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作人:烏篷船

國學經典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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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次觀看·2026年4月23日
周作人,烏鵬傳,子榮軍,接到手書,知道你要到我的故鄉去,叫我給你一點什麼指導。
老實說,我的故鄉,真正覺得可懷唸的地方,並不是那裡。
但是因為在那裡生長,住過十多年,究竟知道一點情形。
所以寫這一封信告訴你,我所要告訴你的,並不是那裡的風土人情。
那是寫不盡的,但是你到那裡一看,也就會明白的,不必另囉嗦的多講。
我要說的是一種很有趣的東西,這便是船。
你在家鄉平常總坐人力車,電車,或是汽車。
但在我的故鄉那裡,這些都沒有。
除了在城內或山上是用轎子以外,普通代步都是用船。
船有兩種,普通坐的都是烏篷船,白篷的大抵坐航船用,坐夜航船到西陵去也有特別的風趣。
但是你總不便坐,所以我就可以不說了。
烏篷船大的為四名瓦,小的為腳划船,亦稱小船。
但是最適用的還是在這中間的三道,以及三名瓦。
篷是半圓形的,用竹片編成,中夾竹若,上塗黑油,在兩扇定篷之間放著一扇遮陽,也是半圓的。
木做格子嵌著一片片的小榆林,僅約一寸,頗有點透明,略似玻璃而堅韌耐用,這就稱為名瓦。
三名瓦者,為其中艙有兩道,後艙有一道名瓦也。
船為用鹵,大抵兩隻,船首有竹膏,用以定船。
船頭著眉目,壯如老虎,但似在微笑,頗滑稽而不可怕,為白篷船則無知。
三道船篷之高,大約可以使你直立,艙寬可以放下一頂方桌,四個人坐著打麻將,這個恐怕你也已學會了吧。
小船則真是一葉偏舟,你坐在船底席上,棚頂離你的頭有兩三寸,你的兩手可以擱在左右的弦上,還把手都露出在外邊。
在這種船裡,彷彿是在水面上坐,靠近填岸去時,泥土便和你的眼鼻接近,而且遇著風浪,或是坐得稍不小心,就會船底朝天,發生危險。
但是也頗有趣味,是水鄉的一種特色,不過,你總可以不必去坐,最好還是坐那三道船吧。
你如坐船出去,可是不能像坐電車的那樣性急,立刻盼望走到,倘若出城,走三四十里路,我們那裡的里程是很短,一里才及英里三分之一,來回總要預備一天。
你坐在船上,應該是遊山的態度,看看四周物色,隨處可見的山,岸旁的屋柏,河邊的紅寮和白屏,漁舍,各式各樣的橋。
睏倦的時候睡在艙中拿出水筆來看,或者沖一碗清茶喝喝,天門外的劍湖一帶,鶴家池,湖山左徑,我都是喜歡的,或者往樓公部騎驢去遊蘭亭,但我勸你還是不行,騎驢或者與你不很相宜。
道德目色蒼然的時候,進城上都掛著絢麗的東門來,倒是頗有趣味的事。倘若路上不平靜,你往杭州去時,可於下午開船,黃昏時候的景色正最好看,只可惜這一帶地方的名字我都忘記了。
夜間睡在艙中,聽水聲,鹵聲,來往船隻的招呼聲,以及鄉間的犬吠雞鳴,也都很有意思。
僱一隻船到鄉下去看妙戲,可以瞭解中國舊戲的真趣味,而且在船上行動自如,要看就看,要睡就睡,要喝酒就喝酒,我覺得也可以算是理想的行樂法。
中產階級的低能人,別在布業會館等處建起海市的戲場來,請大家買票看上海的貓兒戲,這些地方你千萬不要去,你到我那故鄉恐怕沒有一個人認得,我又因為在教書,不能陪你去玩。
坐夜船,談閒天,實在抱歉,而且惆悵。川島君夫婦現在稱山下,本來可以給你介紹,但是你到那裡的時候,他們恐怕已經離開故鄉了,出寒,擅自珍重,不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