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忠實:兩株玉蘭樹

國學經典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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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次觀看·2026年4月21日
清明前一日回到老家,到村子背靠的白鹿園北坡上,在父母的墳頭燒了一堆被視為陰弊的黃紙,儘管明知這是於逝者沒有任何補益的事,然而每年此日不僅不能缺少,甚至早早就泛溢著一種甚為急切的情緒,自己心裡明白,上墳燒紙和跪拜的行為,
無非是為小姐對父母恩德虧欠太多的父舅心理獲得一種安慰,回到老屋小院便坐在前院閒聊,
許是那種父舅心緒得到小姐,許是得了這明媚春色的滋潤,竟是一種難得的輕鬆和平靜。
記不得是誰頗為驚詫地叫了一聲:「玉蘭樹開花了。」
我便朝大門右側的玉蘭樹看去,在樹梢梢下邊的一根分枝上,有兩朵白花。
我的心微微一顫,驚喜地輕叫一聲,從坐著的小凳上站起來,幾步走到玉蘭樹下,久久觀賞那兩朵玉蘭花。
那是兩朵剛剛綻放的玉蘭花,雪白,鮮沉不染,自在而又盡情地展示在細細的一根枝條上,潔白如玉,便想到玉蘭花的名字確屬恰切。
玉蘭樹尚不見一片葉子,葉芽剛剛在枝條上突出一個個小豆般的苞,花兒卻綻放了,我久久地看那兩朵花兒,竟然不忍離去。
玉蘭花在我其實也算不得稀罕,見得也早也多了。
之所以發生一縷不尋常的驚喜,這是開在自家屋苑裡的玉蘭花,而且是我栽植的玉蘭樹苗,便有了一種情節,還有一種非常因素,就是這株玉蘭樹苗成長過程的障礙性經歷,曾經讓我破費過一番心思。
幾年前,我重回園下小院讀書寫字,一位在壩河灘苗圃打工的鄉黨,閒聊中聽說我喜歡玉蘭花,便給我送來一株不過十指粗的幼苗,我便在大門右側的圍牆根下挖坑栽下了。
為了便於澆水和保護,我在玉蘭幼苗四周用磚孤了一圈護欄,得到我的用心守護和澆灌,玉蘭樹苗日漸蒼高,分枝加粗,我便期待花苞的出現,恰好盼到玉蘭樹應該發苞開花的規定期數零,不僅沒有開花,失望且無論。
等到葉子成形,我發現了非常的徵象,本應是深綠色的葉子,卻呈現著淺黃,即使到盛夏烈日曝曬的時候,各種樹葉都變得深綠近青的顏色,我的玉蘭樹葉反而由淺黃變得幾乎透亮了,任誰都會看出這是一種病態的表徵。
村裡相當見了,有說是奇草咬了樹根,有說是缺肥,有說是化肥失多燒了根,等等,後兩種說法不能成立,我栽植時田的是農家糞土,不缺肥,更不會發生燒根的事,倒是奇草啃食樹根有可能發生,卻也無可奈何。
我曾拔土尋找奇草,一直也未見到,我就懷疑大約是玉蘭根自身發生了什麼病患,等到第二年,玉蘭樹仍然是滿樹病態的黃葉,自然不會開花了,我便有所動搖,這株病態的樹會不會自癒?需得幾年才能緩解過來?
如果等過幾年不僅緩解不了,反而病情加重以致枯死了,那我就會白等了,我便想挖掉它,重植一株,拿著決頭刨挖的一瞬,卻似乎聽到一種淒晚的求生的哀音,那一片片透亮的黃葉似乎也幻化成枯香,我便舉不起決頭來,突然想到,任它繼續存在著,如果真的挨過了病患,
當一束健康墨綠的葉子呈現在小院裡的時候,我會獲得一種別樣的欣慰和鼓舞,如果萬一病患發展到發生枯死,再換植一株也無妨,這株玉蘭樹便保存下來,約略記得去年夏天回家,玉蘭樹的葉子變綠了,儘管仍不像正常的葉子那麼深色盡青的綠,卻不是往年那種透亮的黃色了。
我不由地慶幸,它的病情緩解了,更慶幸我握在手裡的決頭沒有舉起來,今年,這株玉蘭樹開花了,儘管只有兩朵,卻是一種美的生命的勝利,遭遇過生存劫難之後開放的這兩朵潔白如玉的玉蘭花,就不單是通常對所見的玉蘭花的欣賞的愉悅了,多了一縷人生曠蔚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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