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生死劫》第二十八集 原著：鄭念 有聲書 大陸下架 #文革 #十年浩劫 #紀實文學

第28集 我常常夢見女兒被殘酷地折磨、受刑 在濺滿血跡的房間裡死去 醒來時我都喘不過氣 我躺在黑暗中 心猛烈地跳著 一幕幕可怕的幻景繼續出現 我決定親自到南京路上海體育協會大樓詳細地觀察一下 在我健康情況許可下 應當立即進行這會使我傷心的行動 這樣我能對漫平死亡的地點有個明確的概念 如果情況許可 我還得進行一些調查 但我不能把這種意圖讓阿姨知道 我怕她可能會向居民委員會裡的大姐匯報 所以我只能利用我每日外出散步的時間 乘公共汽車到南京路 因此 我有意識將每日散步的時間 延長至每天兩小時 哎喲 你這幾天外出散步 走了這麼多路啊 你的身體真的已經健康多了 你的臉色也紅潤了 來 快歇一會 讓我給你倒杯茶 我回到家裡 阿姨常會直著嗓門說 在我每天長時間外出散步 已成了常規之後 阿姨不再對我離家過久而嘮叨 我認為這已經是我施展計劃的時候了 南京路是上海交通的主要幹線 從外灘黃浦江通向西郊橫貫全市 在1947年上海解放之前 上海體育協會大樓是國際青年會的總部 它位於南京路中段 面對過去的跑馬廳 現在的人民公園 從我家去那裡 需要乘半個小時公共汽車 正像上海的一貫情況那樣 公共汽車總是很擁擠的 上了車 我沒有力氣往裡擠 只得立在車門口 由四周擠滿了的人羣支持著才能站穩 站在我身邊的那位女乘客 時時把我的胸部擠得那麼重 我想她可能已經聽到我咚咚的心跳了 一路上我非常擔心 恐怕此去會發生一些意想不到的情況 所以我思想上強烈迫切要去看看 但感情上卻又想回家 最後 當公共汽車到了目的地的停車站 我仍猶豫不決 可是車上的人都要下去 我被擠出來的乘客帶下了車 發現我自己已經站在人行道上了 我擠在人羣中漫步走著 兩眼望著馬路對面那座大樓 體育協會隔壁是國際飯店和大光明電影院 兩者都是三十年代的建築物 但現在仍是上海市容的主要標誌 這兩所大樓上掛著的紅布橫幅 在秋風中飄揚 橫幅上寫著文化大革命的口號 政治是統帥 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等等 大樓屋頂上的霓虹燈又罩著另一條口號 鼓勵人民將革命進行到底 當四周的人看到我抬頭欣賞著上海城市的繁華街景時 認為我是來自中國其他地區的外地人 沒有人會特別注意我 我在人叢中搖搖晃晃地走著 兩眼盯著上海體育協會的樓層尋找窗戶 馬路上的一羣羣行人猛力將我推來擠去 人民公園門口 男女老少在排隊購買門票 有些人在等著他們的朋友或親人 我停下來和他們站在一起 隔著馬路在望著對面那座大樓 但我只數到第八層樓 沒有見到九層樓 八層樓之上就是傾斜的屋頂了 為了不讓別人注意 我來回徘徊在公園門口 好像是在等人那樣 我仍向上望著那大樓 但就是看不到人們說漫平跳下來的九層樓 我一邊分析著新發現的重要情況 一邊漫步經過人民公園 然後又回頭走回去 這時纔看見上海體育協會大樓旁邊的第九層樓 及其上面的窗戶 那扇窗並非面對南京路 它位於大樓與一所很低的兩層樓住房的峽弄上面 那扇窗戶很狹窄並豎著鐵柵欄 一個人的身體能否從鐵柵欄的空隙處擠出來 我尚不能斷言 我所發現的情況和聽人傳說的完全不同 我需要時間來加以思索 