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略讀幾首敦煌曲子詞之《菩薩蠻·枕前發盡千般願》、《望江南·莫攀我》、《浣溪沙·五兩竿頭風欲平》、《生查子·三尺龍泉劍》、《失調名·十四十五上戰場》。（上）

最近跟大家聊到敦煌曲子詞了 那就索性再多看幾首 定風波二首，跟大家一起看了文士武士鬥嘴的戲 南歌子二首，跟 大家又看了一出夫與妻產生懷疑和誤解的戲 雖然作品內容上思想深度略有不足 但都還挺好看挺好玩的 藉由那兩篇，主要是跟大家介紹一下敦煌曲子詞 跟大家一起看一看敦煌曲子詞是個什麼東西 它大概有些什麼特徵 敦煌曲子詞，它怎麼樣？ 相信通過前兩篇的分享 大家對敦煌曲子詞應該有了一個大致的印象 之前我們說敦煌曲子詞題材涉及很廣 那我們今天就再閱讀幾首敦煌曲子詞 豐富一下這個部分 先來看這一首菩薩蠻吧 還是先把詞念一遍 枕前發盡千般願 要修且待青山爛 水面上秤錘浮 直待黃河徹底枯 白日撐晨線 北斗回南面，修既未能修，且待三更見日紅 咱們先來看一下這首詞的形式 還不用講平仄格律 你就先看一下字數 我們熟知的菩薩蠻牌調字數上應該是 七七五五五五 我們隨便看兩首最出名的菩薩蠻 溫飛卿的菩薩蠻，小山重疊金明滅 小山重疊金明滅 鬢雲欲度香腮雪，七七 悽懶起畫蛾眉弄妝梳洗遲，五五 照花前後鏡，花面交相映，五五 新貼袖裸露雙雙金紙五五 還有韋莊的菩薩蠻，人人盡說江南好 人人盡說江南好，遊人只合江南老 春水碧於天，畫船聽雨眠，五五 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未老莫還鄉，還鄉須斷腸 也是七七五五五五五五的格式 而你再看我們這首詞 七七六七五五五七 格式上非常不穩定 這就是敦煌曲子詞 或者說早期民間詞的一個形式上的顯著特徵 那這首詞寫了些什麼呢 我們來看看 第一句他說 枕前發盡千般願 一個總起句 整前發願 自然是情愛的山盟海誓了 這裏沒有主語 所以不管是男生向女生髮願 還是女生在枕邊向男生髮願都可以 所以這裏也沒有環境描寫 只有一個枕邊 所以這個發願男女的關係也是模糊的 可以是丈夫對妻子 也可以是藝妓對情郎 你要再大膽一點，說是七對七，零對一都可以 那這千般願都是些什麼 要修且待青山爛，水面上秤砣浮，只待黃河徹底枯 白日升沉現，北斗回南面 要修就是說 咱們這段關係，這份情誼 要怎麼樣纔可以結束呢 要青山爛 可是青山啥時候纔會爛 要水面浮起來秤砣 可是水面真的浮起來秤砣了 牛頓的棺材板又要壓不住了 要黃河徹底乾枯 要在白日看見生星、晨星 首先，白日可能見到星星 其次，升星和晨星 他們一個在西方，一個在東方 出沒的時候各不相見 升沉也就是傷心 升沉經常出現在古詩詞中，表示彼此隔絕 比如南朝吳均的閨怨寫 相去三千里，升沉書信難 如杜甫杜子美的《贈衛八處士》，人生不相見，動如升與沉 要白日升沉現也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還要北斗回南面 北斗真要回南面了，估計也就叫不了北斗七星了 以上列舉的全都是些不可能的事 所以說咱們之間的情誼也就不可能斷 咱們永遠不會分離 最後再加強一下，說修既未能修，且待三更見日頭 與情人立下始終不渝的盟誓 一系列極端誇張的比喻，表現了對專一愛情的強烈嚮往 一讀到這首詞，不知道大家會不會跟我一樣 一下就想到那首很著名的漢樂府《上邪》 《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 山無陵，江水爲竭，冬雷陣陣，夏雨雪 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完全是一樣的手法 都是列舉一些不可能之事 來表達對這一份感情的堅貞 這一類的詩詞，內容是其次的東西 你要更多注意體會一下其中的語氣 這是這一類詩詞好玩的地方 也是它動人的地方 喜歡發誓許願的朋友們多學一學 別下次發誓許願的時候就只會說 我發誓我會永遠愛你 我發誓我永遠不會離開你 