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孤獨》 溫暖姐姐讀書給你聽《百年孤獨》適合喜靜的人聽的高質量經典文學有聲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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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頻概述
AI 生成這段文字描述了馬孔多村的創始者何塞·阿爾卡迪奧·布溫迪亞在吉普賽人梅爾基亞德斯的影響下,陷入對科學、鍊金術與未知世界的瘋狂追求,最終在現實與幻想之間掙扎,並與家人共同經歷奇異發現的過程。
多年以後,面對行刑隊,奧雷里亞洛布溫迪亞上校將會回想起父親帶他去見識冰塊的那個遙遠的下午。
那時的馬孔多是一個二十戶人家的村落,泥巴和蘆葦蓋成的屋子沿河岸排開,湍急的河水清澈見底,
河牀裏暖石潔白光滑,宛如史前巨蛋。
世界新生一時,許多事物還沒有名字,提到的時候尚需用手指指點點。
每年三月前後,一家衣衫襤褸的吉普賽人都會來到村邊紮下帳篷,擊鼓鳴笛,
在喧鬧歡騰中介紹新晉的發明。最初,他們帶來了磁石。
一個身形肥大的吉普賽人,鬍鬚彭亂,手如雀爪,自稱梅爾基亞德斯,當衆進行了一場可驚可怖的展示,
號稱是出自馬其頓諸位鍊金大師之手的第八大奇蹟。
他拖着兩塊金屬錠走家串戶,引發的景象是所有人目瞪口呆。
鐵鍋、鐵盆、鐵鉗、小鐵爐紛紛跌落,木板因釘子絕望掙扎,螺絲奮力掙脫而只嘎作響。
甚至連那些丟失多日的物件也在久尋不見的地方出現。
一窩蜂似的追隨在梅爾基亞德斯的摩鐵後面。
萬物皆有靈。
吉普賽人用嘶啞的嗓音宣告,只需喚起他們的靈性。
和散阿爾卡迪奧布溫迪亞、天馬行空的想象,一向超出大自然的創造,甚至超越了奇蹟和魔法。
他想到可以利用這個無用的發明來挖掘地下黃金。
梅爾基亞德斯是個誠實的人,當時就提醒他,幹不了這個。
而那時的和散阿爾卡迪奧布溫迪亞,對吉普賽人的誠實尚缺乏信任,仍然拿一頭騾子和一對山羊換了那兩塊磁鐵。
他的妻子烏爾蘇拉伊瓜蘭很指望靠這些牲口擴展微薄的家業,卻沒能攔住他。
很快我們的金子就會多到能鋪地了。
他丈夫回答,此後的幾個月,他費盡心力想要證實自己的猜想。
他偷着兩塊鐵錠,口中念着梅爾基亞德斯的咒語。
勘測那片地區的每一寸土地,連盒牀底也不曾放過。
唯一的挖掘成果是一副十五世紀秀技般般的盔甲。
敲擊之下發出空洞的回聲,好像塞滿石塊的大葫蘆。
和散阿爾卡迪奧布溫迪亞和一起探險的四個男人,將盔甲成功拆卸之後,
發現裏面有一具已經鈣化的窟窿。
窟窿的井子上掛着銅製的聖物盒,盒裏有一縷女人的頭髮。
三月裏,吉普賽人又來了。
這次帶了一架望遠鏡和一臺足有骨面大小的放大鏡。
展出時,聲稱是阿姆斯特丹猶太人的最新發明。
他們讓一個吉普賽女人坐在村子一頭,將望遠鏡安在帳篷入口。
掛上五個里亞爾,人們就可以湊到望遠鏡後,看到那個吉普賽女人在眼前出現,彷彿觸手可及。
