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門》 《窄門》愛是永恆的悖論,我們渴望靠近,卻又畏懼相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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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頻概述
AI 生成傑羅姆與阿麗莎在分離三年後於芬格斯馬爾重逢。儘管兩人深愛對方,但阿麗莎基於對美德與信仰的極端追求,認為世俗的愛情會阻礙靈魂向神靠近,因此選擇將傑羅姆推開。最終阿麗莎在孤獨與病痛中離世,留下日記揭露她內心在愛與信仰之間激烈的掙扎與自我犧牲。
但我還是再次見到了阿麗莎。
這是三年後的事。
彼時正值夏末。
十個月之前,
她來信告知我舅舅去世的消息。
那時,
我正在巴勒斯坦旅行。
立即給她回了一封相當長的信,
但依舊矢沉大海。
那時我恰好在勒阿福爾。
忘了是以何種藉口。
活在本能的驅使下,
來到了芬格斯馬爾。
我知道,
在那裡能看見阿麗莎,
但又擔心她不是一個人。
我沒有事先知會,
也討厭同普通客人一樣登門造訪。
我猶猶豫豫地向前走著。
要進去嗎?
還是不要見,
直接離開更好一些呢?
不受罰見一面嗎?
我只在林蔭道上散散步,
在長椅上坐一會兒,
說不定她還剛坐過。
這樣當然最好,
這樣就夠了。
我已經在考慮該留下什麼標記,
和讓她知道我來過,
然後就離開。
我一邊慢慢奪步,
一邊思考著,
最後我還是決定不去見她。
要在我心上的苦澀幽悶,
化為淡淡的憂愁。
我來到林蔭道,
怕撞見她,
所以走在一側道路邊緣,
沿著農場四周的陸地走。
我知道陸地上有一處可以俯瞰花園,
就去了那裡。
一個我不認識的園丁
正在花園小徑上拔草,
很快又離開我的視線。
庭院裡新裝了一批柵欄,
狗聽出了我的聲音狂吠起來。
在遠處的道路盡頭,
我轉向右邊,
來到花園牆外,
想走去沙漠巨林,
它正好和我剛才偏離的林蔭道平行。
我經過菜圃的小暗門,
突然冒出走進花園的念頭。
門關著,
但裡面的鎖並不牢固,
只要肩膀輕輕一撞就能打開。
正在這時,
我聽到一陣腳步聲,
猛躲進牆邊的凹陷處。
我看不到是誰走出了花園,
但聽得到,
也感覺得到是阿麗莎。
她向前走了三步,
輕聲說道,
是你嗎,傑羅姆?
我那顆狂跳不止的心
一瞬間僵住了,
喉嚨裡卻發不出任何的聲音。
她提高音量重複問道,
傑羅姆,是你嗎?
聽到她的呼喚,
我激動萬分,
不自覺跪倒在地上。
因為我一直目不作聲,
阿麗莎又向前走了幾步,
上過牆,
似乎是因為害怕突然見面,
我用胳膊遮住臉。
剎那間,
我感到她靠了過來,
又好一會兒,
她俯身靠在我身邊,
而我則吻遍了她那雙心弱的手。
你為什麼躲起來?
她問得那麼隨便,
好像這久別的三年
不過是指縫間的事。
你怎麼知道是我?
我一直在等你。
你在等我?
我驚訝萬分,
只能用她的話來反問。
她看到我還跪著,
又說道,
去長椅那兒吧。
沒錯,
我知道還得再見你一面。
三天來,
我每天黃昏都會來這裡,
像今天一樣呼喚你。
那你呢?
你怎麼不應聲呢?
