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詩十九首》之《生年不滿百》。（上）

今天跟大家一起來讀《古詩十九首》的《生年不滿百》 我們說《古詩十九首》表現的情意就三種 離別相思 人生苦短須及時行樂 事不得志 都是我們每個人普遍的基本的情感 葉佳瑩先生稱為人類情感的畸形 我們每個人都會經歷離別 都會想要行樂來消解生活當中那些不快 我們每個人大概也都有不得志的時候 詩有時候就是我們的嘴替 它幫我們把這種種失意失落的感情 如此精確地表達出來了 這一首就是表現人生須及時行樂這個思想的代表作 後來有的人會批判說這是一種頹廢主義 的確從《十九首》中的有幾首 的確能讀出來這種頹廢主義色彩 什麼不如飲美酒披幅玩語術 什麼掩乎誰物化榮民為寶 都帶有一點點 可是我們說這詩實在要跟其時代背景聯繫起來 在東漢末年那個政治鬥爭激烈 社會特別動盪的時代中 人們覺得世事難料無章可循 一個中下層的文人 上升通道又被阻塞甚至關閉 你指望他生出什麼樣的思想感情 他產生一些消極的想法 不是自然而然應運而生的事情嗎 與其去批評詩人的思想感情不健康 不如去分析那個時代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詩歌 你看到後面的出聖堂的詩歌 就少有這種思想 大家都是奮激勃發的 寫的東西也整個開闊很多 王伯的《陳雀撫三情》 《風煙忘五經》 李白的《孤帆遠影》 《地空靜》 《惟見長江天際流》 還有莫夫子的《八月湖水平》 《含蓄混太清》 《氣增雲夢折波瀚月陽城》 也是寫遺憾寫傷感 但是氣象大得不得了 從中你完全讀不到喪的感覺 所以說詩人詩歌 不過是站在時代上的百花齊放 讀詩歌你一定要跳進當時的社會環境和氛圍中 你對那個時代瞭解得越多 對其詩歌也就能有更多的理解和感觸 這也就是我們說詩史不分家 但是最後你記得還要跳出來 回到我們當下的自己 不能光跳進去而跳不回我們的當下 那些經典的好的詩歌 通常都具有貫通古今的那麼一種力量 我們帶著前人的經驗和感動 最終是要來過我們當下這一生的 咱們這一首詩的確全篇都在勸人 或者自勸說要及時行樂 可是你通過這個思想要能看到時代造就的始難 而且這也只是一個人生選擇而已 你可以像諸葛亮那樣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也可以像賈雪那樣在亂世中求一個保全 還可以像尋玉那樣以死來完成自己的忠義 不過都是一種人生選擇 如果一個社會足夠開放和包容的話 是能成全所有人的人生選擇的 選擇頹廢行樂還是選擇激流湧進 只要保持溫厚純良 不傷害到其他人 是不應該盲目批判和苛責的 要理解和包容 還是說回這首詩 在讀這一首詩之前 我們先來讀兩首《西門行》 一首是時代上早於這一首一點的 一首漢樂輔香鶴歌古詞 另一首是時代上晚於這一首一點的 漢樂輔香鶴歌古詞的《西門行》裡唱 長懷千歲憂 驟短苦業長 何不秉逐遊 遊行處處如雲處 避車雷馬自為處 怎麼樣 是不是感覺到有抄襲 或者用文化人的話講叫借鑒 其實古詩當中用完全一樣的句子 這個現象是屢見不鮮的 我們之前也碰到過 清代錢家學派的代表人物 錢大興在古詩十九首序裡說 或疑生年不滿百 一篇隱闊古樂輔而成之 非漢人所作 是遊讀未無短歌行 而一路明知出於是也 豈其然哉 隱闊這個詞比較生僻一點 它的本意是指一種器具 一種工具 是用來矯正竹木彎曲的那麼一種器具 我也沒見過 但這個詞用它的隱生意比較多 是指就原有的文章著作進行裁剪改寫 豈其然哉 就是說真的是這樣嗎 顯然錢先生認為這一篇並不是抄襲來的 是有其創新性的 而不是直接對古樂輔的改寫 曹操的短歌行中有 青青紫荊悠悠我心 但惟君故成吟至今 悠悠路名時也知平 我有佳冰古色催生 其中青青紫荊悠悠我心和 悠悠路名時也知平 完全是詩經中一字未改的句子 但是咱們曹丞相用得如此自然 借用過來寫出了不一樣的情意 