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心灵的治愈之旅:《阿勒泰的角落》散文集，李娟著 P9 - 爾沙和他的冬窩子

爾莎和她的東窩子 我們還在喀烏圖做生意時 就認識了爾莎 那天她走進我們店裏 說要買褲子 開始她是站在櫃檯對面 和我們說話的 後來大家都覺得很熟了 她就跳到櫃檯上盤腿坐着 和我們說話 那天大家興致勃勃地 聊了很多很多 大半天都消磨過去了 等她離開後 我纔想起來 她是來買褲子的 可後來她根本就沒提這事 爾莎長得並不漂亮 但看起來就是討人喜歡 她很年輕 個子不高 臉堂黑黑的 眼睛很亮很亮 看人的時候總顯得非常誠懇 要是說起漢話來 上一句和下一句之間 起碼隔着三個逗號的停頓 這使得她的話語總是那麼認真 以至於聽起來稍嫌吃力 她說 我嘛 今年嘛 第二次上山了嘛 山裏面嘛 好嘛 綠綠的 到處都綠綠的 那天我們知道了爾莎 原來是個老師呢 還是從烏魯木齊的師範學校畢業的 剛畢業沒兩年 一直在木葉定居點的寄宿學校教書 我早就聽說了 寄宿學校和定居地區的學校是不一樣的 一年只開一學期的課 課程越過整個漫長的冬天 因此孩子們差不多就是半年上學 半年休假 老師們就冬天教書 夏天放羊 在冬天羊群南下 向着遙遠的準嘎爾復興的東牧場 無邊無際地去了 老人 孩子和體弱者 在經過烏棱谷河時就停了下來 烏棱谷河從東橫更至西 流進平靜廣闊的布倫托海 沿河一帶熙熙疏疏 遠遠近近全是定居半定居的村莊 那裏有學校 還有商店和衛生所 我們的雜貨店到了冬天 可能也會遷到那裏 而在東牧場上 在更爲遙遠的南戈壁 在古爾班通古特大沙漠復興 那些大地陷落之處 一個又一個的冬窩子 在被風處深深懸浮着 那是我們永遠也不能去到的地方 只知道從那裏回來的羊群 都是沉默的 忍耐的 有所洞悉而無所在意的 爾莎說 冬窩子嘛 沒有風 沒有雪 還是有雪的 雪少 很少 也不是很少 羊嘛 就慢慢地走 慢慢地吃 羊群同樣也在那邊寬廣煙塵的天空下 慢慢移動 低着頭認真地咀嚼着什麼 那是大地的起伏之處 悄然在冬季中 凹下去一塊 於是風啊 寒流啊 到了那裏 從更高的地方呼嘯過去 使那裏的氣溫相對暖和了一些 雪也就薄了許多 在那裏 羊能夠用嘴和前蹄刨開冰雪 啃食雪背下被覆蓋的枯黃草莖 羊小心而珍惜地吃着 高處的天空又飄起雪來 在那裏 最最珍貴的事物 莫過於一個清朗的好天氣 那樣的天氣裏 牧人可以趕着羊走得更遠一些 在冰雪斑駁的原野上 尋找最後的枯草 在更遠的地方 有成片的縮縮林 天氣好的時候 家裏的男人天沒亮 就套好馬車 向着那裏孤獨地出發 在冬窩子 一般的人家是燒不起煤的 條件好一些就燒柴 否則只有羊糞塊取暖燒炊 一頂頂低矮卷漏的氈房後 高高垛垛的縮縮柴和羊糞塊 是這個冬天最後的溫暖 總有些時候柴不夠燒了 女主人小心而憂傷地計劃着日子 男主人站在高處看天 判斷最近兩天 能不能出門拉一趟柴 下牧場上的齋房子 總是支得高高的 錐形的房頂下 環着紅漆木柱欄的房架子 但是到了冬窩子 爲了保溫就不支房架子了 