我買了一張門票進入人民公園 靜靜地坐在角落裡的椅子上 那面望得見對面大樓頂上的九層樓 我看著那裝著鐵柵欄的狹窄窗戶 思索著我女兒死亡的真相 我認為除我所瞭解的以外 還有更多其他的情況 暖和的陽光帶來一陣微風 颳得地上的秋葉沙沙地發響 我雖然聽得到馬路上來往車輛的嘈雜聲和人們的喧鬧聲 但在我充滿了悲憤的內心 卻感覺極端的孤獨 孤獨得像一個被隔離在荒島裡的人一樣 我是否要再走向對面馬路 去敲體育協會的大門進去調查呢 我反復幾次問自己 但不能做出決定 一個小女孩騎了輛三輪腳踏車 從轉角的馬路上過來 她的媽媽在後面跟著 當她加速前進時 她媽媽就叫著 慢慢騎啊,當心啊 但那個小女孩踏得更快了 她烏黑的眼睛淘氣地向後看著她的媽媽 他們母女在我面前經過 消失在一羣灌木叢後面 當我離開公園走向公共汽車站時 我兩眼看見到處都是曼萍 馬路上的每個青年婦女和每個小女孩 看上去都像是我的女兒 我心中一陣陣的刺痛 使我比在監獄裡的任何時候 感到更孤獨,更無助 公共汽車站裡擠滿了人 一輛車子開過了站也沒有停下 我鼓足勇氣堅決轉向人行道 過了馬路 在那體育協會旁邊的狹弄口 有個青年婦女坐在一支矮凳上織毛線 你住在這裡嗎 我問她 她點了點頭,繼續織她的毛線 有些人從這裡的人行道上走過 但卻沒有往我這個方向看 我發現 這些房子是靠著體育協會大樓的牆壁造的 佔了那條狹弄的一半面積 你在找人嗎 那個青年婦女抬起頭問我 啊,我是北京來的 我說謊道 我聽說在1967年 一位上海電影製片廠的青年演員 從這個大樓裡跳窗自殺了 你曾經聽到過這件事嗎 我指著她後面的體育協會大樓 她搖了搖頭說道 沒有啊 1967年就是文化大革命開始後的第二年是吧 那個時候這所大樓在修理 四面都是修房子的絞手架 這個我記得很清楚的 因為我們是文化大革命開始前不久搬到這裡住的 那些工人啊 把這條狹弄弄得亂七八糟 然後沒有完工就走了 那我弄錯了 我說著很快就離開了 她所說的是個活生生的事實 因此我可以肯定 我女兒絕非自殺的 我可能在南京路上走錯了方向 因為過了一會兒 我發現自己走得比原來的地方離家更遠了 一輛公共汽車駛過來 我就上了車 經過一程顛簸不平的行駛 我又回到了我自己的家 當我打開大門 發現兩輛自行車停在花園裡 並聽到樓下房間裡有人在說話 阿姨在走廊裡看到我 就說樓下的房子已經分配給姓朱的一家了 她還告訴我有關朱家的一些情況 但我沒有去聽她 因為我在思索著南京路上的新發現 我女兒的死亡仍是件神祕的事 但我已經有了比過去更明確的證據 她曾受到造反派的審訊 並死於他們之手 是無可疑義的了 假如她是被謀殺而非自殺 那不管怎樣 我要找到兇手 看她是否已經被判刑 在中國 殺人犯是要判死刑的 死後我的腦子裡 不再看到曼萍在六月份初夏早晨的暗淡燈光下 躺在人跡上稀少的南京路上了 在夢幻中 或一個人獨處的時候 總是看到她慘白的面容和失去生氣的外貌 我也聽到她的哭泣和怒吼 我向上帝宣誓 我一定要為曼萍報仇 過了幾天 朱家搬來了 我正在考慮是否要下樓去招呼他們 說一些客氣話表示對他們的歡迎 可是朱太太先上來看我了 她的年齡和我相仿 染過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用隻假戴帽梳子夾著 嘴上叼著一支香煙 我給她讓座 阿姨送上來一杯茶和一支裝香煙灰的碟子 我女兒燕和你女兒是同學 他們是好朋友 