如果你沒有撞見我,
我就直接離開了。
我極力控制初見時
讓我渾身乏力的那種激情。
說道,
我只是路過勒阿福爾,
去林蔭道上散散步,
在花園周圍轉了轉,
去你可能剛坐過的長椅上
休息了一會兒,
然後就……
瞧,
這三天我在這裡就讀了這些。
她打斷我,
遞給我一盒子信。
我認出是我在義大利給她寫的信。
這一刻,
我才抬眼看向她,
她已經大不相同,
消瘦而蒼白,
讓我異常難受。
她緊緊壓靠在我的臂彎裡,
似乎在害怕,
又或是覺得冷。
她還在戴中校,
所以只戴了黑色蕾絲作為髮飾,
蕾絲包裹著她的臉,
讓她看上去更加蒼白。
她笑了,
看上去卻那麼衰弱。
我很關心這段時間在芬格斯蒙爾,
她是否孤獨一人,
但不是的,
羅貝爾和她在一起。
八月十日,
朱利葉特、愛德華
以及他們的三個孩子都來過這裡,
我們來到長椅處坐下聊天,
無聊冗長的信息交換
持續了一段時間。
她還打聽了我的工作,
我不禁不願地回答,
想讓她以為,
想讓她以為我對工作一心闌珊,
我就是想辜負她的期待,
就同她過去讓我失望一樣。
我不知道是否達成了目的,
因為她看上去依然不動聲色,
我心中則是滿腔的愛恨交織在一起,
試圖用最冷淡的方式和她交談,
但有時候,
我的聲音被激動的情緒所出賣,
忍不住顫抖,
令我懊悔不已。
日頭落了下去,
她在雲靄中逗留片刻,
又在地平線露出臉來,
幾乎正對著我們,
她讓空曠的田野沉浸在顫動的光華中,
讓我們腳下的小小山谷浸浴在萬丈金光裡,
然後她又消失不見了。
我再次中計,
暮雪神祕,
無語凜冽,
在這恍惚的金光下,
我的怨恨煙消雲散,
只能聽到愛情的聲音。
本來斜斜靠著我的阿麗莎,
此時也支起了身子,
她從上衣裡掏出了一個小盒,
小盒外面用精美的紙張包裹著,
她神色凌重地遞給我,
又猶猶豫豫地停住,
我驚訝地看著她,
聽好了吉隆姆,
這裡面是我的紫金十字架,
這三天來,
我一直隨身攜帶,
因為早就想給你了。
你給我這個有什麼用?
我問得相當直接,
給你女兒戴吧,
算作你對我的紀念。
什麼女兒?
我一頭霧水,
看著她高聲嚷道,
你靜一靜,求你,
好好聽我說,
不,別這樣看著我,
我本來就難以啟齒,
但只有這一點非說不可,
聽著吉隆姆,
總有一天你會結婚吧,
不,不要回答我,
也別打斷我,求你了,
我只想要你記得
我曾經那麼愛你,
這個想法在我心裡盤旋了很久,
有三年了,
就是這條你鍾愛的小十字架,
我是想,將來有一天,
你女兒能戴上它,
作為對我的紀念,
但她不知道紀唸的是誰,
或許你可以告訴她,
我的名字,
她的聲音急促而哽咽,
再也說不下去了,
我像進了抽屜似的嘶吼道,
你為什麼不自己給她呢?
她還想再說些什麼,
嘴脣抖個不停,
如同抽氣的孩童,
但畢竟沒有哭出來,
她的目光中充滿了奇異的光輝,
像整張臉洋溢著非凡的氣質,
觸動天使一般美好,
阿麗莎,我還會娶誰呢?
你明知道我只愛你一個,
我瘋狂地,毫無預兆地摟住她,
幾乎粗魯地將她狠狠按在懷裡,
輾轉啃咬她的脣瓣,
有一瞬間,她似乎放棄了抵抗,
半倒在我的懷裡,
我見她目光黯淡下來,
閉上眼睛,
用一種無以倫比的聲音開了口,
這聲音既精準又悅耳,
可憐可憐我們吧,
我的朋友啊,
別讓這份愛萬劫不復,
她或許還說了,
不要軟弱,
又或許是我自己說的,
這一無從知曉,
我居然跪倒在她身前,
虔誠地擁住她,
如果你也愛著我,
為何總是拘我於千里之外,
你瞧,
起初我還等著朱莉一特結婚,
因為我明白,
你也想等她獲得幸福,
現在她幸福了,
還是你告訴我的,
長時間以來,
我一直以為你是想待在父親身邊,
但如今也只剩下我們倆了,
別悔恨當初,
她低聲細語道,
現在,
我已經翻過這一頁,
我們還有時間啊麗莎,
不,
我的朋友,
來不及了,
還記得那天吧,
因為愛著彼此,
我們期待對方能獲得高於愛情的東西,
從那一天起,
就已經來不及,
是你,
我的朋友,
你讓我的夢飄渺高舉,
所有塵世的幸福,
都會讓它破滅,
我還經常思考,
我們在一起生活的模樣,
可一旦摯愛有了裂痕,
我是萬萬無法忍受的,
那你可曾想過,
我們若失去彼此,
生活又是什麼樣的呢?
