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五代·佚名——敦煌曲子詞《定風波二首》。

辭得尚雀武士已經得意洋洋,風頭出盡了 鄉行之下文士就顯得寒酸猥瑣 但武士似乎還不夠盡興 下雀繼續發難,加倍跌宕 從側筆轉直筆,繼續貶低文士說 堪羨西時軍武,慢誇儒士德能多 堪羨就是值得仰慕,值得羨慕 慢誇就是莫誇,不要誇 一個yes,一個no 他說過去那些在戰火中立下赫赫戰功的軍士 才值得羨慕 別瞎吹什麼儒士有怎麼怎麼樣的能耐和德行 這簡直就是在貼臉輸出了 可是還沒完,最後三句還在網上翻一翻 變本加厲,改用節問的語氣說 四塞呼聞狼煙起,問儒士誰人敢去定風波 你們這幫儒生不是整天在吹啊吹 現在聽說四方鞭塞,風煙頻起,戰火不斷 敢問在座的哪位儒生有勇氣敢去平定這場戰亂風波 你可以想想這時候這位武士的神情 話說的極為狠毒 把這文士已經逼至牆角 退無可退,無所遁處了 演出在這會兒已經進入了高潮 這是戲劇張力最大的時候 你設想一下如果你是那個文士 面對這樣的揶揄、諷刺和咄咄相逼 你要怎麼辦 與他較真吧 好像有損儒士之風格 不回答他吧 他又給你逼到了如此境地 那你要怎麼回答才能下得來這個臺 更好一點的話還能回擊回去 扳回一城 而且還要不丟身份 我們接著往下看 看這個文士是如何回答的 顯然這個文士沒有被這樣的質問而嚇倒 還是保持一副淡定從容的模樣 甚至你還可以想像他搖了搖手中的雨扇 然後輕描淡寫胸有成竹 不慌不忙的唱出了這第二支曲子 徵戰嘍囉未足多 如是嘍囉轉更佳 他說你們徵戰沙場的這些武士 那點本事不值得稱道 我們文士的能耐更在你們之上 多這裡是稱讚讚許的意思 有的版本是寄作徵戰嘍囉未事功 整句的意思上差別不大 轉是反而的意思 這裡的兩個嘍囉要當作我們之前講過的 機靈幹練有本領來解釋 這個文士一開頭先拋出兩句結論 回應過去先鎮住一下場子 也留下一個懸念 不光這個武士要聽聽看 他講這個話是何道理 我們觀眾也在期待接下來他要怎麼論證 這個文士於是接著唱道 三策張良非惡弱謀略 漢心處滅本由他 他說 爾等可知道張良張子房 雖然他體弱多病 從不率軍作戰 卻能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 漢心處滅可全虧了張良的謀略 張良我們很熟悉了 他可是歷代配想帝王廟的人物 西漢的開國功臣 他跟韓信蕭和並稱漢初三節 他跟著劉邦的時候 天下形勢是大秦將亡 天下楚漢相爭 力量上楚強漢弱 之後的故事我們應該很熟悉 我們不囉嗦了 最後的結局我們也很清楚 終究是漢心處滅 這其中之轉變 雖然不能說都歸功於張良 但不可否認的是 張子房在這中間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對張良的能力 漢高祖劉邦也曾評價過說 夫運籌策帷幄之中決勝於千里之外 你不如子房 很中肯的評價 也是這個成語的出處 很多人現在一提到 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 第一個想到的就會是諸葛亮 臥龍先生雖然的確也擔得起 殊不知最早這句話是講張子房的 這首詞有的版本效率不同 有的是三尺張良 有的是三側張良 三尺的話就是形容張良身材瘦弱體弱多病 三側的話就是講張良的計策 惡弱有的版本是錄作軟弱 這個字念軟也就是軟弱懦弱的意思 還有的說這個惡弱應該是愚弱的俄誤 但總歸意思是大差不離的 我們詞中這個文是果然是有點東西的 拉出的這面大旗只是輕輕一晃 就化解了武士來勢洶洶的進攻招數 那現在既然站穩了腳跟 下面就要反擊一下往上翻一翻了 夏闕他唱 項羽翹楚無路 久後難消一曲歌 霸王餘機皆自穩 當本便知辱世定風波 既然上面舉出張良 