她很熱情地說 那你女兒是不是和你一起住在上海 啊 燕是我的大女兒 她在北京解放軍文工團工作的 因為我丈夫是資產階級分子 當紅衛兵來抄家的時候 我們就被掃地出門了 住在汽車間裡面 哎呀 你知道吧 我們一家七口就住一個汽車間 我們還要走好遠才能打水和上廁所 紅衛兵要我掃馬路 我的丈夫也不知被毆打批鬥過多少次了 我們只是個沒有聲望的小資產階級 我們的錢又不多 只是我丈夫在解放初期 曾開過一個製造雪花膏的工廠 他說話的時候顯得很緊張 不停地吸著香煙 那你女兒在部隊工作 你們應該得到照顧了 你們有沒有取得光榮之家的稱號 我問她 一般情況下 有子女參軍的家庭被稱為光榮之家 共產黨會供給他們特別的配給品和一些特權 哎呀 紅衛兵都把這些否定了 但現在又承認了 我們的成分又恢復了 所以分配給我們這裡的房子 我希望你們搬到這裡來住 會感覺很愉快 我很有禮貌地說 她拉著我的手說 哎呦 我老是講我自己的事 你的遭遇比我們更糟 你被送到看守所 你漂亮的女兒又死了 哎 我知道漫平死後 就寫信告訴我北京的女兒 我們大家很傷心的 我不願和她談及漫平的事 我更不想因為我的遭遇而向她訴苦 所以我什麼也沒有說 她笑著將香煙頭沁滅 接著又點了一支 深深地抽了一口 然後吐出一陣濃煙說 我上來嘛 是和你商量有關電費的事情的 我總是喜歡每件事情 一開始要講個清楚的 你說呢 這樣以後就不會有什麼誤會了 我的女婿是電工 他已經發現 這幢房子只有一個電表 你是不是同意我們兩家把電費平分 因為你住一層樓 我們也住一層 在我回答她之前 可能阿姨已經在門外走廊裡 聽到我們的談話 這時她走進來說 哎呀 朱師母 我們要按照每戶住著的人數 來平均分擔的呀 你們有七個人 我們只有兩個人 我們將電費分為九份 你們付七份 我們付兩份 哎呦 不行的 雖然我們有七個人 但我們佔的房間面積又不多的了 電費應該對分的 朱太太對阿姨感到很惱火 哎呦 你們人多呀 當然你們燈也多了 對半分 不合理的 阿姨和她爭論起來 我出來做調解了 我們為什麼不去了解一下 其他鄰居是怎麼樣分派的 我要去看看魯英 他是小組長 他也和好幾戶人家同住的 我們去問他好了 哎呦 那也不行的 除了你之外 每戶人家分配到的居住面積 都是一樣的 你分配到的面積比人家的大 假如你的兩間房子 分配給兩戶人家 那麼這裡也要住上六七個人的 朱太太激動地說 她將香煙沁滅在碟子裡 就站了起來 哎呀 我讓我丈夫來跟你談談 她離開房間自言自語地下樓了 也沒有等我回答 是否願意見她的丈夫 我不明白 她為什麼這樣為電費而發愁 我搬到這裡以來的幾個月裡 每個月電費沒有超過幾塊 我聽到有人從樓梯裡上來了 一會兒門就打開了 朱先生走了進來 他是個面部肌肉已經鬆弛得 浮華俗氣的男人 可能他過去曾相當肥胖 當時阿姨立即跟了進來 站在我身邊預備為我爭辯 我妻子告訴我說 你不願意負擔你的部分電費啊 朱先生開口就說 因為他不懂禮貌 沒有敲門便進了我的房間 因此我沒有站起來和他打招呼 仍坐在寫字臺旁邊 以後你要是來看我 請一定先敲門 不能不敲門就進來 有自尊心的人 必須保持文明的態度 我告訴他 他仗紅了臉感覺不自在 那麼 你是不是要討論一下 有關處理電費的事情啊 他問我 我嚴肅地說 不用了 我不想再討論有關電費的事了 下個月我就付一半電費 同時我還要裝一支火錶 這樣以後就不必再有爭論了 付多少電費是件小事情 你何必要斤斤計較呢 