不,
從來沒有想過,
現在你就看到了,
沒有你的三年,
我痛苦地漂泊著,
夜幕落了下來,
我冷,
說著他站了起來,
把自己緊緊地裹在披肩裡,
使我無法挽起他的胳膊,
他繼續說道,
你記得聖經裡的這句話嗎?
他們沒有得到曾應許的東西,
因為上帝給他們保留了更美好的,
我們總擔心理解得不夠透徹,
因此心神不靈,
你依然相信這些話嗎?
不得不信,
我們並肩走了幾步,
誰也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
他才說道,
潔羅姆,
你想像一下吧,
最美好的東西,
剎那間,
他的眼淚奪眶而出,
他還是重複著說道,
那最美好的東西,
我們再次來到了菜埔的小門,
之前,
我就是在這裡見他出來的,
他轉向我說道,
再見了,
不,
別再走近了,
再見了,
我的愛人,
現在,
最美好的東西,
就要開始了,
他盯著我看了會兒,
眼中充滿難以隱喻的愛意,
他的手臂搭在我肩上,
既想挽留,
又想遠離,
門重新關上,
他在裡面插上門栓,
我立即靠著門跌落下去,
極度絕望之下,
我在黑夜中長久地哭泣起來,
但是去挽留他,
撞開門,
或者不顧一切地闖入這座
不會把我拒之門外的屋子,
不,
即便像今天這樣回首過去,
重來一遍,
我還是覺得不可能做到,
那些現在理解不了我的人,
可以說始終不曾理解過我,
沒過幾天,
不安難耐之下,
我給朱麗葉特寫了封信,
我跟她說了
芬格斯馬爾的這次造訪,
也提到了
阿麗莎的蒼白消瘦
令我多麼不安,
我求她多加留意,
若有消息就給我捎來,
因為阿麗莎是不可能再給我寫信了,
此後不到一個月,
我就收到了下面的回信,
親愛的傑羅姆,
我要告訴你一個極其悲痛的消息,
可憐的阿麗莎已經不在人世了,
你上封信中的憂慮一點沒錯,
這幾個月來她日漸消弱,
卻沒有什麼確切的病症,
在我的懇求下,
她去了洛阿福爾的A醫生那裡看了病,
但醫生給我來信說她沒有什麼大礙,
不過在你造訪後的第三天,
她突然離開了芬格斯馬爾,
這件事還是羅貝爾寫信告訴我的,
阿麗莎幾乎不給我寫信,
如果沒有羅貝爾,
我根本不會知道她離家出走,
就算她杳無音信,
我也不會覺得驚慌,
我嚴厲指責羅貝爾不該讓她獨自離開,
她應該同他一起去巴黎,
你相信嗎?
從那時起,
她就下落不明瞭,
你可以想像我的焦慮,
既看不到她,
也無處給她寫信,
之後羅貝爾也在巴黎待了幾天,
但並沒有發現她的蹤跡,
羅貝爾一向漫步驚心,
我們懷疑他是否真的用心,
這種生死未卜的狀況太令人痛苦了,
我們不得不報警,
愛德華也去找了,
最後發現了一家小療養院,
阿麗莎正棲身於此,
太遲了,
我收到療養院院長寄來的一封信,
信中透露她去世的消息,
與此同時,
愛德華也給我發來電報,
說甚至沒有趕上見她最後一面,
我們收到通知,
是因為臨終那天,
她在信封上寫了我們的地址,
她還寫了另一封遺囑,
寄給厄拉福爾的公證員,
這封信中有一段似乎與你有關,
下回我再告訴你,
愛德華和羅貝爾參加了她晴天的葬禮,
除了他們之外,
跟隨臨就的還有療養院的幾個病友,
他們一同參加了葬禮,
並護送遺體至墓地,
可惜我不能趕過去,
因為我的第五個孩子這兩天就要出生,
親愛的傑洛姆,
我明白你聽到這個噩耗會有多麼沉痛,
給你寫信的時候,
我也是心如刀絞,
這兩日我臥病在牀,
寫這封信也很費勁,
但還是不想讓他人代寫,
就算愛德華和羅貝爾也不能同你談他,
阿麗莎無疑是我們兩人才懂的,
如今的我也不過是個老主婦,
