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五代·佚名——敦煌曲子詞《定風波二首》。

今天跟大家一起讀兩首敦煌曲子詞 我們一般聊起詞這種文學體系會從花間級開始 會聊溫飛卿 偉莊 歐陽炯 劉橋等等 那要再早一點的會推到中堂的劉孟德 白樂天 張志和等等 可是你要知道 通常我們所看到並且耳熟能詳的一些詞 它們都是屬於文人詞 比如剛纔提到的花間級 文史研究一般給它的定義是中國最早的文人詞總集 那跟文人詞語之相對的就是民間詞 簡單的講 民間詞語言離俗 質樸 粗拙 文人詞則更文雅清新含蓄一點 這是兩者之間最直觀的一個不同 早期的民間詞除了在語言上呈現剛纔講的質樸 粗拙等等 在形式或者講格式上也有幾個特徵 比如有稱字啦 就在一個曲律規定的字數之外 增加或者減少一些字 還有單雙疊並行 平則不拘 斜運不定等等特徵 總而言之就是體制上不是很穩定 保持着詞最初興起時候原始的狀態 在我們今天分享的這兩首詞裏面 剛好還能看到早期民間詞的這些特徵 那詞是怎麼從這樣體制不穩定 又粗拙發展到後來既規範又精巧的 這個問題實在太複雜了 又有形式的問題 又有內容的問題實在不太好回答 真要講起來三天三夜都講不完 但就關於詞形式這一個方面的問題 詞體制變化的問題 其中有一條線倒是比較好理清 幾句話也能講明白 也能一定程度上解釋 早期的民間詞爲什麼有剛纔講的 字數不定 憑着不拘等等形式特徵 我們試着簡單講講 我們知道詞最早就是歌詞 我們現在也聽流行歌 知道歌是有詞有曲 那就創作角度而言 一首歌是先有了一段不錯的旋律 再給這段旋律填詞 還是寫了一段不錯的文字 再給這段文字譜曲 歷來就是歌曲創作的兩種方式 詞也是這樣 選詞配樂的曲詞 也就是先有詞後配曲的 叫聲詩或者歌詩 音聲奪詞 以聲填詞 就根據曲調的聲情節拍填詞的曲詞 也就是說先有曲子後填詞的 就叫做曲子詞 歌詞或者簡稱爲詞 我們現在沒有分得那麼細 我們現在絕大部分所言的詞 創作方式大概是指後一種 也就是以聲填詞 那根據音樂來填詞 就要注意到音樂的旋律 會對文字本身的聲調產生影響 如果協調的不好 容易造成語音上的誤會 舉個簡單的例子 比如有一首歌我們應該都聽過 你知道我在等你嗎 這個媽本來應該是個輕聲 正確處理應該是放在低音區 落拍位 短實質 照現在這樣的處理 很容易讓人把這一句聽成 你知道我在等你嗎 音樂創作上這叫搗字 算是一個毛病 但音樂創作這回事很難有正確錯誤之分 只是搗字的現象容易讓歌曲 在傳達上出現一點點誤會 能避免還是要儘量避免 但情之所至的話 你知道我在等你嗎 咱們還不是這樣唱過來了 音樂的旋律會對字的聲調產生影響這件事 應該還比較好理解吧 我再舉一個例子好了 比如李淑彤就是紅衣法師填詞的那首《送別》 我們應該都聽過 它開頭的旋律是 歌詞是《長亭外古道邊》 你唱一唱 這個外字本來的音是四聲 可是放在歌曲裏面 由於旋律的影響 它聽起來是不是更像是平聲 這就是歌曲旋律對字音的影響 講到這 順便拿這個例子講一下稱字 還是這句旋律 我還可以唱成 你注意到了嗎 我在第一句的時候 最後多加了一個音 你聽起來旋律還是沒怎麼變 那我有需要的話 就可以在這個音下面多加一個字 整句唱成 當然你還可以在米縮上加字 變成 這就是稱字 有一點點的音樂知識就很好理解 當然我這稱字真是稱得亂七八糟 但你理解意思就行了 就忽略我加字加得意境全無 和唱歌唱得難聽這回事吧 給曲子添聲稱字 具體操作不見得是我講的這樣 但大概是這麼一回事 那你填詞的話就要考慮到這些東西 你詞和曲的配合要儘量協調一點 