科學消除了距離。
梅爾基亞德斯說,
用不了多久,人們步出家門,就能看到世界上任何地方發生的事情。
一個烈日炎炎的中午,他們用那臺巨型放大鏡做了一次驚人的演示。
把一堆乾草鋪在街道中央,然後通過陽光聚焦點燃。
尚未從磁鐵實驗的失利中平復的和塞爾卡蒂奧·布溫迪亞,又萌生了將這一發明應用於戰爭的想法。
梅爾基亞德斯再次試圖打消他的念頭,但最後還是接受了兩塊磁鐵加三枚殖民地金幣,將放大鏡換給了他。
烏爾蘇拉難過地哭了,那些錢是從他父親一輩子省吃儉用攢下的異鄉金幣中拿出來的。
他本來一直埋在牀下,想等待合適的機會做本錢。
和塞爾卡蒂奧·布溫迪亞無暇安慰他,以科學家的忘我精神全心投入戰術實驗,甚至不惜以身犯險。
爲了驗證放大鏡對敵軍產生的效果,他親自待到陽光的焦點下,結果身體被灼傷和潰爛,捱了很長時間才痊癒。
妻子對如此危險的發明心生恐懼而提出抗議,但他全然不顧。
起先把家裏的房子點燃,他久久待在房間裏計算新武器的戰略威力,寫出了一本解說無比清晰、說服力無可抗拒的手冊。
他把該手冊連同多種實驗記錄和多幅示意圖一起寄給當局,承擔這一使命的信誓,翻越山脈,迷失於無邊的沼澤,
通過湍急的河水,遭受猛獸的襲擊,絕望情緒和瘟疫的打擊,險些喪命,最後終於找到了遊政徒對途經的異島。
雖然當時遠赴首都不太可能。
何塞阿爾卡迪奧布溫迪亞仍然表示,只要政府一聲令下,他立刻出發,爲軍方實地演示他的發明,並親自傳授陽光戰的精密戰術。
他等待回覆多年,最終厭倦了等待,到梅爾基亞德斯面前哀嘆自己的挫折。
於是那個吉普賽人做出了足以寫明其誠實的舉動,收回放大鏡,把那三枚多布隆還給他,還留下一些葡萄牙人的地圖和多種航海儀器。
梅爾基亞德斯親筆寫了一份赫爾曼修士的研究成果提要給他,教他如何使用星盤、羅盤和六分儀。
爲了確保不受打擾地進行實驗,和塞阿爾卡蒂奧布溫迪亞在宅院深處蓋了一間小屋,整個漫長的雨季都把自己關在屋中。
他把家庭職責完全拋在腦後,整夜呆在院子裏觀測心體的運行,爲了尋找精確測定正午的方法,險些患上日曬病,掌握了那些儀器的用法並操作自如後。
對空間的認知,使他無需離開小屋,就能遨遊未知的海洋,尋訪荒涼的地域,並與神奇的生靈交流。
只是在那個時期,他養成了自言自語的習慣,蓬若無人地在家中躲避。
與此同時,烏爾蘇拉和孩子們卻在菜園裏累得直不起腰來,照料香蕉、海芋、木薯、山藥、南瓜和茄子。
然而,沒有任何徵兆,他瘋狂的活動突然中斷,整個人陷入一種心醉神迷的狀態。
他連續好幾天像是着了魔,喃喃自語,說出一連串自己都無法相信的驚人設想。
最終,在12月一個星期二的午飯時分,他從所有的折磨中已下解脫了。
孩子們終其一生都將記得父親如何在桌上莊嚴入座,被長期熬夜和苦思冥想折磨得行銷鼓勵。
因激動而顫抖着,向他們透露自己的發現。地球是圓的,就像個塵子,烏爾蘇拉再也無法忍耐。
他喊道:「如果你非發瘋不可,就一個人瘋好了,別想用你那套吉普賽人的胡話教壞孩子。」
和在阿爾卡蒂奧布溫迪亞無動於衷,妻子在狂怒之下把星盤扔到地上摔得粉碎,她也沒有被嚇着。
他又造了一臺,派召集村裏的男人到自己的小屋,用無人能懂的理論向他們證明。