層層機會淹沒了滾燙的過去,
我期待再見見你,
事物或是消遣都好,
你若要在裏姆待上幾日,
就順道來挨個微服吧,
愛德華會很高興認識你,
我們可以談談阿麗莎,
別了,親愛的傑洛姆,
我懷著沉痛之情擁抱你。
幾日後,
我聽說阿麗莎把芬格斯馬爾留給了她的兄弟,
但要求把臥室裏所有的物件和一些指定的傢俱寄給朱利葉特,
不久後,
我將會收到一封寫有我名字的密封信函,
裏面放了一疊文稿,
我還聽說阿麗莎要求給他戴上紫金小十字架,
就是上回造訪時我拒絕的那條,
愛德華告訴我,
他如願以償了,
公證員給我寄來了那封密封信函,
裏面裝了阿麗莎的日記,
我在這裡抄錄幾篇,
但並不以語置評,
你們完全可以想象我讀到這些的反應,
以及內心的震動,
這份心情不可名狀。
晴天從厄阿福爾動身,
昨天到了尼姆,
這是我的第一次旅行,
不用操心家務和做飯,
隨之而來的是輕微的怠惰。
一八八某年,
五月二十三日,
今天是我二十五歲的生日,
我開始寫日記,
說不上能帶來多大樂趣,
不過聊一節悶罷了,
這或許也是我人生第一次感到孤獨,
這片異鄉的土地,
與我而言幾乎全然陌生,
它要跟我講述的東西,
必定跟羅曼迪告訴我的一樣,
同我在芬格斯馬爾
白天不厭的東西也一樣,
因為上帝無論在哪裡都是一樣的,
但這片南國的敘述言語,
我還未領會,
所以聽起來不免驚奇。
五月二十四日,
朱利耶特在我身旁的躺椅上睡著了,
露天長廊給這座異世住宅帶來魅力,
從這裡能直接看到連接花園的院子,
院子裡鋪著沙,
朱利耶特不用離開躺椅,
就能順著起伏的草坪看到遠處的池塘,
那裡有一大群花綠綠的鴨子在嬉戲,
還有兩隻遊逸的天鵝,
我聽人說,
這裡的水來自一條溪流,
是夏季也不枯竭的活水,
涓涓溪流穿過花園裡越發荒涼的小樹林,
流進乾涸的灌木叢和葡萄園,
變得越來越窄,
很快就徹底窒塞了,
昨天我陪朱利耶特時,
愛德華泰西埃爾帶我的父親參觀了花園,
農場,儲藏室和葡萄園,
因此,
今日一早,
我獨自一人在公園裡遊逛探險,
這裡有很多我不認識的植被和樹木,
我很想知道它們的名字,
所以我從每棵植物上折下一根細枝,
準備午餐時打聽它們的名字,
我認出了青橡樹,
這是傑隆姆在義大利的
博爾蓋塞別墅
或者多利亞潘菲利別墅
欣賞過的樹,
它是我們北部橡樹的遠親,
外表上卻截然不同,
這種樹偏安於公園盡頭,
它鋪滿了一片狹小而神祕的空地,
樹下的草坪踩上去鬆鬆軟軟,
引來仙女的歌唱,
我感到震驚,
幾乎可以說憤怒,
因為在芬格斯瑪爾,
我對大自然的感受
總帶著強烈的基督教色彩,
而在這裡,
這種感受卻無意識地染上了神話色彩,
但壓迫著我的恐懼
仍是基督教式的,
我低估著
這是樹林,
這裡的空氣清新透徹,
有一種奇異的安寧,
讓我想到
俄爾普斯和阿爾米達,
就在這時,
我忽然聽到了一陣鳥鳴聲,
這無與倫比的聲音響起來,
如此竊靜,
如此悲創,
如此純粹,
彷彿整個大自然
就在等待這聲鳴叫,
我的心狂跳不止,
靠著樹站了好一會兒,
然後在所有人起牀前回去了,
5月26日,
一直沒有傑羅姆的消息,
就算他把信寄去了
勒阿福爾,
也該轉過來了,
我的不安,
只能傾訴給這本筆記,
三天來,
無論是昨天的駁陣之行,
還是禱告,
沒有一刻能令我愉快,
今天我沒有心思寫別的了,
自從來到了埃格維夫,
我總被一種
古怪的傷感包圍著,
也許並沒有別的緣故,
這種憂愁如此深沉,
讓我覺得它
深植於我心中已久,
只是從前被我
引以為傲的快樂
掩蓋住罷了。
5月27日,
為何要欺騙自己呢?
