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維——《送元二使安西》。（下）

這兩句整個是說 清晨下了一點點細雨 打濕了未成的浮塵 青磚綠瓦的裏殿和周圍的柳樹 都顯得格外清新明朗 這兩句裏的這個心 你也注意一下 向西出行的這條道路 平日裏是塵土飛揚 路旁邊的柳樹 常常會籠罩著灰濛濛的塵霧 一場剛剛好的朝雨 才重新洗出它那清脆的本色 所以說心 又因為柳色之心 營造出褐色青青的這樣一幅景象 這是對於詩句裏這個心字的理解 這兩句詩的意思還比較簡單 不知道大家對於一個詩句 從內容和語氣體現出來的感覺 有沒有一種直觀的感受 就說一句詩 你一看到一讀起來 就知道它大概是喜的還是悲的 喜或者悲這個字可能不太準確 但你理解我意思就行 未曾朝雨亦清晨 褐色青青柳色心 這兩句讀起來 給人的感覺是一種輕鬆的 歡快的喜的感覺 相信我們都有這樣的感受 並且這種感受應該是統一的吧 不會有同學讀起來 說這兩句是一個悲的感覺吧 可是咱們這一首詩是寫送別的 送別詩絕大部分 還是要表現一種對於友人不捨的惜別之情 總體而言應該是悲的 不好表現的太活脫和歡快的 巴不得出行的那個人 快一點走 歡天喜地的送別 不太是這樣的 又不是那種結婚很多年朝夕相處的夫妻 老公知道老婆要出差幾天 終於可以放縱幾天 襪子內褲髒衣服可以亂丟 也不會有人唸到 終於可以跟好哥們放肆地打遊戲 釣魚喝大酒等等 送老婆去機場或者高鐵站的時候 嘴角比AK還難壓 不是這種送別的 當然這是開個玩笑了 我相信各位不管是送自己先生 或者夫人出行的時候 都會是比較不捨比較深情的 一般說起來 古人送別是一種更為厚重和深情的不捨 通常會表達深切的離別惆悵 或者對出行親友的誠摯祝福 那要表現離別的淒苦和惆悵 照理說起來 是不是用比較慘淡 淒苦的景物或者意象 用這個來加以渲染 可是咱們這首詩 王摩羯在前兩句的時候 並不是這樣做的 未曾朝與意傾城 客色清清柳色心 這兩句反而是寫得明朗清新 輕柔宜人 王復之在《江齋詩話》裡說 以樂僅寫哀 以哀僅寫樂 宜倍增其哀樂 其實這裡講的就是反稱和對比的手法 王復之在書中舉的 以樂僅寫哀的例子 是《詩經采薇》中的名句 惜我往矣楊柳依依 緊跟著後面的兩句是 今我來似雨雪飛飛 想當初我出門的時候 楊柳在這飄呀飄多美好 現在我回來的時候 卻是雨雪紛紛的場景 一個溫暖 一個淒慘的對比 他說王伯傑的這首詩的第一二句 在藝術構思上 也許受了楊柳依依的啟發 這個咱們無從考證 沒法去問王伯傑說 你到底有沒有是受到采薇的啟發呀 但不管王伯傑他有沒有是受到采薇的啟發 他這首詩這麼寫 都是寫出了心意的 我以為這兒的以樂景寫哀 至少可以有兩層的理解 或者說妙處 一是朝雨初過 清晨不起 柳色青青 景色如此清新宜人 那麼朋友應該在一起 享受這美妙的時候 然而遠 二在這時候卻是要遠去的 怎麼能不憑天西別知情 這是第一層 第二層是元二要到陽關之外的安溪去 那兒的景物和環境又是怎麼樣呢 李毅的《夜上壽祥城聞笛》裏面寫 回樂風前沙似雪 壽祥城外月如霜 王之患得梁州辭 我們都會背 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 不渡一門關 那兒全是大漠黃沙 元二西出陽關 不僅是無故人 就連朝雨一清晨 青青柳色新的自然美景也無法看到了 這是第二層的意思 正因為有樂景的烘托 下面書寫的西別知情才格外感人 清代的徐增在兒煙詩畫裏批評說 人皆知此詩後二句妙 而不知窺煞前二句啼頓得好 此詩之妙只是一個真 真則能動人 這是這兩句王摩羯寫出的新意以及妙處 