一直向東航行,就有可能回到出發點。群村人都確信和在阿爾卡蒂奧布溫迪亞已經失去理智。
這時,梅爾基亞德斯來到,澄清了真相。他當衆讚許了這個男人的聰明才智,說他僅憑天文觀測就建立起的理論,儘管在馬孔多尚不爲人所知,但已經被實踐所證明。
爲了表示敬佩,他特別饋贈了一樣將對村子的未來產生深遠影響的禮物。
一間鍊金實驗室。
那一時期,梅爾基亞德斯正以驚人的速度衰老。他頭幾回來訪時,看上去和和賽阿爾卡蒂奧布溫迪亞歲數相仿,但當後者仍然力氣過人,揪住馬耳朵就能將馬掀翻的時候,吉普賽人卻好像已被某種頑疾擊垮。
實際上,那是他無數次周遊世界時染上多種罕見疾病的結果。
他在幫助和賽阿爾卡蒂奧布溫迪亞搭建實驗室時親口說過,死神一直追隨他的腳步,嗅聞他的行蹤,但尚未下定決心給他最後一擊。
他經歷了危害人類的各種疾病和災難,倖存下來。
他在波斯得過鼠鼠紅斑病,在馬來群島患上壞血病,在亞歷山大生過麻風病,在日本患上角氣病,在馬達加斯加患過腺鼠疫,在西西里碰上地震,在麥哲倫海峽遭遇重大海難。
卻都大難不死。
這個天賦異稟,自身掌握了諾查丹瑪斯之藥的人,是個陰沉的男子,
裹在一團愁雲慘霧裏,迷一般的目光,彷彿能看透一切。
他總帶着一頂黑色大禮帽,裹向烏鴉展開的翅膀,身穿一件天鵝絨坎肩,忍着滄桑歲月的胎印。
他智慧無邊,有神祕莫測,但還是有着凡人的一面,爲能擺脫日常生活中瑣碎問題的煩憂。
他抱怨着衰老和病痛,爲經濟上微不足道的困窘而難過。
他很久以前就不再展露笑容,因爲壞血病奪去了他所有的牙齒。
在一個悶熱的正午,他吐露了心聲:「克薩阿爾卡蒂奧布溫迪亞,確信那是一段偉大友情的開始。」
孩子們聽着他的神奇故事,目瞪口呆。
奧雷里亞洛那時只有五歲,他一生都將記得那個下午,吉普賽人如何坐在窗前金屬的反光中,
用管風琴般深沉的聲音揭示最幽暗的想象地獄,遮得陰太陽穴流下油膩的汗水。
他的哥哥荷塞阿爾卡蒂奧將會把這奇妙的形象作爲記憶遺產,傳給所有後世子孫。
烏爾蘇拉卻對這次來訪印象惡劣,因爲他走進房間的時候正趕上梅爾基亞德斯一分神,打破了一個裝有二氯化汞的小瓶。
他說,這是魔鬼的氣味?啊,絕不是。
梅爾基亞德斯糾正道,魔鬼已被證明具有硫化物的屬性,而這不過是一點氯化汞。
一向會人不拒的梅爾基亞德斯詳細講解了硃砂與魔鬼相關的效用。
但烏爾蘇拉卻未加理睬,近似帶孩子們出去祈禱。
那種刺鼻的味道將與對梅爾基亞德斯的記憶一起,永遠銘刻在他心裏。
那間簡陋的實驗室,除了大量的小鍋、漏斗、蒸餾瓶、濾器和濾網,還備有一座簡陋的鍊金爐。
一個仿照哲學蒸暖製成的長井燒瓶,以及一套由吉普賽人按照猶太人瑪利亞對三壁蒸餾器的現代描述製作的蒸餾過濾設備。
梅爾基亞德斯還留下了對應七大行星的七種金屬的若干樣品。
摩西和索西默的貝金配方,以及超絕之金系列筆記和草圖。
如果參悟成功,就能煉出鍊金石。
和善阿爾卡迪奧布溫迪亞見貝金配方很簡單,便着了迷,近連幾個星期都央求烏爾蘇拉挖出他的殖民地金幣。
說水銀能分割多少次,金子就能翻上多少倍。
烏爾蘇拉像往常一樣,在丈夫無可動搖的決心前上了布。
