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心靈的治癒之旅:《阿勒泰的角落》散文集，李娟著 P19 - 和喀甫娜做朋友

和咖芙娜做朋友我最怕咖芙娜來了因為彼此實在無話可說 見了面先是驚奇而高興的啊啊一聲緊接著 你好嗎咖芙娜身體好身體好媽媽 爸爸好嗎好哥哥也好好妹妹好好 幸好他家人口多等這一輪問得差不多了 就會顯得我們已經無話不說地說了好多話似的 顯得我們真的是好朋友一樣 假如在幾十年前 還可以再問他家的摘房子好不好 草場好不好水源好不好 再問牛羊鷺頭馬有沒有什麼問題 當然還要問那隻黑耳朵貓還在不在了 最後還不能辣掉問對方寂不寂寞 最開始聽說這種習俗時似信非信 要在城市裡的話 這樣的問法簡直就是互相開玩笑嘛 誰有那麼多的閒工夫耗在街頭 對一個偶爾碰面的人 耐心地打悶他家房子有沒有漏雨的事情 但是在很久很久以前 這山野比我們所知的更荒蠻更寂靜 那時的道路全盤繞在懸崖上 有人把過去年代的路指給我看 他們狹窄而陡峭地在山尖上打懸 抬頭看一看都頭暈 就更別說從上往下看了 那像現在的路，全是炸藥打開的 寬寬長長，平平坦坦 只要擋了道，無論什麼樣的大山都能給劈開 所以那時候生活多麼閉塞寂寞而艱難 牧人們在遙遠寂靜的遊牧生活中，四季往返 深深地淹沒在茫茫山野之中 這時在下牧場某條牧道上 或某場盛大的婚宴上 兩個很久以前就相識的人，突然迎面碰到 那是多麼不容易啊，多麼令人驚奇快樂 所以一見面就立刻起身寒暄 一口氣把上上下下裏裏外外的情況問個周詳 這不但是情理中的事情，更是莊嚴慎重的事情 生活帶着人們在荒野裏四處流浪 誰又知道下次見面會在什麼時候呢 誰知道今後的命運又會有着什麼樣的面目呢 儘管如此，那畢竟已經是幾十年前的禮儀了 所以我也只是問到卡芙娜最小的妹妹就打住了 當然，有時我也會添一句馬甲還好嗎 因爲那馬甲是我給她做的 當馬甲也問過了以後，這場對話就算暫告一小段落 緊接着，輪到她來問我 你也好，麗娟 好，身體好 身體好，外婆生意 我養的禿尾巴小耗子 他誠懇地一一列舉，我真摯地逐個回答：好，好， 好好， 覺得自己真是個傻瓜 很多時候，說着說着就有些冒鬼火 強忍着纔沒打斷這種雖說理性使然 但聽起來實在很無聊的客氣話 真想大喝一聲 好不好你自己看唄 但我不能那樣做 卡芙娜可是個老實人，是靦腆害羞的姑娘 他每次到沙伊恆布拉克都會來找我 因爲我是他的朋友 每次找我時 都會配合我尋盡五花八門的悶話，互相打發 因爲我是他的朋友 我們倆做朋友 也許他比我還要辛苦 第一次見卡芙娜 是他爸爸領他來我們店裏做衣服 選了塊布，量過尺寸後 我們開了價 他們就立刻掏錢 讓人很不好意思 怎麼說呢 據其他做生意的漢族朋友們說 這些哈薩克牧民其實也就在近些年才知道 買東西原來還可以計價還價的 大概在國營的鄉村供銷社購物習慣了 也就是說他們剛剛學會討價還價 尺寸把握得簡直讓賣家吐血 因此我們無論賣什麼開價一般都提得很高 等被顧客們大刀闊斧地砍幾輪下來 還是有得賺的 但是 這父女倆也太老實了吧 不忍心不忍心 不能欺負老實人啊 於是我們又主動把價錢降到合適的位置 讓他們又高興又感激 從穿着上看他們並不富裕 但在選擇布料和量體方面 卻沒有什麼挑剔的要求 我們說什麼就是什麼 這種人也太好欺負了嘛 於是我媽特別囑咐我說 要好好給人家做啊 這可是真正的老實人 又過了一個多禮拜 卡芙娜一個人來取馬甲了 穿上後顯得特別激動 大概是很少穿新衣服的原因吧 我媽則在那兒不停地給小女孩數了好聽話 可以，好得很嘛 漂漂亮亮的 小丫頭個子高 穿什麼衣服都撐得起來 這顏色選得真好 襯得皮膚白白的 裏面還可以再罩一件毛衣 等到了冬天還可以穿 然後再回過頭來用漢話罵我 你怎麼搞的？