我發誓我會愛你一萬年 咱們也可以像還珠格格里的紫薇對大鼻孔說 山無棱，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你看紫薇背錯的詩 都把大鼻孔和觀衆感動得不要不要的 你想你背對了，背全了，用在合適的地方那還得了 當然這是跟大家開玩笑了 下面我們再來看一首《望江南》 很短的一首詞特別淺白 還是先把詞讀一點 莫攀我，攀我心太偏 我是曲江臨池柳 這人折了那人攀 恩愛 這首詞整個一讀我們不難看出 這是一個藝妓的自傷 開頭兩句，莫攀我，攀我心太偏 起得很突兀 啥都還沒說呢，直接就是一個勸告式的決絕之句 莫攀我，這裏莫字除了體現了語氣 咱們還能讀出什麼信息呢？ 大概是這個飽經風塵的女子 見多了來俠妓的男子 對於他們那種輕飄飄的山盟海誓 有一種應付、警惕和不信任 但是對於男子真誠的告白，又是很感激的 也是由於感激，所以才投桃報李 坦言相勸男子 不必多情，這其中的情感是很複雜的 你說一個女人想不想要被愛？答案當然是肯定的 而且在古時候那種女人特別需要依靠男人的時代 更是如此，女人都希望自己能被愛，能有個依靠 然而，這個女子的身份，讓她不能愛，不敢 不相信愛的，作爲一個老於風塵中的人 她見過太多空口無憑的情愛誓言 青樓當中的女子遇着一公子 之後全情付出 最後換來公子無情無義的拋棄 這一類的故事在古代小說筆記中不乏其例 大概這個女子周邊的姐妹有過類似的遭遇 所以，她選擇不再相信愛情的神話了 而且就算遇到了有情有義的公子 真的兌現了她許下的諾言 之後的生活也是很嚴峻的 青樓女子在古代通常不會作爲明媒正娶的夫人 絕大部分是作爲小妾的 而且還是不受待見的小妾 絕大部分是會受到家門的輕視 甚至是鄙視的 可以說她的身家性命全部都仰仗於男子 在男子還寵愛她的一天她就還有正常生活的一天 一旦失寵 她的生活將會是天翻地覆的 這種故事我們也讀得夠多了 不管從哪種情況看起來 煙花女子的命運都不會太好 只有賣笑的義務沒有被愛和愛人的權利 這纔是古代妓女這個群體最悲涼的底色 這個女子大概是看透了這一切的 可是好可貴的是 她內心是寬厚善良的 開頭就直截了當奉勸說莫攀我 對於我們這樣的人對於我們這樣的關係 你還是不要多情的攀我只會讓你的心太偏 這個攀字我以爲也用得極好 一是足夠口語化跟人物的階層是強契合的關係 第二是緊緊扣住了之後欲體的特徵 也就是柳才會被攀止了 第三是這個潘字引擴了好多層的含義 你可以說這個來俠妓的男子是個小年輕 而這個女子是個頭牌什麼的不容易點到 雖然女子身份是妓女是賣笑的是共同娛樂的 而女是顧客 但你身份、地位、金錢不到位 還真不一定能買到人家的牌物 所以還是要盤一盤、購一購 才能享受到花魁的魅力的 這是潘字隱獲的一種意思 潘還可以當作欺騙來理解 這個女子說我迎來送往了這麼多俠妓的公子 每個人都用最真誠的表情說著最動人的情話 可是到途來有幾人兌現了承諾 別說這些不用得三無凡事 我們只是這一時的情誼就別騙我了 反正你說了我也不會信 這是攀子的另一種理解 這個潘字還能理解成玩弄折磨凌辱糟蹋蹂躪等等 這個我就不好講得太仔細 總之這麼多層含義都可以隱和在一個潘字之中 至於要怎麼理解要怎麼想像 那就是諸諸各位的事了 莫潘我潘我心太偏 這口語式的兩句話 憤中含怨，直中見婉 交織着自憐哀怨悲慼憤懣的複雜情感 我以爲這兩句特別真切，把娼館女性的 那種痛苦複雜的內心世界表現出來了 能讓我們對風塵女子這個群體產生很多的同理同情 還有反省和思考 她們有着自己的愛恨情仇 他們有他們獨特的環境和底色 於是下面又接着說了 我是曲江臨池柳 這人折了那人攀，恩愛一時間 曲江就是曲江池 不止是在長安的南邊 現在的西安有個曲江池遺址公園 我還沒去過 那應該很漂亮 曲江池原來是漢武帝所造的 唐朝的時候 唐玄宗在開元年間大加整修 使之成爲了一個當時的遊覽勝地 咱們的詩聖杜子美就有非常著名的曲江二首 一片花飛減卻春，風飄萬點正愁人 且看玉鏡花金眼，莫厭山波酒入脣 咱們這首詞裏邊這個妓女與曲江柳自比 那有可能這個妓女就是長安本地的 但也不一定非要做這樣的考證 咱們說讀詩詞要基於文本 但也別死於句下 人家只是傳情達意 你去使勁考證這個東西 就有點跑偏了 努力用錯了方向 我是曲江臨池柳 讀詩詞的話有幾個柳樹你要注意一下 一個是剛纔提到的曲江柳 主要是供人賞玩的 一個是灞橋柳 主要是送別的 一個是隋堤垂柳 經常拿來講興衰 還有一個章臺柳 章臺是漢代長安一條街的名字 那很多妓院 那章臺柳通常拿來比喻什麼就不用我多說了吧 大曆十大才子的韓鴻有一首著名 的詩詞叫《章臺柳》，即柳氏 詩寫章臺柳，章臺柳，昔日青青今在否？ 