我是通過理性推導,
才對朱麗葉特的幸福
感到欣慰的,
我曾如此期盼她過的幸福,
為了她的幸福,
我甚至願意犧牲自己的幸福,
可如今
見她輕而易舉地獲得了,
竟這份幸福
同我當初的想像如此不同,
我竟感到難受,
實在太複雜了。
是的,
我清醒地認識到一種可怕的
自私心理回到了我身上,
讓我生氣的是,
除了犧牲我的幸福之外,
她還能在別處
找到獲得幸福之路,
也就是說,
不用我做出犧牲,
她也能幸福。
現在,
傑隆姆沒有陰性,
竟讓我如此不安,
我不得不捫心自問,
當初
我內心真實的想法
真的是自我犧牲嗎?
現在,
上帝不再需要我做出犧牲,
我反而覺得受辱,
莫非當初我就不能做出犧牲嗎?
5月28日,
這樣分析自己的憂愁,
該多危險啊?
我對這本筆記產生了依賴,
本以為早已克服
裝模作樣,
又要在這裡重新染上惡習嗎?
不,
這本日記
不是一面縱容迎合我靈魂的鏡子,
也不是起初
我以為的那樣,
閒來無事隨便寫寫,
而是因為憂愁寫下的日記,
憂愁
是一種罪惡的心態,
我早就沒了這種心態,
也憎惡它,
想清除它,
也簡化我的靈魂,
這本筆記能助我
重拾信佛,
憂愁會引來併發症,
過去,
我從不分析我的信佛,
在分割斯瑪爾時,
我也是一個人,
甚至比現在還要孤獨,
為什麼當初
我就沒有感到憂愁呢?
邪龍母在義大利給我寫信時,
我能忍受
她獨自去看世界,
也能忍受
她沒有我獨自生活,
因為我的思想跟隨她,
她的快樂
便是我的快樂,
而現在,
我卻忍不住去呼喚她,
說沒有她,
無論看到什麼新鮮事物,
都令我厭煩,
6月10日,
日記寫了沒幾天,
就中斷了許久,
因為小麗絲出生了,
我晚上都長時間守著
朱麗葉特,
能寫給邪龍母的那些東西,
我也沒有心思寫在這裡,
我想避免
很多女人凡人的通病,
寫太多,
而是把這本筆記
當作自我完善的工具,
接下來的好幾頁,
都是她的讀書筆記
和摘抄段落,
接著是寫於
芬格斯瑪爾的內容,
7月16日,
朱麗葉特幸福了,
她是這麼說的,
看上去也的確如此,
我沒有權利,
也沒有理由懷疑這一點,
可是,
在她身邊時,
我總有種不滿意不舒服的感覺,
這又是從何而來呢?
也許是覺得
這種幸福太實際,
也來得太容易,
過於完美地量身定製,
把她的靈魂抱得緊緊實實,
讓她喘不過氣來,
現在,
我似乎自己想要的
究竟是這種幸福,
還是說,
我想要的是追逐幸福的過程,
主啊,
別讓我擁有很快就能實現的幸福,
教會我延遲幸福吧,
一直延遲到
來到你的面前。
接下來好幾頁都被撕掉了,
她被定寫了
勒阿福爾的那次糟糕的重逢,
日記到了第二年才重新開始,
她沒有標註日記,
但肯定寫於
我住在
芬格森馬爾的那段時間,
有時聽她說話,
就彷彿面對著自己的思想,
她向我解釋著
沒有她,
我還能存在嗎?
