的人
他還沒有開口
就已經被達爾的眼神剝光了
所以他更緊地
守住自己的祕密
他唯一的念頭
就是去傑弗遜的藥店
買多胎藥
路上父親安思
有時候會向他借錢
甚至想拿他的錢
去裝假牙
杜威 德爾把錢
藏在內衣裏
捂着像捂着一個祕密
他到了城裏
走進一家藥房
問一個年輕夥計要藥
那夥計叫斯基特·麥高恩
看出他什麼都不懂
又急又怕
就冒充醫生
把他騙進後屋
佔了他的便宜
然後給了他一些
根本沒用的粉末
他既沒有拿到藥
也沒有得到任何幫助
等他回到街上
天色已經晚了
他站在人群裏
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
這條線寫的是
貧窮女性
在南方鄉村的絕境
她身邊沒有任何人
可以求助
她的身體和慾望
反而成了
別人利用她的入口
塔什的遭遇
更讓人心裏發緊
她爲了做棺材
付出那麼多心力
結果腿被壓斷
安思捨不得花錢
用水泥給她固定
創面貼在水泥裏
幾乎毀掉
後來到了傑弗遜
好不容易找了醫生
醫生一看那腿
搖搖頭
意思是很難保住了
塔什從頭到尾
幾乎沒怎麼說話
他有一段獨白
不是講痛苦
而是講做棺材的技術
他列出了十三條理由
比如爲什麼要用斜角
而不是直角
比如釘子
要從哪邊釘進去
比如要保持重心平衡
這樣抬起來穩當
他用那種木匠的腦子
把死亡當作
一個承重問題來處理
這種對記憶
和秩序的追求
與他周圍環境的混亂
形成強烈的對照
也形成了一種
很深的諷刺
瓦達曼
則活在兒童式的困惑裏
他不明白媽媽
爲什麼要被釘進箱子裏
還擔心
他在裏面怎麼呼吸
他甚至找過一把
小刀或釘子
想給棺材鑽幾個洞
讓空氣進去
杜威德爾爲了把他支開
把他帶到骨倉去
他就對着那匹父親說
要去換的馬說話
對着天空發問
他一直想要
一個小火車玩具
到了傑弗遜
卻連到櫥窗前
看一眼的功夫都沒有
他的獨白最短
但往往最直接的
戳中生死之間
那種說不清的恐懼
這三條線加在一起
讓整趟旅程
不再只是
暗示一個人的自私工程
而是一整個家庭
在各自的痛苦裏被拖着走
他們沒有一個人
真正得到釋放
杜威德爾被騙
卡什殘廢
瓦達曼繼續混亂
福克納沒有讓
任何一個人成長
也沒有給任何一個人救贖
你讀完這些
心裏會發悶
會覺得這家人
怎麼這麼苦
可你又說不清
該去怪誰
但真正讓人後背發涼的
是結局
一家人終於到了傑弗遜
安斯去借了一把鐵鍬
把艾迪買了
孩子們站在旁邊
沒有一個人哭
卡什坐在車上
腿夾在水泥裏
眼巴巴看着
達爾已經被控制起來
送進了精神病院
你注意這個處理
達爾是唯一一個
試圖結束這場
荒誕旅程的人
結果他被當成了瘋子
這正是這本書
最冷的地方之一
買完之後
安斯走到附近一所屋子裏去
過了一會兒出來
他已經把臉刮乾淨了
穿戴整齊
戴着一口新假牙
手裏拿着一臺留聲機
身邊站着一個陌生女人
他對孩子們說
這是你們的新媽媽
按照故事的時間線
艾迪去世
到安斯再娶
中間還不到兩個星期
這個人從頭到尾
說自己沒錢
可這趟路
他該花的地方不花
最後卻給自己配了假牙
還弄到一臺留聲機
他所謂的旅行承諾
其實就是把這具屍體
送到地方
然後趕緊開始
自己的新生活
以前沒有假牙的時候
他整天憋着嘴
說自己沒有辦法
現在有了假牙
他連說話的樣子都變了
他大概還催促孩子們
愣着幹什麼
叫媽媽
卡什抬頭看了一眼
沒說什麼
杜威 德爾也沒有反應
瓦達曼還小
可能真的會叫
而朱厄爾
一個字都沒說
轉身走了
這個結尾的力量在於
他不喊叫
不控訴
只是把動作和場景
頻撲持續地放在你眼前
前腳埋了舊妻
後腳領來新妻
前面所有關於承諾
親情
送葬的莊重感
在這一刻全部被拆毀
福克納寫到這裏就停住了
他沒有說孩子們怎麼反應
沒有寫他們是否反對
也沒有交代新妻子的來歷
最後一個畫面
就把全書收住了
你甚至能想象到
那臺留聲機
在那個貧窮的南方院子裏
轉起來的樣子
那聲音和棺材入土的聲音
隔得太近了
這本書最了不起的地方
不是把貧窮和死亡寫得多慘
而是讓每個人
用自己的聲音說話
讀者拼出來的
卻是一個更大的沉默
安思的懶惰和虛僞
朱厄爾的行動
達爾的清醒與發瘋
卡什的忍耐
杜威德爾的孤立
瓦達曼的困惑
拼在一起
就是一個關於活着的主體
和死亡的形式的巨大反諷
福克納沒有給出
明確的道德判斷
他不告訴你
安思是純粹的壞人
也不說艾迪是純粹的受害者
你會憤怒
但憤怒之後會發現
這些人身上
有一層很厚的生存慣性
他們不是沒有感覺
而是感覺被貧窮和習慣
給磨頓了
我們可以用一句
很輕的話來靠近這本書
它寫的是一個人
在死後如何繼續
被家人的慾望
自我和麻木所搬運
送葬本身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段路上
沒有人爲死者真正停留
它讓我們看到
承諾有時候不是愛
而是一種表演
表演得有模有樣
但底下是空的
這本書也提醒我們
語言關係家庭
都有可能在形式上
完好無損
在內裏早已碎裂
你期待簡單的答案
福克納不負責安慰人
這一趟四十英里的路
裝着棺材
穿過洪水
烈火
斷腿
欺騙和瘋狂
最後埋進土裏的
不只是愛敵
還有這個家
最後一層遮羞的皮
福克納用一本
六週寫成的小說
讓死亡和活着
同時暴露在塵土裏
沒有歌頌
沒有眼淚
今晚的最後一句話
送給所有在關係裏
感到疲憊的人
真正的在一起
也許不是把誰送到哪裏
而是路上有沒有人
願意爲你停下來
睡前聽完一本書
我們下本書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