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民國女性風骨《靈魂有香氣的女子》 P8 - 孫用蕃：幸福從來不是穩穩的

孫永帆 幸福從來不是穩穩的 十幾歲時看《蝴蝶夢》 年輕的女主角 嫁給了富有的德溫特先生 成為以你的曼陀利妝顏 新任女主人 縱然被愛情陶醉 縱然新婚甜美 縱然充滿卻平中選的 幸運與感激 他依然覺得 這所富麗堂皇的城堡 處處充滿前任女主人的氣息 那個名叫呂貝卡的女子 白色的裙居 彷彿還在輕撫著樓梯臺階 肆無忌憚的笑聲 似乎還充盈在化妝間 幽遠的香水味 好像還在某張信尖上蕩漾 甚至 丈夫熱情的眼神 也不過是穿越了她的軀殼 最終牽絆於呂貝卡 一切舊物宛如無聲提示 似是故人來 你 不過是她的影子和投射 任何續弦面對這情形 怕是都自信不起來 更何況孫用帆 在36歲 並不如花似玉精力無限的年紀 不僅接手了一個中年男子 一棟老朽屋子 還有兩個半大孩子 女孩子 還是敏感而古怪的張愛玲 她的前任 那個叫黃亦凡的新潮女子 用離去 宣告了她的永恆 人類最魂牽夢縈的情感 不是得不到 就是已失去 對於張亭仲 前妻黃亦凡既是她的得不到 又成了她的已失去 那份 思君憶君 魂牽夢縈 翠簫香暖銀瓶 更那堪酒醒的小情愫 不遲鈍的人都能察覺 更何況 夜夜同她的翠簫 其實她的出身也相當顯赫 孫永帆的父親 孫保齊 是清末山東巡撫 任駐法得的公使 兩度出任民國總理 一妻四妾 生了八男十六女 合計二十四個孩子 這些孩子通通聯姻豪門 比如前清慶親王 做過北洋政府 總理的錢能訓 袁世凱 盛軒懷 王文韶 馮國璋等等 都是孫保齊的兒女親家 不過 這些子女中最出名的 反而是七小姐孫永帆 倒不是因為她做了 驚天動地的大事 而是因為 她成了張愛玲的後母 打了妓女一個著名的巴掌 被那支昇華的筆 反覆描摹 一個婿賢 最大的憂鬱 恐怕就是前妻的影子 和前妻的孩子 不是情非得已 誰願意去趟這趟渾水 三十六歲的孫永帆 顯然有他的苦衷 張愛玲在《小團圓》中 以孫永帆為原型 塑造了耿翠華 在耿翠華身上 寄託了太多的不滿和遺憾 她像一個被社會 與家庭雙重拋棄的人 據說 耿翠華年輕的時候 愛上了窮困的表哥 私定終身 卻不被家庭認可 便跟表哥相約 服毒殉情 又遭遇南方反悔 她雖然活下來了 卻變成一個笑話 門庭森嚴 死水無波的豪門望族 怎能放過 這樣轟動性的笑話 她的故事 被反覆咀嚼和發酵 可想而知 她是帶著怎樣的恥辱和缺憾 絕望地挨著日子 不再指望門當戶對的婚姻 甚至 不再憧憬人生的轉機 鴉片成了她的救贖 她懷著滿腹心事 血臥在一席煙鋪 煙霧繚繞 希望渺茫 在父親家裡 當個失寵 多餘的老姑娘 積攢了一肚子的情緒垃圾 小唐原寫得太真實了 以至於我總疑心 這確實是孫永帆的真實經歷 雖然這段情詩不可考 但孫永帆 待字歸中脾氣不好 卻是事實 有大煙營 也是事實 以他的出身 過於下嫁 顯然不被允許 給張廷聰做填房 多少算是不錯的選擇 所以 對於婚姻 他應該是珍惜而嚮往的 對於張廷仲的兒女 他一開始 也懷著美好的契機 期望新生活盛大開始 他為自己要求了豪華的鋪陳 1934年 他與張廷仲 在上海最高檔的 理茶飯店訂婚 半年後 又在華安大樓舉行婚禮 他向一份隆重的大禮 被接進張家 可是 