只有和她一起,
我才能存在。
有時我也遲疑,
我對她的感情
是不是人們所謂的愛情,
因為通常的愛情畫卷
同我描繪出的畫卷並不相同,
我希望不用任何言語說明,
希望不自知地愛著她,
尤其希望我愛她,
她卻並不知情,
說沒有她,
無論怎麼活都是苟延殘喘,
我不會有絲毫快樂,
我所有的德行
都是為了取悅她,
然而靠近她時,
又覺得德行不堪一擊,
我喜歡彈鋼琴練習曲,
是因為覺得
每天都能有所進步,
這或許也是
我喜歡讀外文書的原因所在,
我當時不是因為
喜歡外文過多本國語言,
也並非覺得
我欣賞的本國作家
比不上外國作家,
而是因為在理解外文的意義
和情感時,
會有輕微的難度,
一旦功課了它,
一旦理解得越來越好,
也許會產生一種
無意識的自豪感,
在精神愉悅的同時,
增添某種
道不明的心理滿足,
我似乎少不得這種滿足,
如果沒有進步空間,
無論多幸福,
也不是我想要的狀態,
我想像的天堂之樂,
並非
負力於上帝的混沌狀態,
而是無限接近
再接近的狀態,
永無止境,
如果我不怕玩弄自言的話,
可以說
一切沒有上升性的歡樂,
我都不屑一顧。
今天早上,
我們兩人坐在
靈音道的長椅上,
我們什麼也沒說,
也不覺得需要任何言語,
他突然問我
是否相信來世,
我立刻喊道
傑羅姆,
與我而言,
這不僅是願望,
更是堅信,
突然之間,
我的所有信仰
似乎都被這一聲呼喊掏空了,
他說
我想知道,
他斷了一會兒,
繼續說
如果沒有信仰,
你採取的行動會不會有所不同?
我怎麼會知道呢?
我這麼回答他,
並補充道
你也一樣我的朋友,
在最強烈的信仰驅動下,
無論如何,
你的行動都不會變成
他的樣子,
你若不再是這樣,
我也不會愛你,
不,傑羅姆,
不是的,
我們的美德,
為的並不是來世的回報,
我們的愛情,
追求的也不是報償,
苦盡甘來的想法,
是對高尚靈魂的傷害,
德行不是靈魂的妝點,
它就是靈魂之美的形式,
爸爸身體不大好,
我希望沒有大礙,
但這三天來,
都靠牛奶維持著,
昨天傍晚,
傑羅姆回臥室去了,
爸爸接著和我續談了很久,
後來他也出門
獨處了片刻,
我坐在沙發上,
確切地說,
是用一種從未有過的姿勢
躺在沙發上,
我自己都莫名其妙,
燈照遮住光,
我的眼睛和上半身
籠在陰影裡,
我木然地盯著裙擺下
露出的一點點角尖,
它正好照到一點燈光,
爸爸回來時,
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打臉我,
眼裡既有欣慰,
又有悲傷,
隱約覺得不安,
我站了起來,
他招呼我過去,
他說,
坐我身邊來,
雖然天色已晚,
他卻開始說起我的母親,
在他們分開後,
他從未說起過她,
他談起他們是如何結婚的,
談起他有多麼愛她,
談起最初
她在他心中的分量,
我終於對他說道,
爸爸,
求你告訴我,
為什麼今晚要跟我說這些,
為什麼恰恰是今晚?
他說,
因為剛才我回到客廳,
看到你躺在沙發上,
有一瞬間,
我以為又看到了你的母親,
我著重強調這一點,
是因為恰好,
也是在這天傍晚,
潔露姆靠沙發站著,
在我肩膀上方看書,
俯身對著我,
我看不見她,
卻能感覺到她的氣息,
溫度,
和身體的輕顫,
我假裝繼續看書,
但再也看不進去,
一行行文字,
在眼前模糊分散開來,
一種古怪的窘迫清洗著我,
趁還能做到,
我趕緊從椅子上站起來,
出門待了一陣,
幸好他沒有發覺,
可不久後,
我獨自待在客廳裡,
躺在沙發上,
爸爸說,
這一刻我很像母親,
但那一刻,
我心中所想,
也恰好是我的母親,
那天我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內心充滿不安,
氣悶和可恥的情緒,
往事向我湧來,
悔恨捲住了我,
主啊,
教會我憎惡那些醜陋的表象吧,
可憐的潔露姆,
要知道,
有時她只稍微做一個手勢,
也能恰好迎合我的期待,
我小時候,
也是為了她,
纔想要漂亮起來,
現在想來,
我追求完美的舉動,
也全是為了她,
但這份完美,
只有她不在時,
才能獲得,
上帝啊,
在您的教導中,
還數著一條最讓我煎熬啊,
德行若能與愛情結合,
該有多幸福啊,
有時我懷疑,
除了喜愛,
竭盡全力的愛,
越來越深的愛之外,
是否還有其他德行,
也有時候,
我覺得德行,
不過是對愛的抵抗,
什麼?
