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故鄉》

路過人間的註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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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次觀看·2026年4月9日
我冒了嚴寒 回到相隔二千餘裏 別了二十餘年的故鄉去
時候既然是深冬 漸近故鄉時 天氣又陰晦了
冷風吹進船艙中 嗚嗚地響
從棚隙向外一望 倉皇的天底下 遠近橫著幾個蕭索的荒村
沒有一些活氣 我的心經不住悲涼起來了
啊 這不是我二十年來時時記得的故鄉
我所記得的故鄉全部如此 我的故鄉好得多了
但要我記起它的美麗 說出它的家處來
卻又沒有影像 沒有言辭了 彷彿也就如此
於是我自己解釋說 故鄉本也如此
雖然沒有進步 也未必有如我所感的悲涼
這只是我自己心情的改變罷了
因為我這次回鄉 本沒有什麼好心緒
我這次是專為了別它而來的
我們多年聚足而居的老屋 已經共同賣給別姓了
交屋的期限只在本年
所以必須趕在正月初一以前 永別了熟識的老屋
而且遠離了熟識的故鄉 搬家到我在某時的異地去
第二日清晨 我到了我家的門口了
瓦棱上許多枯草的鍛金 當風抖著
正在說明這老屋難免易築的原因
寄房的本家大約已經搬走了 所以很寂靜
我到了自家的房外 我的母親早已迎著出來了
接著便飛出了八歲的侄兒 紅二
我的母親很高興 但也藏著許多淒涼的神情
叫我坐下 歇息 喝茶 且不談搬家的事
紅二沒有見過我 遠遠地對面站著只是看
但我們終於談到搬家的事 我說外間的寓所已經租定了
又買了幾件傢俱 此外需將家裡所有的木器賣去再去增添
母親也說好 而且行李也略以其極
木器不便搬運的也想辦賣去了 只是收不起錢來
你休息一兩天 去拜望親戚本家一回 我們便可以走了
母親說 是的 還有潤土
他每到我家來時總問起你 很想見你一回面
我已經將你到家的大約日期通知他 他也許就要來了
這時候我的腦裡忽然閃出一幅神異的圖畫來
深藍的天空中掛著一輪金黃的圓月
下面是海邊的沙地 都種著一望無際的碧綠的西瓜
其間有一個十一二歲的少年 像戴銀圈 手捏一柄鋼叉
向一匹茶盡力的刺去 那茶卻將身一扭 反從他的胯下逃走了
這少年便是潤土 我認識他時也不過十多歲 離現在將有三十年了
那時我的父親還在世 家境也好 我正是一個少爺
那一年我家是一件大祭祀的直年 這祭祀說是三十多年才能輪到一回 所以很鄭重
正月裡供祖像 供品很多 祭祀很講究 拜的人也很多 祭祀也很要防偷取
我家只有一個盲月 忙不過來 他便對父親說 可以叫他的兒子潤土來管祭祭的
我的父親允許了 我也很高興 因為我早聽到潤土這名字
而且知道他和我彷彿年紀潤越深的五行缺土 所以他的父親叫他潤土
他是能裝匠捉小鳥雀的 我於是日日盼望新年 新年到潤土也就到了
好容易到了年末 有一日母親告訴我潤土來了 我便飛跑的去看
他正在廚房裡 紫色的圓臉 頭戴一頂小氈帽 頸上套一個明晃晃的銀項圈
這可見他的父親十分愛他 怕他死去 所以在神佛面前許下約心 用圈子將他套住了
他見人很怕羞 只是不怕我 沒有旁人的時候便和我說話 於是不到半日我們便熟食了
我們那時不知道談些什麼 只記得潤土很高興 說是上城之後見了許多沒有見過的東西
第二日我便要他捕鳥 他說 這不能 須大雪下了纔好
我們沙地上下了雪 我掃出一塊空地來 用短棒支起一個大竹匾 撒下鼻骨
看鳥雀來吃時 我遠遠的將附在棒上的繩子指一拉 那鳥雀就罩在竹匾下了
什麼都有 稻雞 餃雞 蘑菇 藍貝 我於是又很盼望下雪
潤土又對我說 現在太冷 你夏天到我們這裡來 我們日理到海邊撿貝殼去
紅的綠的都有 鬼劍帕也有 觀音手也有 晚上我和爹管西瓜去 你也去
管賊嗎 不是 走路的人渴了 摘一個瓜吃 我們這裡是不算偷的 要管的是歡珠 刺蝟 茶