咱們也說了那時候沒有什麼版權意識 覺得好就在創作的時候直接拿過來用了 沒有追求筆落驚風語失塵泣鬼聲 沒有要語不驚人事不休 沒有刻意在追求什麼獨創性 這個句子能幫助我表達 我就直接用了直接寫了 借一下他人的句子 也能看出那時候在文學創作上率真和淳樸的一面 這種現象在漢樂譜中尤其多 在古詩十九首中也屢見不鮮 回車駕顏賣李 人生非今時豈能嘗壽考 就完全是陳詞 還記得咱們講過的行行從行行 裡面有一句胡馬依北風月鳥巢南枝 也不是啥獨創 是從韓詩外傳的代馬依北風 飛鳥齊故巢歸正而來的 我們再來看一首靜月所唱的西門行 你會覺得與咱們今天聊的這首詩重合的地方更多 出西門不念之 今日不作樂 當行何時 夫為樂 為樂當吉時 何能作愁浮鬱 當復待來滋 飲醇酒致肥牛 傾乎心所歡 可用解愁憂 人生不滿百 常懷千歲憂 驟短苦業長 何不秉逐遊 自非先人王子喬 既會受命難與妻 自非先人王子喬 既會受命難與妻 人生非今時 年命安可期 貪財愛惜廢 但為後世癡 是不是整個讀下來感覺就是把咱們這首詩譜成了歌 其中長短 複句 都是為了協和音律 為什麼在聊這首詩的時候 刻意要提一下這兩首西門行 是希望大家看到一個漢代詩歌演化的過程 剛好這篇有資料可證 痕跡特別明顯 岳父民歌怎樣過渡到文人製作 無非是取情意 借字句使規則 其中給雜言體的岳父民歌加工改寫 使之成為最精煉的五言詩 從形式上奠定了五言詩的基礎 這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你要知道五言詩可是中國詩歌中最核心的詩體 不管是後世的七言還是長短句 都是以五言為基礎本體 再繼續發展過去的 其實這個脈絡你從聲律上看會看得更清晰 關於詩歌格律的基礎知識 啥叫憑著 啥叫對唱 他們在詩歌的什麼位置 是怎麼運用 是什麼 為什麼 怎麼樣 我們之前專門有做了一期視頻 雖然比較粗淺 但把詩詞的基礎聲律知識是都講清楚了的 這裏就不贅述了 大家有興趣可以去翻看一下 那咱們從今天的分享中 更多能看到詩歌形式上的發展變化過程 當然還有內容上的傳承 從漢樂輔的民歌演化到詩 是歌成了歸整的五言詩 再到靜樂 它是綜合漢樂輔的民歌和咱們這首詩 又演化成樂詞 歌詞 由歌而詩 再由詩而歌 詩和詞不分家 詩與歌也分不了家 這真是很好玩的事情 也是希望大家注意到的一個事情 我們現在讀詩歌都只注意其文本 因為我們在傳承的過程中 很不幸也很可惜 把歌的部分給弄丟了 但是希望大家在讀詩歌的時候 要有一個自我提醒 絕大多數詩歌是有一個韻律 或者講音樂性的 不管是詩經樂輔 還是唐詩頌詞 這個聲律能讓我們讀詩詞 理解詩詞上多一重的維度 而且是不能忽視的一個層面 因為我們說在心為志 發言為詩 既然發言 那就得有聲音 而聲音的強弱快慢 一陽遁錯 對一句話傳輸的清晰程度 影響都是極其大的 更別說是詩了 所以不要忽略這個部分 要多去思考和想像 好了我們現在來具體看一看這首詩吧 還是先把詩讀一遍 生年不滿百 長懷千歲憂 驟短苦夜長 何不秉逐遊 惟樂當吉時 何能待來子 愚者愛惜廢 但為後世癡 先人王子喬 難可與等妻 這首詩前兩句是時衣猶韻 之後換到了似知韻 感嘆人生苦短 生出及時行樂的思想 在前幾首中也都有 但每一首引導發生這種情感的狀況和路徑略有不同 這個我們要注意分辨一下 但好玩的是它們最後都導向同一種感慨 我們分析過這背後的緣由了 你一定要聯繫起當時的社會背景 鑒於前面幾首講這個講得夠多了 我們這裏就不展開了 現在我們來看這一首是怎麼發展的 詩的第一句它說 生年不滿百 長懷千歲憂 咱們現在社會和科技發展成這樣 人均壽命也都還沒有破百 更別說他們那時候了 醫療條件簡陋 社會還特別動盪 朝不保夕的 人均壽命更短 既然如此 你還對未來做那麼長遠的考慮 不是顯得可笑嗎 這句說的意思很簡單 不過咱們要討論看看這個千歲憂 它能有不同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