我竟敢把內心最質樸的愛慕,
稱作德行,
多迷人的詭辯啊,
多理直氣壯的勸誘啊,
這是幸福埋下來的聖井,
今天早上,
我讀到了
拉布呂耶爾的這段文字,
有時在生活中,
無比珍貴的歡樂,
和柔情似水的承諾,
都會遭遇抵制,
想要破除抵制,
也是人之常情,
這種歡樂和承諾的魅力,
唯有美德才能超越,
唯有美德才能讓人甘心放棄,
我為何要構想出這種抵制呢?
是否還有什麼
比愛情更美妙的魅力
吸引著我呢?
若接觸愛情,
能指引我們兩人的靈魂
超越愛情之上,
該有多好?
愛,
我現在還不完全理解
在上帝和他之間
我是唯一的障礙這句話,
也許如他所說,
最初他對我的愛
的確讓他靠近了上帝,
現在這份愛
卻阻礙了他前進,
他戀慕我,
為我駐足停留,
我成了他的偶像,
也阻礙他在美德之路上的前行,
我們之中
必須有一個人
到達目的地,
既然我內心懦弱,
對於反抗已不抱希望,
上帝啊,
就請答應賜予我力量,
好讓他別再愛我了,
我會把他美好
而無窮的功德
帶給您,
用以償還我的罪孽,
今日,
我的靈魂因為失去他而隱泣,
也不過是為了
此去今年,
能在你的身旁與他重逢罷了,
上帝啊,
告訴我,
還有誰的靈魂
比他更配得上您?
除了愛我之外,
他的人生難道不該有
更好的追求嗎?
如果他像我一樣停下腳步,
我還會這麼愛他嗎?
若是侷限於幸福之中,
一切本該英雄壯烈的東西
會變得多狹隘啊?
星期日,
上帝給他們
保留了更美好的東西,
五月三日,
星期一,
幸福近在咫尺,
只要他想,
便出手可及,
早上和他聊天,
我做出了犧牲,
星期一晚上,
他明天就要走了,
親愛的潔羅姆,
我懷著無限柔情,
永遠愛你,
但我的這份感情
永遠不會向你道出了,
我僅僅壓迫
我的眼睛、嘴脣和靈魂,
你的離去
釋放了我,
讓我產生一種苦澀的滿足,
我努力按理智行動,
但展開行動時,
促使我行動的理由
全部都消失無蹤,
或者讓我覺得荒唐起來,
我再也不相信理智了,
那些讓我逃避
他的理由呢?
我也不再相信,
但我還是悲傷地逃避著他,
儘管不明白
為什麼要逃,
主啊,
我們朝你走去,
潔羅姆和我肩並著肩,
相依為命,
像兩個沿著生命長河
前進的朝聖者,
有時,
一個人對另一個說道,
如果你累了,
就靠著我吧,
兄弟,
另一個達到,
只要清楚你在我身邊,
就夠了,
然而並不是這樣,
主啊,
你指引我們走的路,
是一條窄路,
窄到容不下兩個人並行,
七月四日,
我已經六個星期
沒有打開這本日記,
上個月,
我重讀幾頁,
突然發覺一種荒謬有罪的心思,
為了他,
要好好寫,
我動筆寫這日記
是為了擺脫它,
現在它彷彿成了
我們通信的延續,
我把所有看起來
寫得不好的內容都撕毀了,
我知道自己這麼做的用意,
理應撕碎
所有關於它的內容,
應該全部撕碎,
但我做不到,
撕掉那麼幾頁,
已經讓我有些得意,
如果我的心病得
沒有那麼厲害,
必會為這份得意的心情
而感到可笑,
我確實覺得自己
幹了件大事,
撕掉的都是重要的東西,
七月六日,
必須清理藏書了,
我在一本本書中
逃避它,
卻仍能見到它,
就連我獨自發現的篇章
依然能聽見
它為我誦讀的聲音,
只有它感興趣的書
我才會去欣賞,
我的思想
就是照著它的思想塑造而成的,
我不知道
如何將這兩者隔絕開來,
就像從前
我會因為兩者交融而歡喜一樣,
有時候,
為了從它的行文節奏中
跳脫出來,
我會試圖寫得差些,
但與它對抗本身,
也說明我還想著它,
最後我決定
在一段時間裡,
除了聖經之外,
不讀別的,
在每天的日記裡,
除了記錄閱讀印象深刻的句子外,
也不寫別的,
接下來的日記,
便是對它
今日時量的記錄,
還標記了日期,
從七月一日開始,
它每天都記錄一句話,
除了它
做評論的那些之外,
我在這裡就不抄錄其他了,
七月二十日,
便賣你所有的家當,
獻給窮人吧,
我是這樣理解的,
我應當把交給節錄木的心,
也分給窮人,
這也是教導他
去做和我一樣的事,
主啊,
給我這份勇氣吧,
七月二十四日,
我不讀永遠的安慰了,
這古語
讓我生生著迷,
卻也令我分心,
我從中體會到
近乎異教徒般的歡樂,
然而,
期間並沒有看到
任何我想追尋的啟示,
我重讀了效法基督,
拉丁文的版本
太難理解,
所以我沒有看這個版本,
我喜歡讀的一本
甚至沒有署名,
當然這是新教出的,
署名上還寫著
適用於所有基督教團體,
啊,
你若知道
在朝美德行進時,
自己會獲得多大的平靜,
又能給他人
帶來多大的歡樂,
我確信
你會更用心投入的,
八月十日,
上帝啊,
我長年呼喊時,
懷著孩童般激動的信仰,
是用聖靈般的
非凡聲音,
我知道
這所有的一切
並非來自傑洛姆,
而是來自您,
可為何
您還要在我們之間
填滿傑洛姆的形象呢?
