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分鐘讀完《包法利夫人》，這個女人，為浪漫而生，因慾望而死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這本小說出版後竟然引起了軒然大波,還形成了一段著名的文學公案。 小說的作者弗羅拜和出版商遭到起訴,理由是《包法利夫人不道德》裏面含有性愛描寫,檢察官還將一些比較色情的章節當衆讀出來。 但無數讀者都爲這本小說辯護,辯護律師也說,這些情節爲小說所必須,且小說的總體道德傾向還是好的。 雖然包法利夫人的行爲比較放蕩,但她最後還是得到了應有的懲罰,法官採納了辯護律師的看法,宣判弗羅拜等人無罪。 1851年,弗羅拜開始創作《包法利夫人》,那一年,他30歲,此前還沒發表過任何作品。 在浪漫主義盛行的當時,弗羅拜不打算寫浪漫的故事,他要寫一本很現實的書,去批判浪漫主義的流毒。 經過反覆考慮,小說中的人物一個個出現在弗羅拜腦海中,包法利醫生,艾瑪·萊昂,老包法利夫人。 數年艱苦創作後,包法利夫人終於完成了,寫到最後,連連出軌的包法利夫人,因爲長期奢侈無度的生活,欠下了無法償還的債務。 他收到法院的傳票,才慌不擇路的去尋找以前那些如膠似漆的情人,甚至打算出賣自己的身體,讓情人們幫他還債,可是一聽到他借錢,沒有人願意幫他,絕望的包法利夫人服毒自盡。 包法利夫人死後,弗羅拜坐在家門口,像孩子一樣痛哭不已,朋友問他爲什麼哭,他說,包法利夫人死了。 朋友問,包法利夫人是誰,弗羅拜說,是我新寫的小說裏的一個角色。 朋友告訴他,你是作者,你可以不讓她死,可弗羅拜說,不行,她不得不死。 對於包法利夫人,弗羅拜沒有譴責他去探索包法利夫人悲劇的原因,對於一本書,或者一個人,讀者如果預先設定評論的立場,那麼看到的東西就是片面的,就不會懂得人物背後命運的強悍。 在很多場合,弗羅拜都宣稱,包法利夫人就是我。 她是慾望的化身,是人性上開出的樂之花,是社會這個大環境創造的特殊產物。 包法利夫人,也就是艾瑪,她13歲的時候就被父親送進了修道院學習,那時候教會學生要對自己的生活進行懺悔,艾瑪總是在懺悔的時候多編織一些罪名,就是爲了能夠多待一段時間。 傳道的時候,關於未婚夫,丈夫,天上的情人和永久的婚姻的說法,使她在靈魂深處感到意外的甜蜜。 之所以會這樣,就是因爲她看了很多浪漫小說,看了那些小說後,她知道了很多浪漫的事情,她愛教堂是爲了教堂的鮮花,愛音樂是爲了浪漫的歌詞,愛文學是爲了文學熱情的刺激。 可越是如此,她越是討厭教會的戒律,因爲她瞭解到的浪漫與戒律無緣,她想要浪漫地活着,像小說裏的女主角一樣,有甜美的婚姻,有精美的生活,有浪漫的事業。 因此,教會的教育沒能讓艾瑪青心寡慾,反而讓她對感情有了更多的期待。 等到離開教會的時候,教會的教育沒能讓她學會戒律,浪漫和激情卻已經根植在她心裏,她渴望浪漫,渴望激情,可是她的父親只是一個農民,沒有能力爲她提供那樣的生活,讓她連愛情的影子都看不見,連激情的味道都聞不到。 直到鮑法利醫生出現,有一次,艾瑪的父親腿部受傷,躺在牀上動不了,找到了鮑法利醫生,這是艾瑪初次見到鮑法利,一來二往,喪妻沒多久的鮑法利醫生,喜歡上了年輕貌美的艾瑪,鮑法利的出現,讓艾瑪覺得那種電閃雷鳴的愛情來了,她答應了鮑法利的求婚,嫁給了他。 艾瑪以爲,自己的愛情將像小說裏那樣有趣,像小說裏那樣浪漫,應該充滿鮮花和激情,可是婚後,生活是那樣平淡無奇,鮑法利醫生也是那樣的平庸無爲,雖然鮑法利將整顆心都給了艾瑪,將全部的愛情都給了艾瑪,對艾瑪也是百依百順,放在手心怕掉了,含在口裏怕話了,可是不管他怎麼努力,都沒法和艾瑪看過的小說中的浪漫相比,更不要說他來來去去也沒什麼花樣。 