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羨林:枸杞樹

國學經典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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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次觀看·2026年4月22日
季獻林枸杞樹在不經意的時候,
一轉眼便會有一棵蒼老的枸杞樹的影子飄過。
這使我困惑,最先是去追憶,
什麼地方我曾看見這樣一棵蒼老的枸杞樹呢?
是在某處的山裏嗎?
是在另一個地方的一個花園裏嗎?
但是都不像。
最後我想到纔到北平時住的那個公寓,
於是我想到這棵蒼老的枸杞樹。
我現在還能很清晰地溫習一些事情。
我記得初次到北平時,
在前門下了火車以後,
這古老都市的影子便像一個秤錘沉重地壓在我的心上。
我迷惘地上了一輛洋車,
跟着木屋式的電車向北跑,
遠處是紅的牆黃的瓦。
我是初次看到電車的,
我想電不是很危險嗎?
後面的電車上的腳鈴響了,
我坐的洋車仍然在前面悠然地跑着。
我感到焦急同時,
我的眼仍然如入山陰道上,
應接不暇。
我仍然看到紅的牆黃的瓦,
終於在焦急又因爲初踏入一個新的境地,
而生得迷惘的心情下,
遮過了不知多少滿田着黑土的小衚衕以後,
我被拖到西城的某一個公寓裏去了。
我仍然非常迷惘而有點近於慌張,
眼前的一切都彷彿給一層青煙籠罩起來似的。
我看不清院子裏的什麼東西,
我甚至也沒有看清我住的小屋。
黑夜跟着來了,
我便糊里糊塗地睡下去,
做了許許多多離奇古怪的夢。
雖然做了夢,
但是卻沒有能睡得很熟。
剛看到窗上有點發白,
我就起來了,
因爲心比較安定了一點。
我纔開始看得清楚我住的是北屋,
屋前的小院裏有不算小的一缸荷花,
四周錯落地擺了幾盆雜花,
我記得很清楚這些花裏面有一顆仙人頭,
幾天後還開了很大的一朵白花,
但是最惹我注意的卻是靠牆長着的一棵枸杞樹,
已經長得高過了屋檐,
枝幹蒼老勾曲,
像千年的古松樹皮皺着,
色是有黑的,
有幾處已經開了裂。
幼年在故鄉里的時候,
常聽人說,
枸杞是長得非常慢的,
很難成爲一棵樹,
現在居然有這樣一棵球乾的老枸杞,
站在我面前,
真像夢,
夢又撤開了輕描地往我這是站在公寓裏嗎?
於是我問公寓的主人,
這枸杞有多大年齡了?
他也渺茫,
他初次來這裏開公寓時,
這樹就是現在這樣,
三十年來沒有多少變動,
這更使我驚奇,
我用驚奇的泰西的眼光注視着這蒼老的枝幹,
在沉默着,
又注視着接連着樹頂的藍藍的長天,
就這樣我每天看書乏了,
就總到這棵樹底下徘徊,
在細弱的枝條上蜘蛛結了網,
見獲有一片樹葉或蒼蠅,
蚊子之流的屍體粘在上面,
在有太陽和燈火照上去的時候,
這小小的網也會反射出細弱的清光來,
倘若再走近一點,
你又可以看到,
有許多葉上都爬着長長的綠色的蟲子,
在爬過的葉上留了半圓缺口,
就在這有着缺口的葉片上,
你可以看到各樣的斑駁陸離的彩痕,
對着這彩痕你可以隨便想到什麼東西,
想到地圖,想到水彩畫,
想到被雨水衝過的牆上的殘痕,
再玄妙一點想到宇宙,
想到有着各種彩色的迷離的夢影,
這許許多多的東西都在這小的葉片上呈現給你,
當你想到地圖的時候,
你可以任意指定一個小的黑點算作你的故鄉,
再大一點的黑點算作你曾遊過的胡貨山,
你不是也可以在你心的深處扶起點溫熱的感覺嗎?