很快他便發現危機四伏 丈夫住在 前妻孃家的弄堂裡 和前大舅子一起嫖娼 小姑子張茂淵 跟前嫂嫂形影不離 甚至被笑稱同性戀 兩個半大的孩子 雖然吃用都是他的錢 心卻像向陽花一般 朝著自己的生母 家中蒲擁 竟是前女主人 挑選了可心人 尤其揪心的是 自己沒能生育 前妻卻為這個家庭 留下了無法割斷的血脈 看似不錯的婚姻 不過是座吹氣 便倒的紙房子 倒了怎麼辦 重回父親那個尷尬的家 過更憋屈的生活 不 絕不 這場婚姻 是他的全部 他迅速啟動 360度的婚姻保護網 他張羅搬家 從黃亦凡孃家的弄堂 搬回麥德赫斯托路 李鴻章的舊宅 那座名出的老洋房 既空且大 幽深不見天日 一家四口住並不合適 但他堅持要搬 還搬得風光氣派 不僅昭示李家後代的出身 更彰顯新主婦持家有道 他遣散家裡的老僕人 一點點抹去前妻的印記 甚至門廳的畫作 也換成好友陸小曼的油畫《蘋花》 既然前妻有徐悲鴻 那般著名的畫友 自己也有陸小曼 這等風光的閨蜜 他在每一個角落 和前女主人較量 一定要為自己整出一個 揚眉吐氣的新天地 楊振寧曾說 翁番是上帝賜予他的禮物 對於張庭仲 孫用番未嘗不是老天 意外的饋贈 兩人的契合度 猶如齒輪咬合 讓人不禁慰嘆 倘若當年 媒妁之約的是他們 該省去了多少麻煩 兩人一樣 愛吃進口的罐頭蘆筍 愛喝鴨舌湯 喜歡新鮮轎車 甚至 他還有一手無人能及的 燒煙泡的好手藝 能夠伺候他在煙塌上 吞雲吐霧 微醺沉醉 有了孫用番現世的陪伴 黃亦凡這個前生的夢魘 日漸模糊 當生活成了一場垂直降落 你能選擇的 除了閉上眼睛 聽著耳邊呼嘯的風聲 感覺著身體 越來越迅速的墜落 抱緊那個 和你共同下降的人 還有 清醒的寧地世界 果斷推開 拉你降落的人 獨善其身 過好自己的日子 孫用番是前者 黃亦凡是後者 所以 他和張亭仲這對 中年半路夫妻 感情日益深篤 小團圓裡 且有一個冬天 一家人在起座間吃午飯 乃德先吃完了 趙麗在室內奪步 走過翠華背後時 拿起她的熱水袋 放在她的後頸上 笑道 燙死你 翠華一邊笑著 偏頭躲開 一邊說 別鬧 如此溫熱的夫妻互動 在張亭仲與黃亦凡那裡 不曾有過 一向陰鬱的張亭仲 變成了個 會跟妻子逗樂的人 婚姻的改造 幾乎要成功了 如果不是 做出山空的活法 不能兼顧每個人的需求 孫用番也不至於成為 兇悍可憎的後母 自己和丈夫開支巨大 孩子再不節儉 日子如何繼續 她的節儉之道 是把自己的兩箱舊衣服 送給張愛玲 雖然她認為 這些衣服料子尚好 基本沒怎麼穿過 可對於一個 八歲數艾斯頭 十歲穿高跟鞋的女孩來說 那根本不是禮物 而是侮辱 小時候的衣服 敏感少女記得清楚而分明 有白地小紅桃子紗短掛 有飛著藍蝴蝶的羊紗衫掛 有一太太用整塊絲絨 做的小斗篷 有被母親否定了的 俏皮的小紅襖 甚至還有沒上身 就小了的 蔥綠織錦的外國衣服 透著昨世金妃的淒涼 以及後母不如生母的叛逆 孫用番一廂情願的贈衣 成了張愛玲的夢魘 她在童言無忌裡怨懟 有一個時期 在繼母之下生活著 撿她穿剩的衣服穿 永遠不能忘記一件 暗紅的薄棉袍 碎牛肉的顏色 穿不完地穿著 就像渾身都生了塵瘡 冬天已經過去了 還留著洞瘡的疤 是那樣的憎惡與羞恥 節儉尚且不夠開銷 張愛玲又不合時宜地提出 去英國留學 1937年 黃毅凡特地為女兒的教育 回國商量 家道早已今非昔比 留學費用不菲 