而在大地上挖一個坑 直接把錐形的房頂扣在坑上 由一條斜的通道連接地面 臺階一樣通向地底的室內 這就是俗稱的地窩子 地窩子之外 北風呼嘯不已 爐火在狹小的房間正中 呼呼燃燒 女主人黑紅的面孔上 生着一雙美麗的眼睛 爾莎說 我嘛 也沒有去過冬窩子 小小的時候去過 後來 政府讓我們嘛半定居了 對了 我們全部的話題 是從一把刀子開始的 最開始 爾莎想買走我手中 正在把玩的刀子 爾莎要結婚了 結婚時可以送給新娘 我可從來沒聽說過 送刀子也是風俗 疑心她蒙我 無論怎樣 我才捨不得呢 我的英吉莎小刀 雖說花裏胡哨 中看不中用 但我還是好喜歡 總是隨身帶着 沉甸甸地揣在口袋裏 時不時摸一下 覺得那是自己最好的東西 我說 下次到烏魯木齊 我再幫你帶一把回來吧 她就很失望的樣子 但是又說 其實嘛 英吉莎的刀子嘛 不好 現在嘛 庫車刀子好 我媽立刻說 不對 她說出一個陌生的地名來 又說 在那裏 一整個村莊 都是專門做刀子的 就像我們喀吾圖的 加工廠一樣 那裏的刀子纔好呢 雖然 樣子沒有英吉莎的漂亮 加工廠 是喀吾圖北面 深山湖泊邊的一個小村子 除了種地 整個村子的男人 幾乎都會製作馬鞍 馬鞭 打馬掌子 縫製亞花牛皮靴 他們全部的東鹹時光 都用來製作這些傳統的器具 那是哪裏 我 不知道啊 我媽又東南西北地 給我們說明了一遍 後來 我有點弄清方位了 蕩爾沙還是一頭霧水 他漢話不是特別通詳 對稍微複雜些的敘述 很難理解 這使得他好一會兒都沒說話了 最後纔有點難過地說 沒去過 我哪裏也沒有去過 東窩子嘛 我都還沒去過呢 小小的時候去過 那個專門生產刀子的村莊 我也沒有去過 那是另外一個遙遠的地方 眼離喀吾圖 也眼離東窩子 那裏的冬天 又是另外的一種陌生 從十一月到次年四月的漫長時光 全浸沒在刀尖輕微的明亮中 家家戶戶都在做刀 開刀刃的打磨機器 在房間深處日夜不息地被搖動 有小孩子在旁邊學着做刀柄 他手持一塊平凡的木頭 用另外一把平凡的小刀 沒完沒了地削 不知得削多久 才能做成一片 最適合抹塊刀片的刀柄 我們一邊和爾沙聊天 一邊趴搭趴搭踩着縫紉機幹活 爾沙高高盤腿坐在櫃檯上 像盤腿坐在自家牀榻上一樣 此時正是晚春 等轉場的羊群全部經過喀吾圖後 我們也將搬去下牧場 爾沙擇幾天後就得進山了 他牧放着四百多桌羊 此時羊群還沒有到達喀吾圖 他們家的齋房子 紮在喀吾圖南面的戈壁灘上 那裏新草泛綠 他們準備停留兩三天後啓程 冬天你們也還在喀吾圖嗎 不 今年秋天 我們想跟着羊群搬到烏合一帶 就是紅土地那邊 我也在那裏嗎 我在黑土地 離紅土地近得很呢 從來也沒有見過你們嗎 因爲我們從來也沒有去過呀 不過今年打算去了 喀吾圖的生意不好做呀 冬天人太少 對對 紅土地人多 到了冬天 好多人都留下 只有羊過了河還要往南走 去到東窩子 今年我可能也去 他又說 爸爸身體不好 家裏沒有人了 但是 羊嘛 他停了下來 開始拼命搜索某個遙遠而準確的詞語 但是不一會兒就徹底沉默了 我們說 爾莎 不要放羊了嘛 和我們一樣做點生意嘛 像你這麼聰明的小夥子 