我們說詩歌講究起沉轉和 第一句負責起 第二句負責沉 下面第三句 第四句就要轉和和了 明句來了 勸君更進一杯酒 西出陽關無故人 這兩句咱們太熟了 明白如畫 情感份量相信也不需要我多言 突面而來 陽關跟大家囉嗦一下 幫大家找了張圖 你看看這個陽關在哪 我們讀古詩詞 你要想把古詩詞讀清楚一點 讀好一點 那在有些古詩詞中涉及到這些地名的時候 你不要光從注釋中知道說 陽關是在今天的甘肅省敦煌縣的西南邊 這樣的理解和感受無疑是停留在紙面上的 你要想盡辦法多為的確切感受詩歌 比如詩歌中出現一個什麼具體的物件 你要去找找圖片 看看那個物件長什麼樣子 比如詩歌中有什麼五絕上的描寫 你要找找你五絕感受過的體驗 然後去帶入 那就這一句詩來說 陽關是個地名 陽關隔大唐的長安有多遠 你都沒個大致的概念 這就會降低你讀詩的收穫 陽關是漢朝時設置的一個邊關 跟我們熟悉的玉門關是古時候出塞的圍二的關口 在古時候山南水北謂之陽 山北水南謂之陰 你看我們中國的很多地名都是這麼命名的 在衡山之南叫衡陽 在化山之北叫華陰 在落水之北叫洛陽 在長江之南叫江陰 陽關因為位於玉門關之南 所以稱為陽關 這對於大唐的中心長安來說 是很偏遠的地方了 過了陽關就是西域了 那就是另一番天地了 說是另一個世界都不為過 在那兒大概很難再遇到熟悉的景物 有故郊的親朋了 這是對西出陽關無故人這一句最常見的理解 就是做生離之解 可是這一句還可以做死別之解 做死別之解又分兩講 一是說因為西域是荒涼之地 戰亂之地 緣二 你現在這麼一去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 當然並不是說王摩羯有咒緣二的意思 只是說這一句可以承載有這樣死別的擔憂之情 這是從出行的人這邊考慮來說的 二是有的批評們考證了王摩羯做這首詩的時間 是在他生命的晚期 送走緣二之後沒過幾年 他就與世長辭了 真的沒有等到緣二回來 來一場固有重逢局 所以這一句從這個方面來看 就可以理解成 你這一次出了陽關 等到你回來的時候 可能見不到我這個故人了 從死別的角度來講 這一首送別詩其實是一首決別詩 生離的一種理解 死別的兩種理解 這幾種理解都可以融在 《西出陽關無故人》這一句之中 最後表達的方式是 勸緣二再喝一杯酒 其實朋友臨行前為他踐行 勸他喝酒 我們也經常幹這個事 你想想其實咱們的目的是把他灌醉 以至於讓他走不成 也是挽留的一種含蓄表達 但事與願違 該走的還得走 留不住的 勸君更敬一杯酒 西出陽關無故人 真是個好句子 好了這首詩內容部分 我們七七八八就算跟大家聊完了 最後還想跟大家聊兩個問題 第一個是這首詩演唱的問題 我們知道這首詩除了叫《送緣二時安息》 它又被稱為陽關曲 未成曲陽關三疊 我們之前也說過 中國古代的詩歌 詩歌詩歌 詩就是拿來歌拿來唱的 詩經樂輔都有配曲字可以唱的 頌詞更不用講了 本來就是歌詞 唐詩當中七絕通常是可以譜曲而唱的 而這一首詩把頌別寫得這麼好 所以一託稿就被配上了樂曲 到處傳唱 白樂天的晚春欲寫酒 尋瀋事著作 這首詩裏面說 醉意陽關唱 珍珠一串歌 劉夢得有一首詩叫《與歌者何堪》 裏面有兩句 舊人惟有何堪哉 更與殷勤唱未成 李懿安得鳳凰臺上 亦吹蕭裏有 羞羞這回去也 千萬遍陽關也則難留 這些詩詞都有提到說 這首詩本來是有個曲調唱出來的 而且曲與這詩搭配的應該是很棒的 這才流傳甚廣 也使得這首詩影響深遠 但這個調子現在是失傳了 很是可惜 這首詩唱起來叫《陽關三疊》 三疊就是重複三遍 但是怎麼重複 這個還比較好玩 歷來眾說紛紜 暫無定論 我分享給大家 你覺得哪一種更有可能 請大家自行做判斷 大家如果有音樂才能的話 