下面很自然就想到被張良和劉邦打敗的項羽 而且項羽一直以來被認為是古代武將排行榜的金字塔尖 拿來做對比再好不過了 你們這些武士不是很牛嗎 牛得過西楚霸王項羽嗎 可是項羽最後怎麼樣呢 在張良的計策之下 還不是在該下被圍 只能在帳中對著愚美人和烏錐馬飲酒悲歌 這首唱的是我們熟悉的該下歌 力拔山兮氣蓋市 實不力兮追不恃 追不恃兮可奈何 餘兮餘兮奈如何 這是記載在《史記項羽本紀》的故事 冠絕古今的武將 這麼勇猛的西楚霸王 最後和餘機都落得個自穩的下場 所以你這武士 剛才說什麼狗屁 綠城腔龍泉劍之類的 快快收起來吧 休要再提了 匹夫之勇何足道哉 當本便知辱世定風波 當本就是說從來如此 本來就是這樣 這個文士經由前面的舉例論證 對比論述 最後做結辯成詞 進一步肯定說 以古立今 從來就是辱世平息戰亂 這個文士還真是辯思敏捷 這兩首詞到這就完了 看來這場舌戰上的比拼 這一齣戲 是以文士的勝利落下了帷幕 可是如果我們想像力 足夠豐富的話 還能把這個發展下去 文士講到這 武士肯定是不甘心的 文武之間再打鬥一番 這裡的打鬥當然是指文鬥了 照這個發展下去 看還能不能有個一兩番戲 還能不能再寫出個一兩首詞 那要續寫的話 武士文士分別要以什麼角度切入 然後該怎麼寫 這其實是很好的一堂語文課的課題 但是我不是啥語文老師 我沒有那個機會 我只能給自己上上課 不過從我的視頻留言 看起來好像看我視頻 那還真有幾個語文老師 那你們真的可以試一試 以這兩首詞做一個課堂設計 應該能做得很精彩 通過這兩首詞 能講詞的起源發展 也能講敦煌曲子詞的一些知識和故事 還能講詞這種文體特殊的表現形式 咱們常規讀的詞都是獨唱曲 而這兩首是對唱 還能講文字的表現力 還有文字結構上層次的遞進和轉折 為了學生的興趣 甚至還可以講故事 這首詞涉及的細的咱不說 就說幾個出名的故事 龍泉劍的故事 劉邦張良的故事 像與魚雞的故事 都是很吸引人的 總之有很多角度可以去深入 如此這般講完這兩首詞了 再留個思考題給學生 讓他們接著再續寫一兩番 最後老師再點評和修改 既學習了詩詞本身 以及相關的知識 又引發了學生的思考 還鍛鍊了比例 一堂還不錯的語文課 大概也就是如此了吧 當然這是我的自我意淫 我憑感覺上是說 如果我當初的語文老師 是這樣教我語文 這樣教我讀詩詞 我應該會學得很快樂 會激發我更多對語文的興趣 而不是朗讀並背誦全文 出上句詩要你 一字不錯地填入下一句 語文是感知 是體驗 是表達和思考的工具 而最最不應該的 就是記憶和背誦 剛才說了 這兩首詞有很多角度 可以去深入 如果覺得不夠 那咱們再來幾個 我之前提到說 讀詩詞至少要搞清楚幾個問題 這首詩詞是 何人所作 在哪所作 何時所作 因何而作 寫了什麼 以及怎麼寫的 看似是很多問題 其實就是咱們現在講的 5W1H分析法嘛 Who 何人所寫 Were 在哪寫的 When 什麼時候寫的 Why 因為什麼而寫 What 他寫了什麼 How 他怎麼寫的 你在思考問題 或者處理事情的時候 把這六個問題都弄清楚了的話 不說完全解決了 至少也解決了80%的問題了吧 那讀詩詞是一樣的 你在讀一首詩詞的時候 把這幾個問題都搞清楚了 也很難不懂了吧 這樣對一首詩詞的理解 至少也到了90%了 那剩下的10%的擴展和延伸 就是另外的事情了 那我們這兩首詞 通過前面的分享 我們已經解決了些什麼問題呢 主要解決了What跟How的問題 就是這兩首詞寫了什麼 以及它是怎麼寫的 剩下的幾個問題 我們來排查一下 第一個 Who 這兩首詞是誰寫的 準確的答案是不知道 之前講到敦煌曲子詞的時候說 1900年的時候 從敦煌墨高窟藏金洞出土的 這一批文獻是沒有作者姓名的 所以是誰做的 是不清楚的 但咱們能不能 從詞的內容大體推斷一下 這個作者大概是個什麼身份 這個應該是不難的 