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往事》汪曾祺憶舊散文集 P11 - 才子趙樹理

心靈有聲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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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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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子趙樹李
趙樹李是個高個子,長臉,眉眼也戲長,看人看事,常常微笑。
他是個農村才子。
有時感急,他一個人能唱一臺戲,口唸鑼鼓,拉過門,走身段,加白帶做還悟不了唱。
他是常治人,唱的當然是上黨幫子,他在單位晚會上曾表演過。
下班後,他常一個人坐在傳達室裏,用兩個指頭當鼓桶,敲打鑼鼓,如醉如癡,非常投入。
顏文景說趙樹李五音不全,其實趙樹李的音準是好的,恐怕倒是顏文景有點五音不全,聽不準,
不過是他的高亢的上黨腔實在有點吃他不消。
他愛騎馬,也是扎手舞腳,看過北京的武生騎馬,再看趙樹李的,覺得有點像螳螂。
他能彈三絃,不常彈,他會刻圖章,我沒有見過。
他的字寫得很好,是我見過的作家字裏最好的。
他的散文寫金字,寫的大概是他自己的真實,字是歐字底字,解體稍長,字如其人。
他的稿子非常乾淨,極少塗改,他寫稿大概不起草。
我曾見過他的底稿,只是一些人物名姓,東一個西一個,姓名之間牽出一些細線,這便是原稿了,考慮成熟,一氣呵成。
趙樹李衣着不講究,但對寫稿有潔癖。
他痛恨人把他文章中的你字改成你字,說,當面說話,第二人稱,爲什麼要分性別,你也不讀你。
他在一篇稿子的頁邊批了一行字,排版教隊同志請注意,文內所有你字一律不準改爲你,否則要負法律責任。
這篇稿子是經我首發的,故記得很清楚。趙樹李是說說唱唱副主編,實際上是執行主編,他是負責發稿的。
有時沒有好稿,稿發不出,他就從編輯部抱了一堆稿子回屋裏去看,不好就丟在一邊,弄得一地都是廢稿。
有時忽然發現一篇好稿,就欣喜若狂,說這種編輯方法是絕處逢生,陳登科的《活人堂》就是這樣發現的。
這篇作品能夠發表也真有些偶然,因爲稿子有許多空缺的字和陳登科自造的字。
有一個字大家都猜不出,後來是康卓猜出來了,是趴,馬沒有四條腿,可不是趴下了,寫信去問陳登科,果然。
有時實在沒有好稿,康卓就說,"老趙,你自己來一篇吧。
趙樹李關上門,寫出了一篇名著,登記。趙樹李吃食很隨便,隨便看到路邊的一個小飯攤,坐下來就吃。
後來是胡喬木同志跟他說,你這麼亂吃,不安全,也不衛生,他纔有點選擇。
他愛喝酒,每天晚上要到霞公府兼壁一條衚衕的餛飩攤上,來二三兩酒,一碟豬頭肉,吃兩個芝麻燒餅,喝一碗餛飩。
他和老舍感情很好,每年老舍要在家裏請世文聯的幹部兩次客,一次是菊花開的時候,賞菊,一次是臘月二十三,老舍的生日。
趙樹李必到,喝酒,划拳,老趙划拳與衆不同,兩隻手出拳,左右開弓,一會用左手,一會用右手,老舍摸不清老趙的拳路,常常敗北。
趙樹李很有幽默感,趙樹李的幽默和老舍的幽默不同,老舍的幽默是市民式的幽默,趙樹李的幽默是農民式的幽默。
他常常想到一點什麼事,獨自咕咕地笑起來,誰也不知道他笑的什麼,他愛給他的小說裏的人起外號,翻得高,糊塗塗。
他寫的散文中有一個國民黨小軍官愛訓話,訓話中愛用所以,而把所以連讀成爲水,於是農民聽起來很奇怪,他幹嘛老說水呀?
他寫的崔租麗爲了顯派,戴了一副紅玻璃的眼鏡,眼鏡度數不對,他就這樣深一角淺一角地在農村的土路上走。
他抨擊時事,也往往以幽默的語言出之,有一個時期,很多作品對農村情況多粉飾誇張。
他回鄉住了一陣,回來做報告,說農村情況不像許多作品那樣好,農民還很苦,城鄉差別還很大。
說,在農村可以買五頭毛驢,這是塊五驢表,他因此受到批評,詔書裏的小說有其獨特的抒情詩意,他善於寫農村的愛情,農村的女性,她們都很美。
小飛蛾是這樣,小琴也是這樣,甚至三仙姑也是這樣。
這些,當然有詔書裏自己的感情生活的意念,是詔書裏的初戀感情的折射,但是詔書裏對愛情的態度是純真的,聖潔的。
某某市文聯有一個幹部崇XX,是一個一貫專搞男女關係的淫棍,他的亂搞簡直到了不可想象的地步。
他很注意保養,每天喝一大碗牛奶,看傳達室的老田在他的背後說,你還喝牛奶,你每天吃一條牛也不頂。
某某和一個女的胡搞,用詔書裏的大衣墊在下面,把詔書裏的一件貂皮領子裏浮泥面的胡皮大衣也弄髒了。
詔書裏氣急了,拿了這件大衣去找文聯副主席李伯釗,說,這是怎麼回事?
事隔多日,老趙調回山西,大家送他出門,老趙和大家一一握手。
老朋友也來了,老趙趴在地下給磕了一個頭,說,我可不跟你在一起了。
在1997年5月9日,南方週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