於是,和善阿爾卡迪奧布溫迪亞將三十枚多布隆金幣投入一口乾鍋,與銅屑、磁黃、硫黃和鉛一起融化。
然後倒入沉滿麻油的鍋裏用旺火煮沸,直到熬出一灘發出惡臭的濃漿,看起來更像是劣質的糖漿,而非美妙的黃金。
在令人忐忑和絕望的蒸餾過程中,經過與七種行星金屬也合,再放入玄妙的水銀和塞浦路斯的硫酸鹽中炮製,用豬油代替蘿蔔油回鍋熬煉。
烏爾蘇拉寶貴的遺產最後變成一坨碳化的油渣,死死黏在鍋底。
當吉普賽人再來的時候,烏爾蘇拉已經發動全村的人加以抵制,但好奇心勝過了恐懼,因爲這一次吉普賽人走遍全村,利用各式樂器製造出震耳欲聾的響聲。
叫賣人還聲稱將要展出拉西安索人最神奇的發明。因此,全村人都去了帳篷,附上一個生態符,就看到了青春煥發的梅爾基亞德斯,身體痊癒,皺紋平復,全新的牙齒閃閃發亮。
凡是還記得他的牙齦如何毀於壞血病,臉頰如何鬆弛,嘴脣如何幹癟的人,面對這一無可置疑的證明,都不禁爲吉普賽人的魔力而經歷。
梅爾基亞德斯將鑲在牙牀上的牙齒完好無損地摘下,並向觀衆展示。那一瞬間,他變回了往昔的老朽模樣,隨後又戴上牙齒,展露出重獲青春的微笑。這時,驚慌變成了恐懼。
即便是和塞阿爾卡蒂奧·布溫迪亞都覺得,梅爾基亞德斯的知識已經達到令人無法容忍的程度。不過當後者私下裏給他講解了假牙的原理後,他隨即感到一陣悵然,他覺得這一切如此簡單而神奇。
一夜之間,又對鍊金研究完全失去了興趣,陷入新的情緒危機,無心飲食,整天在家中躲避,世上正發生着不可思議的事情。
他對烏爾蘇拉說,就在那邊,在河的另一邊,各種魔法機器應有盡有,而我們卻還像驢子一樣生活,從馬孔多創建之初就認識他的人,都驚訝於他在梅爾基亞德斯影響下發生的變化。
當初,何塞·阿爾卡迪奧·布溫迪亞是那種年輕的組長式人物,他指導人們怎樣播種,建議怎樣教育孩子,飼養牲畜,爲村舍的繁榮與所有人通力合作,在體力勞動上也不例外。
從一開始,他家的房子就是村裏最好的,成爲他人效仿的對象。他家有一間敞亮的小廳,一間鮮花盛開,顏色喜人的露臺餐廳,兩間臥室,一座栽着一棵大慄樹的庭院,一片精心打理的菜園,還有一個櫥欄。
山羊、母雞和豬在寢間和諧相處,在家裏乃至整個村子,鬥雞是唯一靜養的動物。
烏爾索拉的勤勞比起丈夫毫不遜色。她身材嬌小,活力充沛,嚴肅不苟,是個意志堅定的女人,從未有人聽她唱過歌。她似乎無處不在,每天從清晨到深夜,伴隨着細棉布裙柔和的吸塑聲,一直四處忙碌。
全虧了她,那泥土橫平的地面、味精粉刷的泥牆和自制的粗墨傢俱才永遠一塵不染,舊箱子裏存放的衣服才永遠散發着羅勒的淡淡香氣,像和塞阿爾卡迪奧·穆溫迪亞這樣富於進取心的男人。
村裏再沒有第二個。她排定了各家房屋的位置,確保每一戶都臨近河邊,取水同樣便捷,還規劃了街道,確保炎熱時,任何一戶都不會比別家多曬到太陽。
短短几年裏,三百名居民的馬孔多成爲當時已知村鎮中最勤勉有序的典範。他的確是一處樂陀,沒人超過三十歲,也沒人死去。
從村莊初建時起,和塞阿爾卡迪奧·穆溫迪亞就製作了捕鳥機關和鳥籠。很快,不光在家裏,整個村莊到處都是擬黃鯉、金絲雀、藍麴和枝根鳥。種類紛繁,樹木中多的鳥兒意氣鳴唱,令人心煩意亂。