使傳達更清晰一點 用傳播學的話講 就是要使傳播的噪音小一點 讓觀衆聽衆聽得清楚又悅耳 這是詞最早產生的樣子 在唐宋的時候 填詞作詞主要根據曲譜 可是後來有的詞人不懂音律 李毅安不就罵蘇東坡 劇鬥不棄不挾音律嗎 但李毅安在詞論這麼評價蘇東坡 有其原因 至於蘇東坡是不是的確不懂音律 這都是另外的話題 我們不扯遠了 那再加上隋唐五代再到宋 時間也有這麼久了 樂曲在流傳過程中也發生了變動 還有一些曲調根本就失傳了 在這時候就沒有曲譜可以依了 就只能以詞調譜取代曲調譜了 最後再到明清時期 詞譜就只求字數 評則 劇鬥 已經完全失去了原來以聲填詞的 這麼一個傳統和本意了 簡單講起來詞體制演變這條線 就是以詞譜取 以曲填詞 再到以詞填詞 這麼一個過程 從這個脈絡尋下來還是比較簡單的 跑了會野馬 講了一點詞體制發展和演變的東西 我們還是回到我們今天要聊的兩首詞 這兩首詞都是咱們剛纔講過的 最早的那種詞 內容上很粗拙 形制上還不穩定 但是它很好玩 你要說它有多高多高的藝術欣賞價值 有 但不多 怎麼講呢 史學價值大於藝術價值吧 在1900年的時候 敦煌明沙山的藏經洞被打開 發現了一批珍貴的文獻 其中有數百首詞曲 從敦煌這些卷子中清理出來的唐武代詞曲 就叫敦煌曲子詞 或者叫敦煌歌詞 但是這些文獻的原件 大部分被英國的斯坦英和法國的薄熙和 從道士王源路手裏買走了 現在藏在法國巴黎和英國倫敦 這個說起來又是一段令人唏噓的故事 於秋雨先生在他的《文化苦理》裏講過這個事 我記得我知道這件事 並且對這件事有比較深刻的認識和感慨 是看日本作家井上靖的《敦煌》 這兩本書上次還特意找出來翻了一下 都是十年前讀過的 十年前讀的到現在還有些許印象 說明井上靖的這本《敦煌》真是寫得很不錯 大家有興趣可以去讀一讀 我沒有小黃車只是單純推薦 這一批詞的原本流落海外 但是它們又是如此珍貴和重要 對中國的詩詞文化研究有重大的意義 所以歷來有些文史的專家致力於摘抄 收集和效率這一批詞 王仲明先生編了《有敦煌曲》之詞集 收了164首 饒宗儀先生編了《有敦煌曲》 收了有318首 任忠敏先生 世人多稱他爲任半堂或任二北 著《有敦煌曲》出嘆 效率了有545首 當然還有很多別的先生在這件事上 也做了很大的貢獻 我們就不一一列舉了 我們現在人要讀到《敦煌曲》之詞 還多虧了這些前人大家的效率收集 要向他們表示感謝和致敬 那這一批《敦煌曲》之詞 由於抄寫者的文化水平不高 還有保存問題 其中錯額是很多的 幾乎不可逐讀 我這裏取了一個相對更通暢 好懂一點的版本 那現在我們就來看這兩首詞吧 首先我們先把兩首詞都讀一遍 大家也先接觸一下文本 然後咱們再聊 第一首詞寫 公輸學劍能濟活 怎如沙塞逞樓落 手執路程槍似鐵 明月龍泉三尺劍心磨 堪現西石軍舞 漫誇汝室德能多 四塞忽聞狼煙起 問汝室誰人敢去定風波 那第二首就回答 征戰樓落未足多 汝室樓落轉更佳 三策張良飛惡弱謀略 漢心處滅本由他 項羽翹楚無路 久後難消一曲歌 霸王餘機皆自穩當本 便知汝室定風波 這兩首詞的讀音 有些字我亂讀的沒有考證 只是我喜歡這樣讀 大家可以用標準的普通話來讀 也能押韻 在這兩首詞裏 咱們就不糾結這個了 這兩首詞應該還是很好懂的 從文藝來看 這兩首詞應該是兩個人的對唱 我們通常所讀的詞 你回想看看 是不是絕大部分都是獨唱曲 那這兩首詞是一個對唱 就讓人耳目一新 原來詞還可以有這樣的藝術表現形式 如果你想象力更爲豐富一點 甚至是能想象到當初 這兩首詞的演出場景 一個人扮成武士 一個人扮成文士 兩個人一一壓壓伴隨着音樂粉末登場 