一定會債很多錢的 還是 放羊好嗎 我爺爺放羊 我爸爸 放羊 都好好的 我現在當老師 誰知道能當多久呢 放羊多受罪啊 天天搬家 那個搬家嘛 簡單嘛 其實簡單得很 放羊哪點好呀 他想了好一會兒 你們嘛 當裁縫嘛 你們當裁縫哪點好 我們放羊嘛 就哪點好 我們都笑了 我說 爾莎 我下次去烏魯木齊了 一定給你帶把最最漂亮的刀子回來 兩天之後 爾莎又來了 她的羊群也來了 浩浩蕩蕩經過喀吾圖 騰起滿天滿地的塵土 羊群完全經過喀吾圖 得花好一段時間呢 這功夫 爾莎就跑到我們店裏喝茶 她一邊喝 一邊扭頭看向窗外 她的小妹妹穿着紅衣服 騎着馬 在羊群中前前後後地吆喝 還有兩個小男孩 也揮着長長的細木棍 在隊伍裏努力維持秩序 過了好一會兒 羊群才從這條街上完全過去 路面被踩得千瘡百孔 這一次羊群 往上走多遠才停呢 就在 打板下面 幾公里的樣子吧 這回又要停幾天 三天嗎 五天嗎 我也不知道嘛 喀吾圖嘛 草不太好 還是夏牧場的草好呀 她也笑了 然後 我們又說到了東牧場 遙遠寂靜的東窩子 東窩子嘛 羊 快快地瘦下來 弱的羊 就 要快快地殺掉 一定要 讓羊群整齊的 東窩子草少得很 羊 可憐得很 走得眼冤的 眼冤的 也找不到一點草吃 年輕的爾莎在東窩子 同羊群一起祕密地生活着 通往那裏的路 被重重大雪所阻塞 一整個冬天 都與外界隔絕 所備的食物 簡單而有限 蔬菜和水果 是不可能的食物 北風終日呼嘯 於是爾莎的新娘子 很快就退去了 小姑娘的情形 迅速出落的消瘦而結實 她原先是一個 定居家庭裏出生的 農村姑娘 但是有朝一日 突然操持起遊牧生活來 卻是那麼熟門熟路 似乎是血液裏的 某種遙遠記憶 在沉重的生活中被喚醒了 她提着滿滿一桶雪回家 化開後使用 爾莎不在家 她一大早趕着羊群出去了 四處尋找有草的地方 今天去的地方 可能會更遠 她發現屋頂有一處漏風 就開始想辦法 把那裏細心地補好 她安守於繁忙的家母活中 平靜等待 她勞動時 還披着新婚的頭巾 上面織着的天鵝羽毛 還沒有取下呢 東窩子的生活 多麼艱難呀 多麼不可想象 但是在爾莎怎樣的一種 源於古老想法的理解中 理所當然地 成了無所謂的了 爾莎又坐了一會兒 就告辭了 前去追趕她的羊群 我們把她送到門口 並約好六月份 在沙依恆布拉克夏牧場相見 再回過頭來 看到她給我們捎帶來的 一包乾奶酪和一塊黃油 在櫃檯上靜靜地放着 便想象到後來 爾莎騎着馬 靜靜走過沙依恆布拉克山谷間 碧綠草野的情景 那時她一路打聽 漢族裁縫的帳篷紮在哪裏 當然 那時用的 會是流利的 毫不猶豫的哈語 那時 她將多麼自信啊 但是 她真的還會來找我們嗎 她是不是真的在意刀子的事呢 年輕又寂寞的爾莎 有一天以買褲子爲藉口 走進一家商店 從古老的 逐水草而居的遷徙路上 站了一片坑 和我們說了那麼多的話 會不會有一天 我們也會這樣 渴望訴說時 便走進一戶人家 找一個人對她說啊 說 說完後離開 便更滿意於此時的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