做得這麼肥，簡直跟龍袍一樣 門襟上還熨糊了這麼大一片 怎麼後襬翹得那麼厲害 是沒縫平，還是裁的時候算錯公式了 到底那裏壓了幾分縫頭？真是羞愧難當 我想着，這下可完了，肯定要被退貨的 人家穿一件新衣服多不容易啊，又住得那麼遠 爲了來取衣服，一定是一大早就出發，騎了長時間的馬 結果這小丫頭像根本沒注意到一樣，又好像根本不在乎 到底還是新衣服穿得少呀 這樣反倒弄得我們孃兒倆很不好意思了 我媽從貨架上抓了 一大把杏幹給她，我特地在汽水箱子裏翻了半天 把唯一一瓶還沒過保質期的找出來給她喝，於是就認識了 剛開始，相互間一片空白嘛，有待了解的地方太多了 所以話題滿地都是，一抓一大把，聊起來活絡極了 根本沒有以後的那些生硬和拘束 在氣氛最歡樂的時候我們聊起了騎馬的事情他說他家 離這兒有四個小時的騎馬路程呢根本就在邊境線一帶了 我們擇舌不已待會回去還要花四個小時 幸好,我們這裡夏天的白天相當漫長, 否則一整天的時間就全耗在了路上, 和我們說兩句話的時間都沒有了。 哈佛納用的馬鞭非常精緻華美, 把柄短短的,高好適合女孩子使用。 上面鑲著各種圖案的銀片攝物,被紅色的銅絲仔細地扎著, 擰出各種花紋,花紋裡捐克著製作鞭子的年代時間。 我拿著鞭子,突然想,就給她說了。 他立刻很認真的同意了 還安慰式的鼓勵我說 沒事沒事這馬很老實不要害怕 我想騎一下他的馬 其實平時周圍到處都是馬走來走去的 好像隨便拽住一匹就可以騎著玩似的 但是我們始終沒能真正騎棍一次 頂多隻是坐在人家馬鞍子後 讓人家從一條溝燒到另一條溝而已 我媽聽了特別高興比我還高興 好像是要讓他騎似的他立刻把卡夫納抱了 一下然後跟著他去牽馬一邊洋洋得意地告訴我要記住 騎馬的時候你用兩條腿夾一下馬肚子他就開步走 勒一下僵繩他就會停下來的拽一下左邊那根 他就往左拐拽一下右邊那根他就往右走 真沒想到我們天天都在一起居然還讓他喘了 這麼幾招沒讓我知道 他從哪裡學會騎馬的呢? 真厲害,我們走到卡芙娜的灰白母馬面前, 小姑娘扶著馬凳子幫助我上了馬, 這馬在草地上走走停停,輕輕地抖動著,啃啃草, 轉幾個圈,根本不理會我兩條腿又夾又踢的各種命令, 我拽了這根繩子又拽那根,沒一根管用了,開始有些著急了, 偏在這時,這馬也不知領會錯了我的什麼意思,小跑了起來。 很快離開了草地向坡邊的土路上跑去 我一下害怕了回頭衝他們喊叫起來 你那幾招怎麼不管用呀你跟誰學的 我媽這才老實交代是我自己想出來的 最後還是多虧了親愛的卡夫娜 她從後面追上來抓住我失手掉落的僵繩 後退著勒住馬把她慢慢引向正途 這馬便載著我老老實實在帳篷區周圍散起步來 卡芙娜牽著馬笑著走著不時回頭看我馬一步一停 地慢慢打著荒而走我高高坐在上面輕輕地左搖右擺 腳下是鋪展到山谷盡頭的碧綠深厚的夏牧場草墊 左面是群山右面是森林環繞著的是河 這深山裏真寂寞卡芙娜帶著我向家走去 我真想扶下身子從背後摟住她請她留下來 和我們在一起 那天咖芙娜走遲 我們又滿滿地給她外套口袋裡塞了瓜子和蘋果 