張庭仲斷然拒絕 對舊愛避而不見 孫永帆冷冷地在旁邊打量 感覺金錢和丈夫 都受到了威脅 女主人的地位遭到了挑釁 便忍不住嘲諷 你母親離了婚 還要干涉你們家的事 既然放不下這裡 為什麼不回來 可惜遲了一步 回來只好做姨太太 這番冷言冷語背後針對的 顯然是隱形情敵黃毅凡 可是這樣的嘲諷 蹊蹺傷害的 卻是張愛玲那顆驕傲的 飛揚的青春期少女的心 於是爭執中 萬惡的後母 打下了著名的一巴掌 這一巴掌 對於張愛玲 是靜靜的殺機 對於孫永帆 她打盡了心底的憋屈 打向離了婚 還陰魂不散的黃毅凡 打向怎麼養也不貼心的張愛玲 打向所有對她的婚姻 不懷好意的人 果然 一巴掌打斷了母女情 打跑了小姑子 打散了前妻的魅影 也打出了她的安全感 這個家終於成了 她說一不二的完整領地 即使這片領地 最終敗落為 僅剩14平方米的汽車房 但 只要她是這裡 唯一的女主人 是她丈夫唯一 你儂我儂的妻子 已經足夠 江蘇路285弄28號 住著張愛玲的弟弟 一輩子獨身的張子敬 他僅有的一次結婚機會 女方要一塊 120元人民幣的上海牌手錶 也就是普通人 兩個半月的工資 但是張子敬沒有這筆錢 張庭仲也嫌貴 就像當年覺得學費貴 而放棄了獨子的 讀書求學一樣 家裡放棄了他的婚姻 和張子敬同住的 還有一個優雅的老太太 鄰居們甚至覺得 連優雅這樣的詞彙 都不能描摹她的風度 她秀麗而端莊 皮膚是那種 幾代人過好日子 才能積累下來的白皙 他和鄰居們合用一個保姆 沖沖熱水瓶 抹抹芝麻粉 還很喜歡弄堂裡 乖巧聽話的小孩 經常叫他們來吃 蜜餞糖果和芝麻糊 有一次 鄰居看到信箱的 玻璃小窗口 露出一封信 寫著孫用番手 那居然是寄賣商店寄來的 通知他一見 曾經貴重的裘皮大衣 已經出手 哦 原來 這就是那個凶神惡煞的 著名繼母 於是 有人問起當年的那一巴掌 與作家筆下母頁插班的繼母 輕輕地笑了 淡淡地說 張愛玲成了著名作家 如果是由於受了我的刺激 那倒也不是壞事 惡名罵聲衝著我來 我八十多歲的人了 只要無愧於心 外界的惡名 我厭任了 一切都無所謂的 他的朋友 少尋美的太太 盛佩玉 卻看望住在 十四平方米的小屋的他 盛佩玉回來後 沒有多話 只是說 他一直照料著張愛玲的父親 替她送終 這已經足夠 語氣裡 透著懂得的悲憫 一個飄悍的繼母 一個平和的老人 兩種眼光 兩個故事 在這場絮弦的婚姻中 起初是感情的博弈 之後是金錢的較量 最終在生命的盡頭 殊途同歸 恢復平靜 每個絮弦都有隱痛 就像每個後母都苦衷 幸福從來不是穩穩的 至於你 榴槤有多臭 要吃過才會知道 後媽有多難當 要經歷過才會明白 幸福有多易碎 要爭取過才會瞭解 每個女子都希望 有一份穩穩的幸福 能夠抵擋世界的殘酷 在某些不安的夜晚 能有個歸宿 可是 幸福果真是穩穩的嗎 她被多少無形的手撼動 或許是個未曾遠離的前妻 或許是名不願放手的前男友 或許是位難以溝通的婆婆 或許是左手拉右手的審美疲勞 或許是貧窮困頓的寒荒 幸福能否架得住 沒關係 只要你有使之幸福的決心 就有勇氣 向磨損幸福的元素揮出巴掌 即便付出孫永帆那般 惡名在外的代價 至少爭取了現世的穩定與平和 於是 孫永帆最終獲得了 二人世界中穩穩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