沃爾蘇拉不得不用風浪堵住耳朵,才能保持神志清醒。
梅爾金亞德斯的部落,第一次來販賣致頭痛的玻璃豬的時候,大家都驚訝於,他們竟能找到這個迷失在沼澤污髒中的村莊。
而吉普賽人承認,他們正是循着鳥鳴而來,和塞阿爾卡迪奧·穆溫迪亞當初盡功立業的雄心,迅速在磁鐵迷狂、天文演算、鍊金夢幻以及見識世上奇觀的熱望中消磨殆盡。
曾經勇於開拓、儀表整潔的他,變成一個外表懶散、不羞蝙蝠的男人。
他那野蠻人一樣的鬍鬚,沃爾蘇拉費盡力氣,才能勉強用菜刀收拾乾淨,甚至有人將他視爲某種詭異巫術的犧牲品。
然而當他將開荒的工具扛上肩頭,稱義全體村民共同開闢一條相馬孔多與新興發明相連的捷徑時,即使是那些深信他已發瘋的人,也丟下活計與家人而去跟隨他。
摩塞阿爾卡迪奧布溫迪亞對這一地區的地理情況也無所知,他只知道向東是無法逾越的山脈,山脈的另一側是古老的城市裏奧阿查。
據他的祖父及第一位奧雷里亞洛·布溫迪亞所說,弗朗西斯·德雷克爵士曾在那裏以大炮獵殺鱷魚爲樂,修補後品上稻草送給伊麗莎白女王。
年輕的時候,摩塞阿爾卡迪奧布溫迪亞領着一群同伴攜帶妻兒、牲口及所有生活用品,翻越山脈去尋找入海口。
他們經過26個月的跋涉後,決定放棄。爲了避免原路返回,便建立了馬孔多。他對那條路不感興趣,因爲他只能將它帶回到過去。
向南是永遠覆蓋着綠色植被的泥塘和廣闊的大沼澤。吉普賽人都說沒見過它的邊界。大沼澤西邊,毗鄰的是廣袤無垠的水面。那裏有皮膚嬌嫩的精類,它們長着女人的頭顱和身體,憑藉巨大乳房的魔力讓航行者迷失心智。
吉普賽人沿着這條水落,航行了6個月,才找到郵政駝隊經過的陸地。根據荷塞阿爾卡迪奧布恩迪亞的估計,與文明世界唯一可能的連接,是北方的道路。於是,他將當年和自己一起創建馬孔多的同一群人,用開荒裝備和狩獵器械武裝起來。
把導向工具和地圖塞進揹包,開始了這場可怕的冒險。最初幾日,沒有遇到什麼值得一提的阻礙。他們沿着亂石遍佈的河岸,下到數年前找到盔甲的地方。從那裏,經野生菊林中的一條小徑,進入森林。
走了快一個星期的時候,他們打了一頭鹿來烤熟,決定只吃一半,把另一半醃好留待後日,希望藉此儘量推遲那金剛鸚鵡衝擊的日子。
因爲那藍色的鳥肉,有過濃烈的麝香味。此後的十多天,他們從未見到太陽,地面變得柔軟潮溼,如火山灰。林莽日益險惡,鳥兒的啼叫和猿猴的喧鬧漸行漸遠,天地間一片永恆的幽暗。
在這潮溼禁忌,遠在原罪之先舊已存在的天堂裏,遠針對的人們被最古老的回憶壓得喘不過氣來。他們的靴子陷入霧氣騰騰的油窟,砍刀砍碎心紅的百合與金黃的容顏。
整整一個星期,他們幾乎沒有說話,只借着某些昆蟲發出的微弱光亮,像夢遊人一般穿過陰殘的世界,飛夜間滿溢令人窒息的鮮血味道。
他們無法返回,因爲闢出的道路轉瞬就被新生的植物再次封閉,其生長速度幾乎肉眼可見。不要緊,最重要的是別迷失方向。
他始終拿着鑼盤,帶着隊伍走向看不見的北方,直到走出這片着了魔的土地。那是一個漆黑的夜晚,沒有星光,但黑暗中充盈着清新的空氣,人們被漫長的跋涉折磨得筋疲力竭,紛紛掛起吊牀。