他自說自話坐了下來 脫口而出說 哎呦 你不知道為什麼要斤斤計較啊 問題就是為了鈔票呀 紅衛兵沒收了我的銀行存款 我又沒有工作 我和我老婆 每個月只有十二塊錢生活費 我的一個兒子又在待業 另一個兒子 每個月薪水只有四十塊錢 我們還要照顧我們的孫子 他爸爸在東北呀 他們那裡付食品很缺的 我們還要為他們寄包裹的 我站起來向他表示 這次會見已經結束了 我說 我很同情你的情況 既然你有困難 下個月我同意付一半電費 朱先生愁眉苦臉地咕弄著 哎呦 我又不是來向你求施捨的了 就離開房間下樓了 我看著朱先生勾著背的後影 離開了房間 對朱家的遭遇 我深表同情 使我看到 貧困竟會使人的風貌 敗壞到如此地步 第二天 我向房管所申請買一支電錶 但房管所拒絕了我的要求 我每天去問 但他們總說 我的申請目前尚不給予考慮 有一天 我遇到一個為我搬遷浴室的工人 他說 你不用去房管所申請電錶的 你最好是通過後門去買 幾天後 當我外出時 朱太太當電工的女婿迎上來和我招呼 好像她在花園裡等著我似的 她表示 願意為我弄一支電錶 開價是市場關價數倍以上 我們互相經過談判 結果同意 以關價的兩倍成交 你提供的電錶 是不是你單位裡的存貨呀 我得把情況弄清楚 因為我肯定 它是從她工作單位裡偷來的 那個時候 國營企業裡偷竊是很普通的 因為黨支部書記對國家財產管理鬆弛 那些工資微薄的工人就以此來補償 這種情況的普遍存在 已成了個公開的祕密 工人們戲稱它為共產主義 譯成中文 就是分享財產 你為什麼要關心電錶是從哪裡來的 你要買就買 不買拉倒 那青年不客氣地說 我猶豫一下 考慮著是否我真要買這種髒物 我可以為你安裝好的 那你要我多少工錢啊 我本來不該收你費用的 因為你對我們都很客氣 但我的工資很少 我需要一些額外的錢 六塊錢是不是太多了 他問我 我看著眼前這樣一個令人討厭的人 他雖然營養不良 衣衫襤褸 但看樣子倒很精明 我認為他也和我們一樣 只是這種極左制度的受害者 要是在另一種環境裡 有機會爭取到較優越的生活 他也可能成為一個有教養的青年 他帶著懇求的眼光看著我 我說道 我同意付六塊錢 阿姨對朱家的種種表現 表示十分憤怒 她責怪我對待朱家的態度太軟弱 她預計朱家以後會利用我 她還表示 我不瞭解他們這種人 朱太太的孫子 是個淘氣好動的六歲男孩 在等著上小學 她因為過分被溺愛 因此不懂禮貌 每天要幾次上樓來溜入我的房間 特別是我不在家的時候 她會開我的抽屜 看到好奇的東西便隨便亂動 有時候我散步回來 看見她在用我的筆和紙畫圖 又有一次她帶了個皮球上來 在我粉刷過了的牆壁上打球 經常她在我的房間裡進進出出 使勁高聲大叫 當阿姨燒菜的時候 她就隨便把菜撈來喫 阿姨將找回的零錢放在桌上 但等著孩子進來後 這些零錢便不見了 我曾幾次向朱太太提及 有關這孩子的事 但她總是說 哎喲 我叫她不要上樓 但我管不了她呀 我還要做那麼多家務 還要燒飯 有一天早晨 我打開房門 聽到有人在扶梯底層打哈欠 往下一看 看見朱太太那個失業的兒子 從牀上起身 原來在夜裡 當我們大家睡覺的時候 朱家佔用了門廳 把它當臥室 把一支牀搭在靠近他們的那一邊 但另有一支小桌和小椅子 卻靠在我這邊 中間留一條小過道通往門口 另外他們還佔用了扶梯以下幾級 放了幾個布袋 我叫阿姨來看看下面發生的情況 她立即要下樓去和朱太太吵架 被我阻止了 早餐後 我到房管所去了 