扮武士的這個演員 撇了一眼文士 露出鄙夷的表情 然後率先發難 挑釁地唱出第一首詞 公輸學劍能幾活 怎如殺賽逞柔弱 你們這些個窮酸秀才 迂腐儒生 讀幾卷破書 筆筆畫畫的學幾下劍術 能有什麼大出息 哪裏比得上我們這些在邊疆英勇殺敵 馳騁沙場的武士將軍 這兩句意思比較好懂 但我們還是把詩句裏的一些詞 稍稍解釋一下 公輸學劍是出自史記司馬向儒列傳 是說司馬向儒 少時好讀書學擊劍 後世就以輸劍作爲士子的特徵 所以咱們後來很多的文人 不光學文 他們也都從小練劍的 我們比較熟知的 李白 孟浩然都有練劍 但是他們練劍應該是 修身養性的成分更多 修煉殺人技的成分少一些 在這首詞裏面 武將的扮演者 開場劈頭蓋臉 就對輸劍士子做了一個全盤的否定 既輕佻又不屑 從中你可以想象那個武士表演者的神情 應該是很生動的 第二句當中 貞就是貞的通甲字 懲樓落 這裏有兩種解釋 懲可以當持懲來講 也可以當通懲能 懲強的懲來講 樓落可以當樓落的物超來講 也就是小卡拉咪 烏合之衆 貶低鞭賊的意思 也有註釋註解樓落是 幹練、伶俐、機靈、有本領的意思 懲樓落這一句可以理解成 我們剛纔說的 你們這些文士怎麼比得上 我們這些持懲 鞭塞沙場 擊殺樓落的武將呢 第二是可以理解成 在鞭塞沙場上顯得幹練、機靈 在那使本領纔是真英雄 你們這些武文弄墨 練些三腳貓功夫的文士是不行的 但這一句你不管做什麼理解 都是尖刻的貶低文士 貶低別人一般都是爲了要抬高自己 這一句先貶低對方 下一句就要誇耀自己 手持鹿城槍四鐵 明月龍泉三尺 你注意一下這裏的停頓 還蠻有意思的 按格率的停頓 正常應該是二二三 要讀成手持鹿城槍四鐵 可是鹿城槍又是一個專有名詞 你把它分開了也不行 這就涉及到古詩詞中 聲律停頓和語意停頓的事情了 這個一時半會兒還不好講 特別清楚 概括一點講就是 語意停頓要爲聲律停頓讓步 所以這一句要讀成手持鹿城槍四鐵 但你理解上還是要把鹿城槍 看作是一個單獨的名詞 不能分開來 不過這一句還有一種理解法 倒是不用那麼複雜 就是把鹿城就看成是鹿城槍的簡稱 那這一句就沒有咱們剛纔講的 語意停頓和格律停頓不統一的問題了 做這種理解法更簡單 但是在這兒咱們遇到這個問題了 順便跟大家聊聊 你在以後讀古詩詞的時候 還是會遇到這個問題的 這個鹿城槍傳說是三國時期 江維江伯約用的槍 還有啥常山趙子龍用的龍膽亮音槍 都是古代的名槍 喜歡《三國演義》的朋友可能會更熟悉一點 鹿城就是深綠色 濃綠 還有一個版本把這個鹿城槍記作六旬槍 旬是古代的長度單位 兩臂張開的長度爲一旬 那六旬就是十幾二十米長了 這個長度還鐵塊那麼沉 這樣的武器被武將武得虎虎生風 也是凸顯了武將的鷹舞和雄壯 後文的龍拳我們都知道是一把名劍 傳說是鑄劍大師歐野子和甘將聯手所鑄 本來的名字是叫龍淵 在唐朝的時候因爲要斃高祖李淵的會 就改名叫龍拳了 從對仗的角度講起來 前一句這裏做鹿城槍還是更好一點 鹿城槍對龍拳劍都是古代神兵嗎 這兩句整個是武士的扮演者 進一步炫耀自己的勇武說 看看我們武士手裏握着鐵一般堅實的長槍 寶劍磨得嶄新 寒光閃閃 好似天上的明月 這才叫威風 你看這兩句是不是隻寫了兩件兵器 並不費一點筆墨不拙一語去描寫人物 但你想想武器都精良如此 人物的彪悍就不言自明瞭 這就是策筆的妙用 別看這是早期的詞是民間詞 我前面說他藝術欣賞價值不是很高 但裏面多少也還是有點東西的 我們說詩歌或者說文學是表現 不是說明那要怎麼表現 學到了嗎 詞的上卻武士已經得意洋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