兩個星期以來,第一回安心入睡,醒來時已是日頭高照,人們無不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懾。
在蕨類和棕櫚科植物中間靜靜的晨光下,忽然停着一艘覆滿塵埃的白色西班牙大帆船。船廂右側衛青,完好無損的桅杆上還殘留着骯髒零落的船帆。
藍鎖上有蘭花開放點綴旗艦,船身覆蓋着一層油化石的魚和柔軟的苔蘚構成的光潤護甲,牢牢地嵌在亂石地裏。
整艘船彷彿佔據着一個獨特的空間,屬於孤獨和遺忘的空間,遠離時光的侵蝕,避開飛鳥的騷擾。
遠征者們在船內仔細探查,卻發現裏面空無一物,只見一座鮮花叢林密密層層地盛開。
大帆船的發現意味着大海就在近處,和散阿爾卡蒂奧布溫迪亞的熱情受到沉重打擊。
他將此視爲頑皮的命運對自己的嘲弄,曾經做出巨大犧牲,歷經無數苦難尋找大海而不得,如今無心尋找,他卻送上門來。
曾在自己前進的道路上成爲無法逾越的障礙。
多年以後,奧雷里亞洛布溫迪亞上校也曾穿越這片土地,那時這裏已經成爲常規異島,而他見到的唯有燒焦的龍骨矗立在一片罌粟花地上。
直到那時,他才相信這段歷史不是父親的想象,不禁爲大帆船如何深入陸地至此而困惑不解。
然而,和散阿爾卡蒂奧布溫迪亞不曾爲這個問題困擾。
他又走了四天,來到巨大帆船十二公里的海邊。
面對大海,他的夢想破滅,這灰白骯髒泡沫翻騰的大海,不值得爲之冒險和犧牲。
他喊了起來:「見鬼,馬孔多周圍全是水。」
很長時間,馬孔多處在一個半島上,成爲根深蒂固的觀念。
這源於和散阿爾卡蒂奧布溫迪亞遠征歸來後,不斷繪出的地圖。
他繪圖時滿懷怒氣,故意誇大交通的艱難,彼此來懲罰自己竟如此荒唐地選擇了這樣一個地方。
他向烏爾蘇拉抱怨道:「我們一輩子哪兒也去不了,我們註定要在這裏活活爛掉,享受不到科學的好處。」
他在實驗室小屋裏思來想去,腦海中全是這個念頭。
幾個月後,終於醞釀出一個方案,要將馬孔多遷移到更合宜的地點。
但這一次,烏爾蘇拉搶在了他那狂熱計劃的前頭。
憑藉一番百折不撓的努力,他暗中與村裏所有的女人聯合起來,反對男人們的突發奇想,他們已經在準備搬家了。
何塞阿爾卡迪奧·布溫迪亞不知道從何時起,又是怎樣的力量從中作梗。
他的計劃陷入由種種藉口、託詞和阻力形成的羅網,最終徹底淪爲想象。
這天早上,他在庭院盡頭的小屋裏,一邊唸叨着搬家的夢想,一邊把實驗器具裝回原來的箱子。
烏爾蘇拉帶着無辜的神情,關注着這一切,甚至對他感到些許憐憫。
他任憑他裝完,任憑他釘好香籠,用刷子漆上自己名字的縮寫,沒有責怪他一句。
心裏卻知道他已經明白,因爲聽見他這麼低聲自言自語,村裏的人不會隨他上路。
只是當他開始拆卸小屋的房門時,烏爾蘇拉才鼓起勇氣,詢問爲什麼要這樣做。
他不無苦澀地回答,既然沒人肯走,那我們自己走。
烏爾蘇拉沒有動搖,他說,我們不走,就留在這兒,因爲我們已經在這兒生了一個孩子。
他回答說,我們還沒有死人,只要沒有死人埋在地下,你就不屬於這個地方。
烏爾蘇拉反駁了他,溫和而堅定,如果非要我死了才能留下,那我就去死。
哥塞阿爾卡蒂奧布溫迪亞無法相信妻子竟會如此堅決。
他試圖用自己的夢幻誘惑她,許諾帶她去一個神奇的世界。