總之,艾瑪越是和小說對比,就越來越失望,一開始還好,因爲艾瑪沒見過更好的生活,所以雖然過得普普通通,但是也沒感覺特別難以接受,可是在參加侯爵的舞會時,艾瑪見到了極盡奢華的上流社會的生活,他們的住處那麼考究,什麼東西都是最好的,他見到了很多他之前都沒有見過的東西,吃到了很多他之前都沒有吃過的東西,艾瑪的心一驚富貴薰陶,再也不甘普通。 他覺得這樣的生活纔是真正的生活,一想到他曾經經歷過的富貴生活,現實的普通日子真的難以忍受,艾瑪變得越來越挑剔,脾氣越來越大,他想着自己和那些每日享受富貴的貴婦人相比,毫不遜色,他甚至身材比他們更好,舉止也比他們更加優雅,憑什麼他就要過這種難以忍受的生活? 他不斷埋怨反覆無常,他覺得自己就該過着那樣的生活,至於現實情況如何,他不管。艾瑪懷孕後,他們搬家了,包法利越來越疼愛他,孩子出生後,艾瑪又遇見了萊昂,艾瑪發現丈夫沒有才氣,人也很無趣,他從來不讀文學作品,可萊昂呢,他多才多藝,會畫水彩畫,會讀樂譜,晚餐後會專心讀文學作品。 這麼一對比,艾瑪覺得萊昂處處都好,丈夫處處難以忍受,於是兩人暗通款曲,暗生情愫。可是這個時候,萊昂突然離開了,艾瑪詛咒自己,爲什麼不敢愛萊昂,他多麼渴望萊昂。 萊昂走了,他又回到了原來的生活裏,如同回到地獄去過那難以忍受的日子,直到風流成性,腰藏萬貫的羅多夫出現,見到包法利夫人,羅多夫一眼就看穿了他,羅多夫心裏想,他一定早就對她感到厭倦了,只要三句情話,她就會服服帖帖,但事成以後,又怎樣擺脫她呢? 羅多夫不僅是這麼想,他還真就行動起來了,他知道對付艾瑪這樣的女人,要和她談夢想,要讓她感受到她的生活裏沒有的東西,因爲這就是他要的浪漫。羅多夫花言巧語,可艾瑪偏知這一套,艾瑪上鉤了,被羅多夫騙上牀,兩人難捨難分。得到愛情滋潤的艾瑪,又開始活過來了,她不厭其煩地自言自語,我有了一個情人。 他們想方設法優惠,艾瑪一邊對丈夫說謊,一邊享受着愛情的甜蜜,她以爲這纔是愛情,而自己的婚姻只是一個錯誤。艾瑪全身心地投入新的愛情,可羅多夫就是一個情長浪子,還沒開始就已經想好了怎麼甩開艾瑪,膩了之後,他給艾瑪寫了一封留足餘地的分手長信,然後就走了。 羅多夫離開後,艾瑪憂鬱地生了一場大病,但羅多夫確實影響了艾瑪,讓艾瑪懂得了享受生活不會賺錢的艾瑪,在生活上變得越來越奢侈,她不斷地買東西,家裏負債累累,丈夫爲此煩惱不已,可艾瑪覺得這纔是自己該過的生活。 她忘了她就是一個農民的女兒,不是闊處的千金,可是她要過的卻是公主那樣的生活,她不會賺錢,卻總是埋怨丈夫賺錢太少,她絲毫沒有覺得這樣的生活有什麼問題,包法利一生愛自己的太太,她不忍心責備什麼,甚至在她心情不好的時候還想方設法逗她,可是包法利的做法在艾瑪眼裏簡直就是有些可笑。 這時候,萊昂又出現了艾瑪再次淪陷在浪漫和激情裏,她找各種藉口出去和萊昂約會,他們如同蜜月,極盡浪漫,艾瑪荒淫無度,花錢越來越多,欠賬也越來越多,他們在旅館的房間裏歡愛,欠下的債沒錢還,艾瑪就偷偷去抵押房產,最後房產也不夠了,她開始打包法利的父親留下的遺產的主意,由於這筆遺產是母親保護,她慫恿包法利去爭取過來。 可是,包法利的母親沒有答應他們的請求。雖然知道自己欠了很多錢,但艾瑪花錢不僅沒有減少,反而更加奢侈。終於,有一天,艾瑪收到了法院的傳票,如果她沒有在24小時之內償還完8000法郎的債務,法院將強行拍賣家產,她害怕了,到處借錢,可是連一個法郎都借不到。 她找到情人萊昂幫忙,可是萊昂一聽借錢,嚇得腿都軟了,她覺得最美好的感情經不起時間和現實的考驗,她超過了自身能力的奢華,也終於迎來惡果。她又去找羅多夫,甚至打算出賣自己的身體,可是一聽借錢,羅多夫堅決說沒錢,儘管她有幾個莊園,用的什麼東西都是最好的。 