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盾:冬天

國學經典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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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次觀看·2026年4月6日
矛盾 冬天
詩人們對於四季的感想
大概豈不同吧
一般的說來
則爲遊春 消夏 悲秋
冬呢
我可想不出適當的字眼來了
總之
詩人們對於冬
好像不大懷好感
於秋 則以悲了
更何況秋後的冬
所以詩人在冬夜
只和圍爐畫舊
這就有點近於蟄伏了
幸而冬天有雪
給詩人們添了詩量
善而至於踏雪尋梅
此時的詩人
儼然又是活動家
不過梅花開放的時候
其實冬已過完
早又是春了
我不是詩人
對於一年四季無所啓奏
但寒暑數十億而後
我也漸漸變出了四季的味道
我就覺得冬天的味兒
好像特別耐咀嚼
因爲冬天
曾經在三個不同的時期
給我三種不同的印象
十一二歲的時候
我覺得冬天是又好又不好
大人們定要我穿了許多衣服
弄得我動作遲笨
這是我不滿意冬天的地方
然而野外的茅草都已枯黃
正好放野火
我又得感謝冬了
在都市裏生長的孩子是可憐的
他們只看見灰色的馬路
從沒有過整齊的
一望無際的大草地
他們即使到公園裏
看見了比較廣大的草
然而那是細曲的
像狗毛一樣的草坪
枯黃了時更加難看
不用說
他們萬萬想不到
這是可以放棄火來燒的
在鄉下可不同了
照例到了冬天
野外全是灰黃色的枯草
又高又密
腳踏下去速速地響
有時摸到你的腿彎上
是這樣的草
大草地就可以放火燒
我們都脫了長衣
劃一根火柴
那滿地的枯草
就避波避波燒起來了
狂風着地捲去
那些草就像發狂似的
騰騰地叫着
夾着白煙一片紅火焰
就像一個大舌頭似的
會一下子把大片的枯草釋光
有時我們站在上風頭
那就跟着火頭跑
有時故意站在下風
看着那烈焰像潮水一樣
湧過來 湧過來
於是我們大聲笑着嚷着
在火焰中間跳
一轉眼
那火焰的波浪已經上前去了
於是我們就要追上去送它
這些草地中
往往有浮挫的棺木或者谷直泵
火師逼近了那棺木時
我們的最緊張的時刻就來了
我們就來一個包抄
撲到火線裏一陣滾
收息了我們放的火
這時候我們便感到了
克服敵人那樣的快樂
二十以後成了都市人
這放野火的趣味不能再有了
然而穿衣服的多少
也不再受人干涉了
這時我對於冬
理應無憎亦無愛了吧
可是冬天卻開始
給我一點好印象
二十幾歲的我是
只要睡眠四個鐘頭就夠了的
我照例五點鐘一定醒了
這時候被窩是暖哄哄的
人是神清氣爽的
而又大家都在黑田鄉
靜得很
沒有聲音來打擾我
這時候躲在那裏
讓思想像野馬一般飛跑
愛到哪裏就到哪裏
想夠了時頂天亮起身
我彷彿已經揹着人
不聲不響自由自在
做完了一件事
也感到一種愉快
那時候我把冬和春夏秋比較起來
覺得冬是不干涉人的
它不像春天那樣逼人睏倦
也不像夏天那樣
使得我上牀的時候
弄堂裏還有人高唱夢江女
而在我起身以前
卻又是滿弄堂的洗馬桶的聲音
只沒有片刻的安靜
秋天是蒼蠅蚊蟲的世界
而也是虐病光顧我的季節和
然而對於冬有惡感
則始於最近
擁着熱被窩
讓思想跑野馬那樣的事
已經不高興在做了
而又沒有草地給我去放野火
何況近年來的冬天
似乎一年比一年冷
我不得不自願多穿點衣服
並且把窗門關緊
不過我也理智地
較爲認識了冬
我知道冬畢竟是冬
摧殘了許多嫩芽
在地面上造成恐怖
我又知道冬只不過是冬
北風和霜雪雖然兇猛
終不能永遠地統治着大地
相反的冬天的寒冷遇甚
就是冬的運命快要告終
春已在扣門
春要來到的時候一定先有冬
冷吧 更加冷吧
你這嚇人的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