這個作者很可能是個 下層的文人 世子 為什麼這麼推斷呢 你可以從他的創作動機來看 大抵當時社會上的風氣 是重武輕文的 這個詞人的自尊心受到傷害 或者上升通道受到阻礙 因而借歌林之口為書神們吐氣 到娛樂場所去謀取精神勝利 這就順便涉及到了下一個問題 問這是何時所寫的 這個何時不是說幾月幾號寫的 而是說時代 剛才講到敦煌曲子詞 據專家研究是 隋唐到武代時期的作品 唐時期整個社會風氣 的確是有重武輕文的 尤其是初聖唐的時期 唐太宗那個時候要開疆拓土 要做天可汗 需要有勇武的勇士嗎 當然需要重武輕文一點 這是時代環境所導致的 所以有些個低層的文人 就會有這個牢騷 然後寫出這樣的作品來抨擊一下 這也剛好解決了外的問題 也就是他寫作動機 他因何而寫的問題 現在只剩下最後一個word的問題了 在哪寫的 不好答 不過也好像不需要回答 他在哪寫的有什麼關係呢 實在要答其實也能答一答 剛才也有提到說是在娛樂場所 大概率是在某個酒坊或者青樓 這些地方是詞的發源地 詞最早就是酒宴歌席之間唱的歌詞 你看這又是一個角度 通過這首詞還能聯繫起時代 可以推斷出時代風氣 以及這個時代當中的特定階層 他們的矛盾與困惑 除了這個咱們還有角度 這兩首詞是一場武士和文士的舌戰 那其實咱們可以進一步延伸討論看看 安邦定國到底是文重要還是武重要 這是一個很好的開放式的問題 不要設置標準答案 因為這沒有標準答案的 關於這個問題沒有一個放之四海而皆準的定理的 世間的本身就處於一個永恆的變換之中 那世間的形式也一定是這樣的 所以只有不斷修正和調整 順道趨勢纔是王道 不過我想最後這個問題的落點 倒也不用上升到這一層 實在有點太高太大 我以為可以有兩個輕鬆一點的落點 今為天下到底是文武哪個為重 第一種落點是 亂世我就重武 治世我就重文 但是這種往往容易矯枉過正 第二個落點是 文武並重相輔相成 這種就在於把握平衡 關於這個實在有太多可以講的 咱們這就拋磚引玉就好了 不深入了 最後咱們回歸文本 從這兩首詞來看 雙方詞論都不免師之偏頗 然而武士既自負沙場野戰功勞在先 文士又何妨轉而標榜一下 運籌帷幄的業績 其實有爭論也是好事 爭理總是越爭越明 越辯越明嘛 你看這又是一個角度 不過這更適合於開放性的課堂 好了今天跟大家讀了兩首詞 其實是看了一場戲 那這一場戲看下來 希望大家是有收穫的 更重要的是希望大家是有思考的 在普遍奶頭樂的時代裏 思考這件事真的很重要 最後要跟大家坦白一件事 這兩首詞是我在 南京師範大學的鍾正正教授的 《鍾正正講詞》這本書裏看到的 今天的這個分享 大部分是受先生的啟發 然後擴展補充進去了 一些我自己的想法 其中有些講解的句子 我必須要誠實 是完全照抄鍾正正先生的文字 因為我試著去總結歸納了 發現並沒有比鍾正正先生 講得更好更準確 所以就拿來主意了 鍾正正先生的講演和上課視頻 我看過一些書也看 總體來講 我以為鍾教授的文字和研究才能 是大於他的講演才能的 所以看他的書是更享受的事情 他書中講每一首詞都講得很集中 主題特別清晰 不跟我似的 雖然有個大主題框架 但是講到哪都要各種解釋 還會各種跑野馬 就容易造成主題不清晰的感覺 但說實話 我自己讀詩詞感覺從詩詞中受益 正是清清楚楚弄明白 詩詞中每一個字的作用和分量 弄清楚每一個典故 甚至詩詞和詩人的來龍去脈之後 慢慢發掘詩詞之妙德 所以我的分享也就照著這個來了 希望大家不會嫌棄我囉嗦 不過咱們的風格就是 在詩詞的框架下雜七雜八閒聊風 主打就是一個讓詩詞 以及關於詩詞的一些知識 不經意就進入腦子 有利有弊 風格不同吧 好了今天講的夠多了 這兩首詞咱們就暫且聊到這裡 眼中有日月 心中有詩詞 這裡是給自己的語文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