在那裏,只需往地裏撒一點魔水,就能讓作物按照自己的意願結實。
在那裏,花一點點錢,就能買到各式各樣的止痛器械。
但烏爾蘇拉對他預言的景象毫不動心。
他回答,忘了你那些瘋狂的新鮮玩意兒,還是管管你的孩子們吧,
瞧瞧他們,死生自滅沒人管,和驢子一樣。
哥塞阿爾卡蒂奧布溫迪亞照妻子的話做了,
他往窗外望去,只見兩個孩子赤腳呆在陽光暴曬的菜園裏。
他感覺從那一刻起,他們纔開始存在,從烏爾蘇拉的咒語中誕生出來。
隨即,他內心發生了某種變化,某種神祕而明晰的力量將他從當下拉扯出來。
帶往記憶中從未涉足的所在。
烏爾蘇拉繼續打草,此刻他已經確信有生之年再也不會離開這個家園。
而他一直凝視着孩子們,直到雙眼溼潤。
他用手背擦乾眼睛,深深地嘆息一聲,接受了現實。
他說,好吧,讓他們幫我把東西從箱子裏拿出來。
大兒子和塞阿爾卡迪奧已經14歲,腦袋四方,頭髮粗硬,和父親一樣固執任性。
他發育迅速,體格健壯也像父親。
不過從那時,就可以明顯看出他缺乏想象力。
他在馬孔多建立前,翻越山脈的路上孕育和誕生。
當時父母在證明他身上沒有任何動物器官之後,曾義情感謝上天。
奧雷里亞洛是在馬孔多出生的第一個孩子,到三月就滿六歲了。
他沉默寡言,性格孤僻,在母親腹中就會哭泣,來到人世時大睜着雙眼。
撿臍帶的時候,他私下打亮房間裏的東西,好奇,卻毫無精緻地觀察人們的臉龐。
隨後,他任憑人們湊過來看,自己卻無動於衷,專注地望着棕櫚葉鋪成的屋頂。
那屋頂在雨水的巨大壓力下,似乎即將坍塌。
烏爾蘇拉沒再想起他那全身灌注的目光,直到有一天,三歲的小奧雷里亞洛走進廚房。
正趕上他從竈臺端下一口滾燙的湯鍋,放到桌上。
孩子在門口一臉困惑,說:「要掉下來了。」
湯鍋本來好好地擺在桌子中央,但孩子話音剛落,他便像受到某種內在力量的驅使,
開始不可逆轉地向周邊移動,掉到地上,摔得粉碎。
警覺的烏爾蘇拉將此事告訴丈夫,但丈夫卻將其解釋爲自然現象。
他一向如此,對孩子們不聞不問,一方面因爲他認爲童年是智力尚未發育健全的時期,
另一方面因爲他總是沉浸於自己虛無縹緲的喧響中。
然而,自從那個下午,小孩子們幫忙取出實驗器具,他便將自己最寶貴的時間留給了他們。
在僻靜的小屋裏,牆壁上漸漸掛滿荒唐的地圖和奇異的童話。
他教他們讀寫和算術,向他們講起世界上的諸多奇蹟。
不光涉及自己已知的是我,還充分發揮想象力,達到令人難以置信的極致。
就這樣,孩子們得知非洲的最南端,有平和而智慧的人民。
他們唯一的消遣是坐下來沉思,得知愛琴海可以徒步穿越,只需從一個島嶼跳上另一個,直到薩洛尼卡港。
那些光怪陸離的課程,深深銘刻在孩子們的記憶中,
以至於多年以後,在政府軍軍官向行刑隊下令開槍的前一刻,
莫里里亞洛布恩迪亞上校,又回想起三月裏那個溫暖的下午,
父親在物理課上舒然頓着,一臉着迷的神情,
手停在半空中,眼神凝固,傾聽着遠遠傳來的高音笛,串鈴和鼓的聲音。
吉普賽人又來到了村裏,推銷孟菲斯城的智者們最新、最驚人的發明。
那是一批新的吉普賽人,男男女女都很年輕,只會說他們自己的語言,
個個容貌俊美,皮膚油亮,雙手靈巧,