縱使長條似舊垂，也應攀折他人手 韓鴻的這首詞也是拿柳條來比喻一個美人 是韓鴻在他未取得功名之前認識的一個姑娘 之後他就去求取功名了 期間就剛好爆發了安史之亂 等到他取得功名之後 再想去尋找這個姑娘的時候 但是韓鴻不知道這個姑娘現在的狀況是怎麼樣了 是否還安好，是不是已經嫁人了 所以就寫了這樣一首詩去探一探 之後這個姑娘還有答詩 這個故事記載在唐人孟起《本事詩》裏 唐代文學家許堯佐也寫過這個故事 叫《柳氏傳》 收錄在宋代最重要的小說集《太平廣記》裏 這個故事在小說話本里更爲曲折和複雜 情節上更豐富，也很好玩 咱們有機會再細說 我們現在還是先說回這首詞 不管是哪的柳樹吧 柳條柔長細弱 隨風亂拂，任人攀折 正是身不由己供人玩弄的 青樓女子的命運寫照 古人經常以柳喻妓 以柳喻女 咱們這首詞中，這個妓女以曲江銀柳自比 她說這人折了，那人攀 真是道盡了其經歷極端有力之慘狀 曲江柳與風塵女兩種形象的互相疊映 那些尋歡作樂千金買笑贏得青樓薄倖名的風流男子 哪有幾個會真心的愛憐薄命的紅顏 俠客們都是朝秦暮楚 一晌貪歡常記送舊迎新，也全都是爲生計 明朝的楊慎，就是《三國演義》開篇詞臨江仙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的那個作者 他有一本詩論專著叫《升庵詩話》 裏邊評另外一首詩有兩句話說 昨別下淚而送舊 今以紅妝而迎新，娼樓之本色也 那這個妓女，我既是強顏應酬，你又何必 最後一句恩愛一時間，把主人公 憤懣的根由和盤托出 看似是輕鬆的話語，卻字字是痛苦，句句表悲憤 這首小詞玩味的空間還是挺大的 你還可以把它讀成兩種性格和人品 一種溫厚，一種心機，溫厚的話不用多講 他通篇都在勸告已經上頭的小年輕說 咱們不過是八百塊錢的愛情，幾個小時的愛人 你就不要想偏了，想多了，別那麼多情，不值得 也沒有必要 那把這個妓女看作是很心機的話 她對小情郎這樣的時候說這樣的話 無非是想進一步套牢這個俠妓上頭的小年輕 男人嘛，在情愛裏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征服欲 越得不到的時候，就越想要 你可以講這個妓女是在使些招數，PUA這個小夥子 你讀這首詞的時候 你語氣上讀得真摯誠懇一點，就能讀出溫厚之感 你語氣上讀得更風情和妖嬈一點 風情萬種的讀，就能讀出後一種感 你讀詞的語氣一變化，詞的場景都會隨之變化 這是很好玩的事情 至於要把這個主人公讀得善良一點 還是邪惡一點，那就全憑諸君各位的口味 妓女這個行業可謂是最古老的行業 不光只有古代有 現在也有，只是 古代是合法的 現在是非法的 我們現在就要 到電梯口的愛情 這種愛情傷了多少紅塵男女 也毀了多少小家庭 如果都是遇到這樣溫厚的一個妓女 聽一聽這樣的勸導 我在想，如此的悲劇會不會少一點點 這首小詞會激起我們對主人公 對這個妓女賣笑生涯的無限同情和憐憫 也會啓發一點點我們對於歡場情愛的思考 這首詞大家背一背吧 簡單又蠻好玩的一首詞 說起來還有些許深刻 如果你身旁有朋友剛好在歡場迷失 即將陷入一種心態偏執愛 不正之愛的時候 你還可以給他講一講這首詞的故事 是勸告也好是警醒也好 都不失為一種社會經驗 當然其實愛這一回事 沒有所謂的偏正之分 只是妓女之愛，歡場之愛 要成正果總歸會更難一些 這也是這首詞給我們的一點世俗的經驗 好了說了要閱讀的這一部劇又講了一大堆了 我們接下來再看一首敦煌曲子的《浣溪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