我是太原路一號的居民 我告訴那個坐在寫字臺後面的人 啊 我知道你是誰 我認識你的 她說道 對不起 我想請問你一下 你能不能告訴我 你們房管所總共分配我多少面積房子啊 樓上的房間都是分配給你的 那樓下入口處的門廳是怎麼分的 哦 樓下門廳和花園都是一半 你所付的房租包括一半門廳和半個花園 我向她道謝之後就回家了 朱太太在院子裡曬衣服 我對她說 我發現你兒子睡在門廳裡 是的呀 裡面沒有地方可以睡了呀 她隨便回答著繼續曬她的衣服 我剛纔去房管所辦公室證實過了 一半門廳房間是屬於我的 另一半是屬於你的 你可不可以把你兒子的東西搬到靠近你的那邊 不要把樓梯給堵住了 哎呀 他留下一個過道給你們進出的呀 你身體很瘦 要多少空間給你進出了 她很不高興 問題不在我需要多少空間進出 而是多少面積是屬於你的 請你告訴她 將她的東西從我這邊搬走 我嚴肅地說著就進屋了 我們家一共七口人了呀 我女兒又要探親了 我們房裡沒有地方再可以放一支牀了 朱太太說道 阿姨立在陽臺上聽我們談話 當我進房間時 她輕聲對我說道 我們應該棄堵牆的 沒有其他辦法 可以讓他們不來佔我們這部分房子 但是我們買不到磚頭啊 要不你給我幾天假期 讓我回蘇州去一次 看我能不能買些舊磚頭 當然可以了 不管怎樣 你應該回蘇州去看看你的家 我很高興聽到阿姨要回家幾天 雖然她每星期有一天假期 但她從來不外出 阿姨回家後的一天早晨 我很早就起身 拿了她的菜籃子到菜場買菜 雖然還是早上五點 但天仍是灰濛濛的 去菜場的那條馬路上已經擠滿了人 大家急急忙忙地扣著衣服上的扣子 向菜攤走去 這些嘻嘻嚷嚷的人羣來自四面八方 他們的交談聲在老遠就已經聽到了 因為阿姨和我已經喫完了 定量供應的豬肉和雞蛋 我想買隻母雞煮湯 因為這是不屬於配給類的 另外我還想買些蔬菜 還要買一些每個月配給的豆製品 我還得自己去取牛奶 因為雞比蔬菜更緊張 我先在雞攤排隊 那時已經有一長隊人排著了 除了站在那裡排隊的人之外 隊伍裡還有雜亂的東西 例如破盒子、舊帽子、小凳子、空罐頭等等 和買客一起排著隊 當這個隊伍向前移動時 那些站在隊伍附近的人 便把這些破東西也向前移動 好像他們也代表排著的隊伍的一部分 當我聽到附近兩個婦女的對話後 我才知道隊伍裡放著的破東西 也代表買菜的人 只要你有朋友或熟人 帶你向前移動這些破東西 他們就能代表買菜的人 用這種方法 一個人能同時排兩三個長龍隊伍 事實上這也和開後門一樣 是一種互相幫助的方法 我為你在這條長龍裡 把你放著的東西往前移 你也能協助我 在另一條長龍隊伍裡為我這樣做 當某一件東西已移進到攤邊時 他的朋友會大聲呼叫 在另一個隊伍裡的人立即過來購買 同時這個人又會敏捷地放下一件東西 在第二個隊伍裡再佔一個位子 然後立即又衝回第一個隊伍裡 去購買他需要的東西 他們每個人的態度都非常謙虛和睦 因為大家都需要另一個人的幫助 在這種情況下 買菜這件事已成為有嚴密組織的工作 顯得非常喫力 我好像等了約有一個小時才輪到 在一隻大鑼筐裡 我只看到剩下五隻雞 你的小菜卡在哪裡啊 那個男人問我 啊 雞也是配給的嗎 我驚奇地問他 哎呦 快些快些 其他的人都在等著呢 把你的小菜卡給他看 我後面的那個女人不耐煩地在大叫 我被他們擠向前面 我急忙把小菜卡從錢包裡拿出來 交給那個男人 怎麼 一戶只有兩口啊 你只能買一隻兩斤重的雞 我現在留在這裡的雞都是大的 明天早晨早點再過來 