他們在街上載歌載舞,引來喧聲笑語,旌旗驚叉不斷,
捲成各種顏色的鸚鵡,吟唱着意大利浪漫曲,舞姬伴着守狗的節奏,
撒出一百個金蛋,訓練有素的猴子,能猜出人的所思所想,
多功能機器既能縫釦子,又能退燒,還有用來忘卻不快回憶的儀器,
用來浪費時間的藥膏,以及其他上千種異想天開,聞所未聞的發明,
何三阿爾卡迪奧布恩迪亞都恨不得發明一臺記憶機器來記錄下這一切。
村子瞬間變了樣,馬孔多的居民在自己村子的街道間迷失了方向,
置身於喧嚷的集市中不知所措,何三阿爾卡迪奧布恩迪亞一手拉住一個孩子,
免得他們在混亂中走失。
他從杜金牙的賣藥人和六條胳膊的假耍藝人身旁跌跌撞撞地走過,
在人群散發出的糞便和檀香氣味中艱難地呼吸,
發瘋似的四處尋找梅爾基亞德斯,想請他解開這場神奇夢魘中的無盡奧祕。
他問了好幾個吉普賽人,但他們都聽不懂他的語言,
最後他來到梅爾基亞德斯貫腸扎帳篷的地方,
遇見一個神情鬱郁的亞美尼亞人,
在用卡斯蒂利亞語介紹一種用來隱形的糖漿,
那人喝下一整杯琥珀色的液體,
正好此時,和賽阿爾卡迪奧布溫迪亞擠進入神觀看的人群向他詢問,
吉普賽人驚訝地回望了他一眼,隨即變成一灘熱氣騰騰散發惡臭的白油,
而他的回答遊子在空中迴盪,
梅爾基亞德斯死了。
聽到這個消息,和賽阿爾卡迪奧布溫迪亞驚呆了,
他竭力抑制悲痛,而人群漸漸被別處的機巧吸引過去,
那一灘亞美尼亞人的遺存物也徹底消失。
後來,別的吉普賽人向他證實,
梅爾基亞德斯的確在新加坡的沙洲上死於熱病,
被丟到了爪哇海的最深處,孩子們對這個消息不感興趣,
堅持要父親帶他們去見識孟菲斯智者們創造的最新奇觀。
據帳篷入口處招攬生意的吉普賽人說,
那曾經是所羅門王的寶藏,孩子們非去不可。
賽阿爾卡迪奧布溫迪亞只好付了三十里亞爾,
引他們走到帳篷中央,那裏有一個遍體生毛的光頭巨人,
皮上穿着銅環,腳踝間繞着沉重的鐵鏈,正看守着一個海盜寶藏箱。
巨人剛打開箱子,立刻冒出一股寒氣,
箱中只有一塊巨大的透明物體,裏面含有無數鍼芒,
薄暮的光線在其間破碎,化作彩色的星辰。
賽阿爾卡迪奧布溫迪亞茫然無措,
但他知道孩子們在期待他馬上給出解釋,
只好鼓起勇氣咕隆了一句,
這是世上最大的鑽石?嗯,不是。
吉普賽人糾正道,是冰塊。
賽阿爾卡迪奧布溫迪亞沒能領會,伸出手去觸摸,卻被巨人攔在一旁。
巨人說,再付五個里亞爾才能摸。
賽阿爾卡迪奧布溫迪亞付了錢,
把手放在冰塊上,就這樣聽了好幾分鐘,
心中充滿了體驗神祕的恐懼和喜悅。
他無法用言語表達,
又另付了十個里亞爾,讓兒子們也體驗一下這神奇的感覺。
小赫賽阿爾卡迪奧不肯摸,
奧利里亞洛卻上前一步,
把手放上去,又立刻縮了回來。
他在上?
他嚇得叫了起來。
但赫賽阿爾卡迪奧布溫迪亞沒有理睬,
他正爲這無可置疑的奇蹟而迷醉,
那一刻,忘卻了自己荒唐失業的挫敗,
忘卻了梅爾基亞德斯的屍體已經成爲巫賊的美餐。
他又付了五個里亞爾,
把手放在冰塊上,彷彿憑聖書作證般,
莊嚴宣告,
這是我們這個時代最偉大的發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