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五代·佚名——敦煌曲子詞《南歌子二首》。（下）

這第二首就是妻子的回答 面對平白無故的猜忌和羞辱 雖然極度委屈 但這個妻子還是據實以對 回答得有理有節 她說 自從兵去後無心戀別人 對於丈夫的種種追問 先做一個總體的應答和表白 先稍稍穩定住丈夫的情緒 然後再一一解答丈夫的疑問 夢中面上紙痕心 羅帶銅心自挽 被孫兒踏破裙 纏鬢珠簾亂 金釵舊骨分 紅妝垂淚哭郎君 結構上跟上一首是一樣的 疑問一答一對應起來的 她說 臉上的紙痕是我日夜交絲 自己在夢中抓出來的 羅帶上的銅心結 是我想你想得實在很難受的時候 自己挽結出來的 自從你走後空歸寂寞 無有陪伴 就養了一隻小猴子 裙鋸就是被這隻淘氣的小猴子 踩踏扯破的 當然詞的文本上雖然是孫兒 但不一定非得當作狐孫 也就是小猴子來理解 家裡養猴子當寵物 不是說不行 只是另類奇怪了一點點 唐五代的時候 好像也沒有養小猴子當寵物的 傳統和習慣 所以這裡孫兒當成是家裡養的 寵物貓 寵物狗來理解也是可以的 還可以當成是稱呼淘氣的孩童 或者是自己家的 或者是鄰裏家的 總之這個裙鋸 不是隔壁老王給踩破踩爛的 下面接著回答 蠶病株連亂 金釵舊骨分 紅妝垂淚哭郎君 每天我都站在門前 盼著你回家 心神恍惚 病發 就是轉身時不小心讓簾鉤拽亂的 沾髮的金釵是舊時折成單骨的 就是在你出門我們分別的時候 折下一骨送給你做的信物 至於垂淚哭泣 還不是因為想你 自從你走後 哪天不是想你想到流淚飲泣 這六句回答雖然是對應丈夫的問題 據實以對 但細細琢磨起來 裏邊又是話裏有話 紙橫字浮 可見夢裏都在渴望有人愛撫 然而這種渴望卻常常落空 那是誰讓它落空的呢 是你啊 童心自挽 誰讓丈夫你想不到替妾身來挽個童心結呢 孫兒踏破 獨守空閨 除了小狐孫 還有誰來與妾作伴呢 我最想要的其實是你的陪伴 然而你人呢 株連亂併 可不都是因為以門判你回家 才惹出的麻煩嗎 拆骨就分 這可是你出遠門的時候 咱們倆拆分開了作為表記的 你居然還忘記這一茬了 垂淚哭囊 還不是慣了你這貨 思極而落淚 這樣讀起來 回答的說辭裏不光有事實的陳述 還有對自己的可憐和委屈的辯解 也有對丈夫的澆稱和責怪 在這樣逐一解答了丈夫的疑問之後 妻子再一次表明自己的心計說 妾是南山松柏 無心戀別人 最後自稱的的確確堅實忠貞 就像南山上的蒼松翠白 寧寒冰雪不亦其節 既然愛上了你 嫁給了你 這顆心就永遠都是屬於你的 怎麼可能再去戀上別人 怎麼可能做出出軌背地裏偷人這樣的苟且之事 這一篇的末句 無心戀別人 和開頭的直稱 無心戀別人 一字不差 前後兩件 這不是簡單的重復 而是一再的強調 反復強調 實情如此 信誓旦旦 尤其是妻子說到了當初摺拆兩股各自為信的細節 男人竟然自己都忘記了 還拿這個來質問 那這個男人很可能因此會感到內疚 對自己懷疑羞辱妻子的這個莽撞衝動的行為 會生出一份深深的悔意 當然 這是以我們現在人的觀念來看的 放在當時大概率這個男子 這個丈夫是不會生出多少愧疚和悔意的 懷疑就懷疑了 羞辱就羞辱了 在那個男女身份還極其不平等的時代 男人是極其強勢的 女人一定程度上只是男人的一個附屬品 是可憐的和弱小的 我們說不管是讀詩還是讀史 你最好還是要能跳進當時的文化中去 所謂文化就是人類生存和發展的方式 不同時代不同地區不同民族 都有其不同的生存和發展的方式 咱們跟我們的古人沒有地區和民族的不同 但是有時代上的差異 所以我們很多時候讀詩或者讀史的時候 會有好多疑惑 那是因為我們是拿著我們當下的文化 去看以前的文化衍生出來的東西 當然會看不懂看不透 所以我經常說不管是讀詩還是讀史 要先跳進去跳進那個文化當中 盡量以當時的文化去看去理解 這樣產生的偏頗才能少一點 不過最後咱們還得再跳出來 回到我們現在的文化環境當中 看過去這些事情 能對我們現在的生活產生什麼影響和啟示 好像又跑遠了 我們還是說回來 今天咱們讀的兩首連章題詞的題材 都是世俗的社會生活 人物和情感都十分常見 而且十分真實 這兩首詞也把人物形象表現得很好 丈夫法官訊求式的賀詞 把他的懷疑再到捏酸吃醋的憤怒 都十分傳神的表現出來了 妻子的唯唯諾諾和委屈小心 也通過疑問一答之間 活靈活現的呈現在了我們觀眾的眼中 處處都是戲劇性衝突 處處都是誤會和巧合 處處也都是疑點和看點 從前一首的上首 步步緊追 將矛盾衝突推向了高潮 到後一首的下降力 見招拆招 讓懷疑和誤解都煥然冰釋 其實我們作為一個 詩詞文本的觀眾和看客 我們就只管有沒有戲看 這齣戲好不好看就行了 那吳怡這齣小品還真是不錯的 從選取的場景 製造的衝突 人物的表現都還不錯 十分熱鬧 這齣小品在妻子的自我辯白之後就結束了 那我們想想 丈夫果真聽了妻子的辯解 就能轉怒為喜嗎 妻子果真能喚起男人的一點愧疚和同情嗎 兩個人果真能重歸於好而胸無芥蒂嗎 是皆大歡喜還是可以再有故事 這都留給了各位盡情想像的空間 這兩首詞中出現的場景 丈夫長期外出不歸 妻子在家有了外遇 這種事情在哪個時代都不乏其力 但從傳統道德的角度說 這當然是門戶蒙羞 傷風敗俗的事情 但是從人性的角度說 出現這類事情也屬於正常 畢竟都是血肉之軀 是普通的云云眾生 紅塵難語 能夠持守得住 終爭不渝 那當然是最好 守不住 也不過是人性始然 好了 咱們就不用過多討論道德評價了 簡簡單單看一齣好戲就行了 行吧 今天的分享就到這裡了 眼中有日月 心中有詩詞 這裡是給自己的語文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