月亮底下 你聽 沙拉拉的響了 茶在咬瓜了 你便捏了壺茶 輕輕的走去
我那時並不知道 這所謂茶的 是怎麼一件東西 便至現在也沒有知道 只是無端的覺得 壯如小狗而很兇猛
它不咬人嗎 有壺茶呢 走到了 看見茶了 你便刺 這畜生很凌厲 倒向你奔來 反從胯下竄了 它的皮毛是油一般的滑
我素不知道 天下有著許多新鮮事 海邊有如許五色的貝殼 西瓜有這樣危險的經歷 我先前 單知道它在水果店裡出賣罷了
我們沙地裡 巢訓要來的時候 就有許多跳雲 只是跳 都有青蛙式的兩個腳
啊 潤土的心裡 有無窮無盡的稀奇的事 都是我往常的朋友所不知道的 他們不知道一些事 潤土在海邊時 他們都和我一樣 只看見院子裡高牆上的四角的天空
可惜 正月過去了 潤土需回家裡去 我急得大哭 他也躲到廚房裡 哭得不肯出門 但終於被他父親帶走了
他後來還託他的父親帶給我一包貝殼和幾隻很好看的鳥毛 我也曾送他一兩次東西 但從此沒有再見面
現在 我的母親提起了他 我這兒時的記憶忽而全都閃電式的蘇生過來 似乎看到了我的美麗的故鄉了
他……他景況也很不如意 母親說著便向房外看 這些人又來了 說是買木器 順手也就隨便拿走的 我得去看看
母親站起身 出去了 門外有幾個女人的身影 我便召紅兒走進面前和她閒話 問她可會寫字 可願意出門
我們坐火車去嗎 我們坐火車去 船呢 先坐船 哈 這模樣了 鬍子這麼長了 一種尖利的怪聲突然大叫起來
我吃了一下 趕忙抬起頭 卻見一個凸顴骨 薄嘴脣 五十歲上下的女人站在我面前 兩手搭在並肩 沒有記群 張著兩腳 正像一個畫圖儀器裡細角鱗丁的圓規
我愕然了 我認識了嗎 我還抱過你嘞 我欲加愕然了 幸而我的母親也就進來 從旁說 她多年出門 通忘卻了 你該記得吧 便笑著我說 這是斜對門的楊二嫂 開豆腐店的
哦 我記得了 我孩子時候 在斜對門的豆腐店裡 卻忽終日坐著一個楊二嫂 人都叫伊 豆腐西施 但是擦著白粉 顴骨沒有這麼高 嘴脣也沒有這麼薄 而且終日坐著 我也從沒有見過這圓規式的姿勢
那時人說 因為伊 這豆腐店的買賣非常好 但這大約因為年齡的關係 我卻並未蒙著一毫感化 所以竟完全忘卻了
然而 圓規很不平 顯出鄙夷的神色 彷彿癡孝法國人不知道拿破崙 美國人不知道華盛頓似的 冷笑說 忘了 這真是貴人也高
哪有這事 我 我惶恐著 站起來說 那麼 我對你說 遜哥 你闊了 搬動又笨重 你還要什麼這些破爛木器 讓我拿去吧 我們小戶人家 用得著
我並沒有闊嘞 我去賣了這些 再去
哎呀呀 你放了倒臺了 還說不闊 你現在有三房一太太 出門便是八臺大叫 還說不闊 嗨 什麼都瞞不過我
我知道無話可說了 便閉了口 默默地站著
哎呀呀 真是欲有錢 便欲是一毫不肯放鬆 欲是一毫不肯放鬆 便欲有錢
袁歸一面憤憤地回轉身 一面敘敘地說 慢慢向外走 順便將我母親的一副手套塞在褲腰裡 出去了
此後又有近處的本家和親戚來訪問我 我一面應酬 通空便收拾些行李 這樣的過了三四天
一日是天氣很冷的午後 我吃過午飯 坐著喝茶 覺得外面有人進來了 便回頭去看
我看時 不由的非常出驚 慌忙站起身 迎著走去 這來的便是潤土
雖然我一見便知道是潤土 但又不是我這記憶上的潤土了 他身材增加了一倍 先前的紫色的圓臉已經變作灰黃
而且加上了很深的皺紋 眼睛也像他父親一樣 周圍都腫得通紅
這我知道 在海邊種地的人 終日吹著海風 大抵是這樣的 他頭上是一頂破氈帽 身上只一件極薄的棉衣
渾身四索著 手裡提著一個紙包和一支長煙管 那手也不是我所記得的紅火原始的手 卻又粗又笨而且開裂
像是松樹皮了 我這時很興奮 但不知道怎麼說纔好 只是說:「啊!潤土哥!你來了!」
我接著彆扭許多話 想要連珠一般湧出 攪雞 跳雲 貝殼 茶 但又總覺得被什麼擋著似的 但在腦裡面回血 吐不出口外去
他站住了 臉上獻出歡喜和淒涼的神情 動著嘴脣 卻沒有作聲 他的態度終於恭敬起來了 分明地叫道:「老爺!」
我似乎打了一個寒鏡 我就知道我們之間已經隔了一層可悲的後障壁了 我也說不出話 他回過頭去說:「水生 給老爺磕頭!」