小雞很快就賣完的 那個賣雞的男人 早已把注意力轉向我後面的女人了 給我看你的小菜卡 我又想去排蔬菜攤的那條長龍隊伍 我沒有買到雞並不在乎 但因為我已經排了一個小時的隊 又聽著周圍那些人的尖銳的說話聲 使我感到非常疲倦 假如我買了雞 還得另外排隊去讓人殺雞 我想即使是最營養豐富的雞湯 也補不回所消耗的這麼多的精力 當我擠在人羣中走向蔬菜攤時 聽到有一個男人在叫我 太太 太太 這是中國上層社會用人對女主人的稱呼 經過文化大革命的宣傳 再聽到這種稱呼 使我感到非常喫驚 我想這太太不知是叫誰 接著 這聲音好像跟著我在叫 一會兒 我發現我那老花匠站在我身邊 他兩眼含著淚水 用破碎的聲音說 你還活著 看樣子你身體很好 但是慢憑 說到這裡 他的聲音哽咽了 四周的羣眾好奇地看著我們 有幾個人停下來聽我們談話 我立即把我的住址給我的花匠 告訴他等一會兒來看我 我已經沒有興趣再去買菜 家裡還有一點麵包 一些果醬和泡菜 我想這些已經足夠我喫一天了 所以我只拿回一瓶牛奶 回家等我那老花匠了 我看到那老人是多高興啊 我自從釋放以後就到處在找他 因為我欠他錢 當我進看守所時 給他的賞錢還藏在我的褲袋裡 他同樣也很高興看到我 他來我家時穿了一身新衣服 當我招待他進房間時 他顯得眉飛色舞 我真高興在菜場裡遇到你 我要付給你工錢 欠了你這麼多年 我告訴他 哎喲 那個錢慢憑早就給我了 慢憑來看過我 在你被帶去 他沒有讓他自己把監獄這個字說出來 慢憑的薪水很少 我也知道紅衛兵在他的存款戶裡 只給他留下幾百元 可能他將他所有的錢都給了花匠 我對他的所作所為感到驕傲 你知道有關他死亡的情況嗎 我問那個老人 哎呀 我聽說他自殺了 自從他送錢給我那天後 我沒有再見到他 那老人低下了頭 但老趙曾見到過他 我有一次在路上遇見老趙 他說他經常見到慢憑 哦 你能帶我找到老趙 並叫他來看我嗎 當然可以了 我還要去找廚師 他們聽到你仍舊活著 並且身體很好 會非常高興的 那 你知道老趙和廚師仍在工作嗎 是的 他們倆人都分配了工作 我知道廚師進了工廠 老趙嘛 在學校裡當門房 你知道 紅衛兵把他的手臂都打斷了 後來接骨接得不好 現在已經殘廢了 我聽到有關老趙的消息 感到很喫驚 也很傷心 我問老花匠 他自己是否仍在工作 我嘛 失業很多年了 種花雖然不是反革命 但也是件壞事 不過現在情況已經變了 我有時候能找到臨時工 甚至本市的公安局 也要我去種些花 恐怕情況又好轉了 你說呢 這老人顯然被一些 不時變動的政治是非弄糊塗了 我在考慮 是否請他來為我整理一下 這裡的花園 即使房管所的綠化處 也在這裡種了樹 但它仍顯得空洞荒涼 看來花匠也同樣在想這件事 因為他說 你要我不時來整理一下 這裡樓下的花園 我看到那些樹芽需要修剪 而且這裡除了樹之外 你沒有其他東西 哎呀那太好了 你能剝下一些花籽嗎 能鋪塊草地嗎 我渴望地問著他 我怕弄不到草 但我家裡有盒子放一些種子 你知道的 要是我不種花什麼的 手會癢癢的 那個時候到處是紅衛兵 我把種子盒放在牀底下 他嘻嘻地笑著 當我陪他下樓去看花園時 朱太太也在那裡 我將花匠介紹給他 並告訴他 我要在花園裡種些花 那你種在你那邊好了 我們這邊不要種什麼花 你知道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 是反對種花的嗎 朱太太顯然不知道 