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散文】夏丏尊《中年人的寂寞》

路過人間的註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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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8日
品讀經典,睿智人生。
大家好,我是青陽。
今天和您分享的文章是
《中年人的寂寞》
作者夏勉尊
我已是一箇中年的人
一到中年,就有許多不愉快的現象
眼睛紅花了,記憶力減退了
頭髮開始禿脫而且變白了
一心、體力,什麼都不如年輕的時候
常不經會感覺到難以名言的寂寞的情味
尤其覺得難堪的是知友的逐漸減少和疏遠
缺乏交際上的溫暖的慰藉
布小說,相識的人數是隨了年齡增加的
一個人年齡越大,走過的地方當過的職務越多
相識的人比該越增加了
可是,相識的人並不就是朋友
我們和許多人相識
或是因了事物關係
或是因了偶然的機緣
如在別人請客的時候同席吃過飯之類
見面時點頭或握手
有事時走訪或通信
口頭上彼此也稱朋友
筆頭上有時或稱仁兄
諸如此類
其實只是一種社交上的客套
和動手擺拜同是一式的虛僞
這種交際可以說是社交
真正的朋友恐怕要算
種角之交或竹馬之交了
在小學和中學的時代
容易結成真實的友誼
那時彼此尚不感到生活的壓迫
入世未深
打算計較的念頭也少
朋友的結成
全由於秩序相近或性情適合
差不多可以說是無所謂的
性質比較的純粹
二十歲以後結成的友誼
大概已不免
摻有各種各樣的顏色分子在內
至於三十歲四十歲以後的朋友中間
顏色分子愈多
友誼的真實成分
也就不免因而愈少了
這並不一定是人心不古
是可以說是人生的悲劇
人到成年以後
彼此都有生活的重擔須負
入世即生
顧忌的方面也自然加多起來
在交際上不許你不計較
不許你不打算
結果彼此都勾心鬥角
像七橋板似的
只選定了某一方面和對方去結合
這樣的結合當然是很不堅固的
尤其是現在這樣
什麼都到了尖銳化的時代
在我自己的交友中
最值得細唸的
老是一些少年時代以來的朋友
這些朋友本來數目就不多
有些住在遠地
連相會的機會也不可多得
他們有的年齡大過了我
有的小我幾歲
都是中年以上的人了
平日個人所走的方向不同
思想趣味境遇也都不免互溢
大家誤談起來
也常會遇到說不出的隔膜的情形
如大家話舊
舊事是彼此共遇的
而且大半都是少年時代的事
舊遊如夢
把夢也是的過去的少年時代重提
應談話的進行
同時會聯想起許多當時的事情
許多當時的人的面影
這時好像自己仍迴歸到少年時代了
我常在這種時候感到一種快樂
同時也感到一種傷感
那情形好比老婦人
突然在抽屜裏或箱子裏
發現了她盛年時的影片
焚到和舊友談話
就不知不覺地把話題轉到舊事上去
這是我的習慣
我在這上面無意識地會感到一種溫暖的慰藉
可是這些舊友一年比一年減少了
本來只是屈指可數的幾個
少去一個是無法彌補的
我每當聽到一箇舊友死去的消息
總要惆悵多時
學校教育給我們的好處
不但只是灌輸知識
最大的好處恐怕還在基於我們
求友的機會上
這好處我到了離學校以後才知道
這幾年來更確切地體會到
生會當時毫不自覺馬馬虎虎地過去了
近來每日早晚在路上
見到兩兩三三的
斜着書包斜了手或挽了肩膀走着的青年學生
我總豔羨他們有朋友之樂
暗暗地要在心中替他們祝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