以這種最直接的方式表達了我們的友誼 我媽指著我對咖芙娜說 孩子以後李娟就是你的朋友了 好嗎 這位朋友騎馬眼去 我這纔看清她的馬甲的確是太大了 穿在身上空空蕩蕩的 後來我們很快把這件事忘記了 生意不好 我們只好天天跑出去玩爬山採木耳採蘑菇釣魚 日子永遠不會太無聊 直到有一天一個風塵僕僕的牧人在我家帳篷前下把 燒來一塊黃油一包紅稠子包裹的乾奶酪 還有一片指甲蓋大小的紙片 上面一筆一畫的緊緊的擠著三個漢字 Kafna 我立刻想起了那個草地上的美好下午 我們現在很快樂 可喀芙娜在深山裡左右無鄰 中日和牛羊為伴一定非常孤獨吧 那天心情極好又特別感動 回送了兩對花卡子兩瓶指甲油 一瓶粉紅色的一瓶雪青色的 另外還有一包花生託那個牧人給燒回去 一個禮拜之後又有了第二次的禮物往來 她給的是一塊豐田羊肉 我們回送了一顆大白菜一些雞蛋 另外還有一個想著很多彩色小珠子的發卡 大概又過去了半個多月 纔在我家的小店裡第二次看到了卡芙娜 猛然的見面令我們兩個都高興的一時不知說什麼纔好 激動之餘互相問了一大通廢話 理性使然嘛 但是等將能想到的全都悶前進了 那股激動勁兒也過去了 兩相沉默突然間降臨的尷尬 像大石頭咚地落在兩人之間實在不知該怎麼辦好 看到小姑娘還在櫃臺對面筆直站著等著我再問她些什麼 連忙跑到長棚外抱了個小木墩進來讓她坐下 等她坐住了以後又不知該怎麼辦好了 而她還在等待天這時我媽又不在 要是他在的話這會兒由他來東吹西扯一通 氣氛一定又快樂又自在 恰好這時有人彎腰走進唱棚擺東西連忙過去招呼了一陣 送走顧客後回頭再讀對卡夫納時 硬是一個字也想不出來該對他說些什麼了 愣了半天最後拿起一盒鞋油 向他請教這個東西的哈語名稱該怎麼說 他教得很認真教完了又安靜了 耐心地等待著我對話題的安排 我實在沒有辦法只好又扯下腳邊的一根草 問他葉子該怎麼說 他走的時候並沒有流露失望的意思 我卻大松一口氣真是痛恨一切的不自然 為什麼會這樣呢 為什麼和卡芙娜的交往到頭來會如此生硬困難呢 她是一個多麼真誠善良的又隨和的姑娘呀 她曾那樣感動過我 並且我的確是真的喜歡著他 但又為什麼會如此勉強地對待他 甚至是 是不是我並不是很渴望他的友誼 可這友誼分明是珍貴的 想一想都感到快樂幸福的 我到底怎麼了 後來又想到 他的真誠樸素的確曾打動過我 卻還不夠更深地吸引我吧 或者說 他身上的那些美好 只在特定的某種時刻尤為明亮 除非是在那個晴朗美好的下午 當我們和馬兒在草地上 不著邊際地漫步的時候 除非我們生活在一起 度過許多個相同日子 對共同的生活 有著共同的要求和歡樂 情不自禁地互相依賴 畢竟我是漢人 卡芙娜是哈族 我們是多麼地不一樣啊 我又亂七八糟想了一些 最後亂七八糟下了結論 終於心安一些了 然後不知怎麼的又想起了另一幅情景 有個女孩子在深山老林裏的寂寞 想起她穿新衣服的快樂 想起她騎馬穿過安靜的森林無人的峽谷 花四個鐘頭去看一個朋友 後來卡芙娜在兩個月之內又來了兩三次 我們的友誼還是停留在沒完沒了地問好 慷慨地護送小禮物來維持的地步 毫無進展愈見尷尬 按理說由一場好的開始牽扯出來的交往 總會比一個有著平淡開端的交往 更順利更愉快才對 但在我開端太過美妙的話 卻往往不好收場真是奇怪 甚至有一次，遠遠地看到他來了 正在草地上的木頭樁子那兒戲馬 當時的我真想跳起來 縮到帳篷簾子後面的布匹堆上裝睡覺 