八月十四日,
為了完成這個活兒,
我花了兩個多月,
說啊,幫幫我吧,
八月二十日,
我清醒地感受到了犧牲,
在憂愁裡感受到它,
我感到內心深處,
犧牲並未完成,
上帝啊,
點醒我吧,
那種唯有
他能帶給我的快樂,
其實是您賦予的,
八月二十八日,
我擁有的是
多麼平庸悲哀的德行,
我對自己過於苛求了嗎?
別再痛苦了,
活得一直該有多薄弱,
才一直祈求上帝賜予力量啊,
如今,
我的禱告裡
都是愁雲慘霧,
八月二十九日,
看看田野裡的百合吧,
這話如此簡單,
卻讓我整個早上
陷入憂愁中,
無論如何也排解不開,
我來到田野,
心裡和眼裡都充滿了淚水,
情不自禁地
反反覆覆說著這句話,
我凝神望著
遼闊的平原空地,
農民彎著腰,
茫茫碌碌的梨地,
田野裡的百合,
主啊,
他們在哪裡呢?
九月十六日,晚上十點,
我再次見到他了,
他就在這裡,
在這房子裡,
我望見他房間的光,
透過窗戶
我寫下這些文字時,
他還遲遲未睡,
也許正在想我,
他說他沒變,
我也這麼覺得,
為了打消
他愛我的念頭,
我能按照自己決定的那樣,
向他展現我的模樣嗎?
九月二十四日,
多麼殘酷的對話,
即便我心潮澎湃,
也要裝作冷酷無情,
無動於衷,
在此之前,
我只是暗欲逃避他,
但今天早上,
我覺得上帝給了我
抵禦他的力量,
空前,
無盡的逃避交鋒
是軟弱的表現,
我獲勝了嗎?
潔羅姆對我
減少了愛意了嗎?
我期盼的事,
也是我恐懼的事,
我從未這麼深地愛過他。
主啊,
如果從我手裡拯救出他,
必須要犧牲我,
那便動手吧。
主啊,
請進入我的心中和靈魂中來,
替我背負些痛苦,
就在我身上
繼續經受餘下的劫難吧。
我們說起帕斯卡爾,
我能跟他說什麼呢?
多麼可恥愚蠢的言論,
我說的時候,
便覺得百般折磨,
今晚更是懊悔不已,
如同褻瀆神靈一般。
我再次拿起
厚重的思想錄,
翻開時,
恰好停在
至羅阿賴斯小姐的心這一段,
說自願追隨
拖拽我們的人,
便感覺不到繩索,
說我們開始反抗,
越走越遠,
便會覺得痛苦萬分。
這些話
直截了當地戳中了我,
讓我無力再讀下去,
只能把書翻到
另一處。
在此處,我發現一段
從未看到過的美妙段落,
於是我將它
抄錄下來。
第一本日記到這裡結束,
第二本
肯定被它銷毀了,
因為阿麗莎留下的那些文字
在記錄時
已是三年後的九月,
那是在
芬格斯馬爾的日記,
也就是說,
這些日記寫於我們
最後一次見面前不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