艾瑪絕望了,她吞下了砒霜,這個時候,她的丈夫因爲擔心她,心亂如麻,跑遍了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尋找她。等她回家時,艾瑪躺在牀上,砒霜已經開始起作用了。小說寫到這裏的時候,弗羅拜全身抽搐,高喊難受,感覺自己滿嘴都是砒霜的味道,彷彿中了毒。弗羅拜的這種體驗,就是所謂藝術創作的高峯體驗,作家與作品中的人感同身受,互爲一體。 艾瑪死後,包法利醫生看到了艾瑪生前和情人的同姓,他也知道艾瑪的情人不只是萊昂,還有羅多夫。一次偶然的機會,包法利和羅多夫狹路相逢,下一瞬兩人都臉色蒼白,包法利看着對面這張臉,他真想自己纔是羅多夫啊,至少這是他曾經愛過的。最後,包法利說,我不生你的氣,是啊,我不再生你的氣了,錯的是你。 見到羅多夫的第二天,包法利死了。他死後,全部家當僅僅賣了十二法郎,其他的都在之前賣完了,他們的女兒在祖母去世後,跟外祖父一起生活,可是外祖父很快就癱瘓在牀,無力照顧孩子,孩子被一個遠方姨媽收養,八九歲的時候就被送去做了童工。 這本書出版之後,引起一片轟動,弗羅拜也因此成爲法國最偉大的作家之一,這本書在後來也被稱爲現實主義文學的範本。對於包法利夫人,米蘭昆德拉說過這樣一句話,直到弗羅拜的包法利夫人的出現,小說的成就才趕上了詩歌的成就。 西方文學中最早也最經典的河馬史詩就是詩歌,西方文學的敘事傳統,就是從詩歌裏面分離出來的。因此,詩歌一直佔有很重要的地位,但是弗羅拜的包法利夫人,讓小說的成就趕上了詩歌的成就。作家蘇同的評價更高,他說,我看來,包法利夫人甚至是一部超越完美的作品,可以說是現實主義小說經典中的經典。 蘇同還說,弗羅拜先生描寫的是在適當的社會條件下,所有人性之花都在盡情開放,包括惡之花,它也可以盡情開放。所以說,包法利夫人這個形象,最令人震撼之處在於,我們看見了一棵尋常的人性之樹,這樹上卻開出了不尋常的惡之花。但是如果僅僅將愛馬的悲劇歸咎於人性,不去深究這造成這一人性惡的土壤,那麼愛馬就是一個被定在人性惡上的標本。 只是如果你目光稍微放寬一點,看待愛馬周圍的環境,看待十九世紀的社會,就知道滋生出愛馬身上這些人性惡的恰好就是社會。可以說,一切人性的惡和虛弱都是從他所生活的環境之中吸取營養的。愛馬生在一個農民家庭,可是他的父親從小就什麼也不讓他做,將他當成公主來養。愛馬沒有接觸生活,就先在心裏預設了生活的樣子,這個樣子壓根就不符合現實。 然而,沒有人告訴他生活是什麼樣子的,唯有等現實來教育他,代價就是他的生命。當然,生活是什麼樣子也不是別人說了算的,可是愛馬沉迷在自己的世界裏,做着上流生活的美夢。等到結婚了,成了鮑法利夫人,丈夫又對她百依百順,愛馬說什麼丈夫都不會反對。哪怕是他過度的消費,導致他們負債累累,他也沒說什麼,生怕惹得愛馬不開心。 一顆已經害病蟲的樹苗,自己不能挺過來,別人也沒有幫忙,毀滅的結果幾乎是必然的。再看看十九世紀的法國,虛榮盛行,人們以穿得好過得好作爲美好生活的準則。整個社會都是如此,一些小資產階級的家庭,爲了維持這種體面,爲了保持這種虛榮,擔驚節律,負重前行。 個人在時代的背景下,就像一粒沙子在河流裏,如果不是因爲自身足夠強大或者足夠幸運,是不能主宰自己的命運的。 包法利夫人是十九世紀的法國的某個縮影,黃元郎是二十世紀的某個典型。今時今日,人們又有了自己新的時代背景,和任何一個時代都不同,人性的內容和過去一樣,但是人性扼植花並不比過去更少。 這些扼植花是在什麼樣的土壤之中吸收營養的,是這個時代的人應該思考的問題,一個人讀書也不應該讀了就忘,而是應該通過書本和時代和自己對話,通向更善的地方,通向更美的地方。 我們不需要用藝術佔據一生,但是我們需要活得更美一些,生活偶爾也需要一些崇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