目前對花草看法的變化 我不敢去說服她 因為可能情況很容易又會有變化 我只是問她 那你想不想將你那邊的樹梨 修剪一下 只要我不用花錢 給你的花匠就是了 我們又沒有外匯 又沒有海外關係 我們沒有錢僱用花匠的 當她提及海外關係時 她是在尖刻地挖苦 翻我被捕的老賬 兩天後阿姨回來了 帶來一籃大魚 大母雞和一些雞蛋 這些副食品 是在蘇州開後門買來的 按她的習慣 總是從後門進屋 朱太太看見阿姨帶著那個籃子 哎呦 你在蘇州黑市買了些什麼 朱太太問阿姨 誰說我是從黑市買了東西的 這是我丈夫和兒子 送給我的禮物 不管怎麼樣 這和你不相干的 阿姨討厭她 以購買黑市副食品來非難她 我聽到阿姨的聲音 就走出房間去迎接她 阿姨走進廚房對我說 哎呀 那個老太婆是個討厭的人 哎 你怎樣去買菜的 你能買到蔬菜嗎 當她把籃子放在桌上後 就去洗澡間 我將雞蛋從籃子裡拿出來 考慮著是否要送一些 下去給朱家 在黑市購買東西是不合法的 但只要沒有人去報告 一般當局是不管的 因為他們知道 沒有任何辦法可以阻止這種交易 我聽到樓梯上 有腳步聲 看見魯英立在扶梯口 我走過去招呼他 我很久沒有來了 你現在身體已經很好了 可以參加我們的學習小組了 他說著 就在我房間裡坐下來 謝謝你的關心 我身體一天一天地好起來了 是啊 很多人都建議你要來參加學習 他們看見 你外出的時候走路很快的 說你精神很好 是的 我現在身體很好 我們現在學習 關於林彪罪行的材料 這是很重要的 這樣能使我們認清 要陷害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的 罪犯的真面目 最好你下星期就來參加 他以領導的身份 嚴肅地對我說 好的 我下星期一定來參加 我就答應了 因為我已經無法再以 身體有病的藉口來逃避 還是高興地去參加 較為適宜 當阿姨從浴室裡出來時 魯英對她說 聽說你出過門了 我回家兩天 去看我老頭子 阿姨說道 你有沒有在黑市買過東西啊 魯英問 當然沒有了 我們蘇州也有居民委員會的 我帶來的東西 都是家裡人送的 我們有堂兄妹在農村 他們養雞 又在河裡捉魚 他們將這些副食品 送給我丈夫的 你知道的 在黑市購買東西 是犯法的 每個人看到這種活動 都要負責向我們彙報的 你要記住 不能在黑市購買東西 魯英對阿姨的態度相當粗魯 因為他無法證明 阿姨的這些副食品 是否真的是從黑市買來的 他感到很失面子 因此有些惱火 阿姨離開房間後 魯英轉過身來對我說 有時候我聽到 這裡很多鄰居都在議論你的衣服 他們說 你太講究衣著了 你的衣服不但價格很貴 而且都是新的 其實我也不願意穿新衣服 要是我能把我的舊衣服拿回來 那我真是太高興了 但是很不幸 我不知道怎樣去找那些 來抄家的紅衛兵 你能不能幫我找回來 我對魯英說道 看得出他很難為情 因為他已經忘記 我的衣服都被紅衛兵拿走了 但是他仍未放棄 對我的批評 你以後添衣服的時候 就買我們大家穿的那種 現成的藏青色的布衣服 這樣你就和我們大家一樣 不會像穿著毛料套裝那樣 顯得突出了 魯英走後 阿姨和我都明白 朱太太將阿姨的情況 向居民委員會彙報過了 可能也是她在背後議論我的衣服 我問了阿姨 有關購買磚頭的情況 啊 我老頭子會小心地到各處打聽 等到有了著落 她會通知我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