想自己給這首詩譜個曲 也可以有個參考 第一種就是整詩整曲完整重複三遍 那要28個字完整重複三遍 而不單調 其中音樂上的設計 就靠各位音樂人發揮你們的音樂才能了 第二種是說 這首詩的唱法是首句不疊 其他三句都重複 是這種三疊之法 也講得通 第三種是說末句重疊三唱 白樂天在《對酒無首》的其中一首 就有提到說 相逢且莫推辭醉 聽唱陽關第四聲 從白樂天的詩句來看 唐代應該是把這首詩的最後一句 悉出陽關無故人 反復唱三遍 還有第四種疊法 我是幾年前好像看 易中天先生的《易中天中華史》的時候 看到他書中講金科那段的時候 我們知道金科那時候要去賜勤王了 高見黎就為他送行 在易水邊 高見黎擊柱 金科歌之旁人何之 金科唱的就是我們熟悉的 渡易水歌也叫金科歌 很瀟灑也很壯烈 我們應該也都會背 風蕭蕭兮易水寒 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金科在這唱 那旁人怎麼何呢 不是金科唱一句 旁人就完整的跟著他唱一句 而是隻跟著和最後三個字 金科唱風蕭蕭兮易水寒 旁人就和易水寒呀易水寒 金科唱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旁人就和不復還呀不復還 我就想到說這也是一種三疊之法 這每句疊最後三個字 當然放到詩裡來講 疊押韻句的最後三個字 好像會比較好聽一點 這是關於這首詩和它曲子的事情 咱們沒法復原整曲了 但可以多考慮看看陽關三疊 到底是怎麼個疊法 第二個想跟大家聊的問題是 詩歌與我們生命經驗結合的事情 這個就只能以個人經驗來講了 大家全且當個小故事聽 我是很清楚記得這首詩是怎麼進入我生命的 很多年前那個時候我還在外地瞎闖瞎蕩 跟我從小一起長起來的幾個很要好的朋友 也都在各個城市工作生活 只有在過年的時候我們才會都回到老家 在老家過完年然後又各奔東西 就是在有一年春節之後 我們幾個朋友約了一個局說 好好喝一頓酒 然後差不多隔個一兩天就要出發 去往各自的城市繼續折騰了 在這樣的氣氛下 有著很多過往的舊式下酒 自然就喝得多 在我們都喝得差不多的時候 一個朋友在勸酒的時候 舉著酒杯突然說出了這一句詩 勸君更敬一杯酒 惜出陽光與故人 那一顆心就突然被擊中了 想說這也太貼切了吧 咱們在一起的幾個發小幾乎都不能喝了 但在這一刻都沒有推杯 甚至一大堆男人的眼睛裡 你都還能看到些許亮晶晶的東西 這真是很奇妙 我想這一定程度上就是詩歌的力量吧 它不是很強大 但是鋒利直插你的內心 我們大概都有這樣的一種生命體驗吧 就是越長大越難以交到新朋友 經過時間的檢驗 身邊的朋友會越來越少 但留下的人是越來越重要 從小光屁股一起長起來的朋友 十幾二十年後還能玩在一起 這是很難得的事情 而現在我們因為各自的生活 不得不散落各處 一年大概也就能聚這麼一兩次 可不就是惜出陽光與故人嗎 那還說什麼呢 那就喝吧 有過這樣的感受和經歷 我想我很難忘掉這一首詩 每次讀來 那天晚上聚會的場景歷歷在目 這是我很個人的一個小故事 是詩歌進入我生命的一次經歷 跟大家聊詩歌的時候 我時常講要讓詩歌進入你的生命 你要拿你的獨特的生命體驗 去打開詩歌 詩歌纔是不遠的 詩歌纔是在我們身邊的 在生命中留一點點時間 在心中留一點點空間給詩歌 是很妙的一件事情 好了 最後講了一點點我自己的感受 有點感性了 這不好 我下次盡量控制 那這一首詩咱們也就算聊得差不多了 就暫且到這兒吧 眼中有日月 心中有詩詞 這裡是給自己的語文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