裝這個總比裝萬分熱情萬分想念的架勢要自然一些 爲什麼要裝呢 爲什麼會無力面對他呢 在躲避什麼呢 真是覺得每次的見面都是對他的傷害 而又不願意更直截了當的去傷害 而往往在他離開之後纔想到 剛纔明明可以邀請他看我的影集嘛 還可以教他梳一種四股擰成的辮子的 這些女孩子的小玩意兒一定會使我們快樂起來 可是看完影集之後呢，編完辮子之後呢 看來我無論怎麼去努力都是刻意的 真不知道哪裏出了什麼問題，真的 如果他只是託人捎點小東西來問候我 我還會更高興一些 想到有人惦記着我，會感激會幸福 於是不管回送多少東西都表達不盡心中的感動與快樂 可若是他親自來的話，就只能一個勁兒的拼命給他塞吃的東西 好像在用物質進行掩飾和補償似的 滿心慚愧地焦慮地面對他明淨的雙眼 極力表達熱情，又覺得這熱情假的已經被他看出來了 真累啊，卡芙娜恐怕也不比我好過一些吧 他來沙一航布拉克 這麼遠的路，當然不可能專門爲了 來看我一定還有別的事情，但因爲早先說好的了 我們是朋友嘛，所以不得不來，完成一項任務似的 也許他並不特別需要我的禮物，但都已經有了 開始就覺得不好意思停止禮尚往來而已 也許他也感覺到了麻煩和無趣 但是，卻不好意思辜負我的真誠 既然我從他那裏感覺到了這個 說不定他也能從我這裏感覺得到 說不定我們兩個都累於同一種苦衷 不過，以上畢竟都是我自個兒瞎想出來的 再想一想的話，又發現我這個人多自私呀 能想到的全是爲自己開脫的理由 卡芙娜是個好姑娘，心眼兒纔不會像我這麼多 但是我看卡芙娜和別的女孩子在一起的時候 隨意又開朗，搶着說話，哈哈大笑 一點也看不到和我在一起時的那種拘束 他們之間好像從沒有正式地明確過什麼朋友的關係吧 我有點嫉妒，只有一點兒，也有點失落 算算看，我好像還真沒幾個好朋友的 尤其在這荒野僻靜的深山 於是我決定對他再好一點 爭取好到下個月就可以跟他到他家吃抓肉的程度 可是一見了面，還是那副德行 後來，又發生了一件事情，更加打擊了我和卡芙娜的友誼 卡芙娜的親戚很多，聽說我和她是朋友後 紛紛讓她領着來我家店裏買便宜貨 我們都很和氣地接待了 也算是對卡芙娜表示友誼的方式之一吧 再說，這是我們是第一年到沙伊恆布拉克做生意，就算是爲了 多拉攏一些顧客吧 但是到最後，不知怎麼的，尤其有一個女人最可氣 要了一大堆東西 我們已經讓到最低的價錢了 她還是不滿意 以爲我們在騙她 在那兒一個勁兒的要我們便宜，便宜，再便宜 還大聲嚷嚷 都是朋友嘛 對不對？ 對不對？ 都是朋友 我們終於翻臉了 我們不賣了 卡芙娜的親戚實在是太多了 我們畢竟是來做生意的 又不是來交朋友的 再後來 又突然想到 對了 一定自己一直在把自己當成生意人 骨子裏唯利是圖 所以，當卡芙娜的友誼美好的走來時 就只在那兒一個勁兒的分析，他到底有沒有用 適不適合當時的自己 卡芙娜又會怎麼想呢？ 我傷害到他的那些地方 他用了多少心思去在意呢？ 夏天過去了 山裏的第一場雪下了 我們終於拆了長篷 離開了沙伊恆布拉克 那時又和卡芙娜見了一面 他和他的 馬，孤零零 地站在那裏 目送我們 更加孤零零 的遠去 這兩個孤零零 其實都是我自己一個人的 很多東西自己都不曾真正的面對過 我懷疑的太多回避的太多 但其實也知道 自己想得到的卻是更多，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