這蒼老的枸杞樹就是我的宇宙,
不,這葉片就是我的全宇宙,
我替它把長長的綠色的蟲子拿下來摔在地上,
對着它我給自己描畫種種塗着彩色的幻想,
我把我的同志的幻想栓在這蒼老的枝幹上,
在雨天,
牛乳色的青霧給每件東西塗上一層蛋影,
這蒼黑的枝幹更顯得黑了,
雨住了的時候,
有一兩個蝸牛在上面悠然地爬着,
散步時的叢容蜘蛛網上殘留的雨滴靜靜地發着光,
一條紅從北屋的脊上伸展出去,
象拱橋不知伸到什麼地方去了,
這枸杞的頂尖就正頂着這橋的中心,
不知從什麼地方來的陰影漸漸地爬過了西牆,
牆餘的蜘蛛網樹葉濃密的地方,
彷彿把這陰影捉住了一把勢地漸漸地黑起來,
只剩了夕陽的餘暉返照,
在這蒼老的枸杞樹的圓圓的頂上,
淡紅的一片溢耀着,
儼然如來佛頭頂上金色的圓光,
以後黃昏來了,一切皎餘皆爲黃昏佔領了,
我同幾個朋友出去到西單一帶散步,
穿過了花市晚香玉,
在博案裏發着幽香,
不知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
我曾讀過一句詩,
黃昏裏充滿了木西花的香,
我覺得很美麗,
雖然我從來沒有聞到過木西花的香,
雖然我明知道現在我聞到的是晚香玉的香,
但是我總覺得,
我到了那種飄渺的失憶的境界似的,
在淡黃色的燈光下,
我們摸索着轉進了幽黑的小衚衕走回了公寓,
這蒼老的枸杞樹只剩下一團悽迷的影子,
靠了北牆站着,
跟着來的是個長長的夜,
我坐在窗前讀着預備考試的功課,
大頭尖尾的綠色小蟲,
在糊了白紙的玻璃窗外有所尋覓似的撞擊着,
不一會兒一個從縫裏擠進來了接着又一個,
又一個成群地圍着登飛,
當我聽到賣玉米麪波波,
夾長的永遠帶點兒寒冷的聲音,
從遠處的小巷裏越過了牆飄了過來的時候,
我便碾熄了燈睡下去,
於是又開始了銅蚊子和臭蟲的爭鬥,
在靜靜的長夜裏忽然醒了,
慘夢仍然壓在我心頭,
倘若我聽到又有稀疏的聲音,
在這棵蒼老的枸杞樹周圍,
我便知道外面又落了雨,
我注視着這神祕的黑暗,
我描畫給自己,
這枸杞樹的蒼黑的枝幹該變黑了吧,
那隻蝸牛有所屈臂,
該匆匆地再向隱蔽處爬去吧,
小小的圓的蜘蛛網該又捉住雨滴了吧,
這雨滴在黑夜裏能不能靜靜地發着光呢?
我做着天真的童話般的夢,
我夢到了這棵蒼老的枸杞樹,
這枸杞樹也做夢嗎?
第二天早起來,
外面真的還在下着雨,
空氣裏充滿了清新的沁人心脾的清香,
荷葉上頂着珠子似的雨滴,
蜘蛛網上也頂着靜靜地發着光,
在如火如荼的盛夏轉入,
初秋的淡園裏去的時候,
我這種失憶的又充滿了稚氣的生活,
終於也不能繼續下去,
我離開這公寓離開這蒼老的枸杞樹,
一到清華園裏來,
到現在差不多四年了,
這園子素來是以水木著名的,
春天裏滿園裏怒放着紅的花,
遠處看紅紅的一片火焰,
夏天李垂柳芙着地濃脆撲上人的眉頭,
紅霞般的爬山虎給冷清的深秋塗上一層棲豔的色彩,
冬天裏白雪又把這園子安排成爲一個銀的世界,
在這四季又多有西山的一層輕描的紫氣,
給這園子添了不少的光輝,
這一切顏色紅的翠的白的紫的混合地塗上了我的心,
在我心裏換成一幅絢爛的彩畫,
我做着紅色的翠色的白色的紫色的各樣顏色的夢,
論理說起來我在西城的公寓做的童話般的夢,
早該被擠到不知什麼地方去了,
但是我自己也不瞭解,
在不經意的時候總有一棵蒼老的枸杞樹的影子飄過,
飄過了春天的火焰式的紅花,
飄過了夏天的垂柳的濃脆,
飄過了紅霞式的爬山虎一直到現在,
是冬天白雪正把這園子裝成銀的世界,
混合了陰暈的西山的紫氣靜定在我的心頭,
在一個浮動的幻影裏,
我彷彿看到有夕陽的餘暉反照,
在這棵蒼老的枸杞樹的圓圓的頂上,
淡紅的一片意要者像如來佛頭頂上的金光,
1933年12月8日雪至下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