便拖出躲在背後的孩子來 這正是一個二十年前的潤土 只是黃壽鞋 頸子上沒有銀圈罷了 這是第五個孩子 沒有見過世面 躲躲閃閃
母親和紅兒下樓來了 他們大約也聽到了聲音 「老太太 信是早收到了 我實在喜歡得不得了 直到老爺回來 」潤土說
「啊 你怎得這樣客氣起來 你們先前不是哥弟稱呼嗎 還是趙舅 順哥兒?」母親高興地說 「哎呀 老太太真是 這成什麼規矩 那時是孩子 不懂事 」潤土說著 又叫水生上來打鼓
那孩子卻害羞 緊緊地只貼在他背後 「他就是水生 第五個 都是生人 怕生也難怪的 還是紅兒和他去走走?」母親說
紅兒聽了這話 便來找水生 水生卻鬆鬆爽爽地同他一路出去了 母親叫潤土坐 他遲疑了一回 終於就了坐 將長煙管靠在桌旁 遞過紙包來說
「冬天沒有什麼東西了 這一點乾青豆 倒是自家曬在那裡的 秦老爺 」我問問他的情況 他只是搖頭 「哎 非常難 第六個孩子也會幫忙了 卻總是吃不夠 又不太平 什麼地方都要錢 沒有規定 收成又壞 種出東西來 挑去賣 」
「不賣 總要捐幾回錢 折了本 不去賣 又只能爛掉 」他只是搖頭 臉上雖然刻著許多皺紋 卻全然不動 彷彿石像一般 他大約只是覺得苦 卻又形容不出 沉默了片詞 便拿起煙管來 默默地吸煙了
母親問他 知道他的家裡事務忙 明天便得回去 又沒有吃過午飯 便叫他自己到廚下炒飯吃去 他出去了 母親和我都嘆息他的近況 多子 飢荒 瞌睡 冰 肥 關 深 都苦得他像一個木偶人了
母親對我說 凡是不必搬走的東西 竟可以送他 可以聽他自己去撿擇
下午 他撿好了幾件東西 兩條長桌 四個椅子 一幅香爐和燭臺 一桿檯秤 他又要所有的草灰 待我們啟程的時候 他用船來載去
夜間 我們又談些閑天 都是無關緊要的話 第二天早晨 他就領了水聲回去了 又過了九日 是我們啟程的日期 運土早晨便到了 水聲沒有同來 卻只帶著一個五歲的女兒管船隻
我們終日很忙碌 再沒有談天的工夫 來客也不少 有送行的 有拿東西的 有送行兼拿東西的 待到傍晚 我們上船的時候 這老屋裡的所有破舊大小粗細東西 已經一掃而空了
我們的船向前走 兩岸的青山 在黃昏中都裝成了深淡顏色 連著退向船後燒去
紅兒和我靠著船窗 同看外面模糊的風景 他忽然問道:「大伯 我們什麼時候回來?」
回來?你怎麼還沒有走 就想回來了?
可是 水聲約我到他家去玩嘞
他睜著大的黑眼睛 癡癡的想
我和母親也都有些往年 於是又提起潤土來 母親說 那豆腐稀釋的楊二嫂 自從我家收拾行李以來 本是每日必到的
前天 已在灰堆裡掏出十多個碗碟來 議論之後 便定說是潤土埋著的 她可以在運灰的時候 一起搬回家裡去
楊二嫂發現了這件事 自己很以為過 便拿了那枸杞沙 飛也試地跑了 盔衣裝著這麼高低的小腳 竟跑得這樣快
老屋離我愈遠了 故鄉的山水也都漸漸遠離了我 但我卻並不感到怎樣的留戀
我只覺得我四面有看不見的高牆 將我隔成孤身 使我非常氣悶
那西瓜地上的銀像圈的小英雄的影像 我本來十分清楚 現在卻忽得模糊了 又使我非常的悲哀
母親和紅二都睡著了 我躺著 聽船底潺潺的水聲 知道我在走我的路
我想 我竟與潤土隔絕到這地步了 但我們的後背還是一氣 紅二不是正在想念水聲嗎
我希望他們不再像我 又大家隔膜起來 然而 我又不願意他們因為要一氣 都如我的辛苦輾轉而生活
也不願意他們都如潤土的辛苦麻木而生活 也不願意都如別人的辛苦自衰而生活
他們應該有新的生活 為我們所未經生活過的
我想到希望 忽然害怕起來了 潤土要香爐和燭臺的時候 我還暗地裡笑他
以為他總是崇拜偶像 什麼時候都不忘卻
現在我所謂希望 不也是我自己首製的偶像嗎 只是他的願望切近 我的願望茫遠罷了
我在朦朧中 眼前展開一片海邊碧綠的沙地來 上面深藍的天空中掛著一輪金黃的圓月
我想 希望是本無所謂有 無所謂無的 這正如地上的路 其實地上本沒有路 走的人多了 也變成了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