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樂朗誦:梁實秋《中年》

路過人間的註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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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次觀看·2026年4月9日
鐘錶上的時針是在慢慢地移動著的,移動得如此之慢,使你幾乎不感覺到它的移動。
人的年紀也是這樣的,一年又一年,總有一天你會漠然一驚,已經到了中年。
到這時候,大概有兩件事使你不能不注意。
傅文不斷地來,有些性急的朋友已經先走一步,很煞風景,同時又會忽然覺得一大批一大批的青年小夥子在眼前出現。
從前也不知是在什麼地方藏著的,如今一起在你眼前搖晃,磕頭碰腦的竟是些昂然闊布,滿面春分的角色,都像是要去吃喜酒的樣子。
自己的夥伴一個個的都入褶了,把世界交給了青年人,所謂耳畔平穩故人子,眼前彈劍少年多,正是一般人中年的寫照。
從前,雜誌背面常有灰蓮式紅色補丸的廣告,畫著一個憔悴的人,弓著身子,手撫在腰上,旁邊註著圖中寓意四個字,那寓意對於青年人是相當深奧的。
可是這幅圖畫卻常在一般中年人的腦裡湧現,雖然他不一定想吃紅色補丸,那點寓意他是明白的了。
一根黃松的柱子都有彎曲傾斜的時候,何況是二十六塊碎骨頭拼湊成的一條脊椎,年輕人沒有不好照鏡子的,在店鋪的大玻璃窗前照一下都是好的,總覺得大致上還有幾分紫色。
這固隱自裂的習慣逐漸消失,以至於有一天偶然攬近,突然發現額上刻了橫紋,那線條是顯明而有力,像是無道子的純菜苗,心想那是抬頭紋,可是低頭也還是那樣。
再一細看,頭頂上的頭髮有斑加到腮旁焊下的趨勢,最令人觸目驚心的是鬢角上發現幾根白髮,這一驚非同小可,平素一毛不拔的人,到這時候也不免要狠心地把它拔去。
拔毛咧乳,頭髮根上還許帶著一顆鮮亮的肉珠,但是沒有用,歲月不饒人,一般的女人到了中年,更著急。
哪個年輕女子不是飽滿豐潤的像一顆牛奶葡萄,一彈就破的樣子?哪個年輕女子不是玲瓏矯健的像一支燕子,跳動得那麼清靈?
到了中年,全變了,曲線都還存在,但滿不是那麼回事,該凹入的部分變成了突出,該突出的部分變成了凹入,牛奶葡萄要變成為金絲蜜棗,燕子要變鵪鶉。
最暴露在外面的是一張臉,從魚尾起,皺紋灑出一面網,縱橫浮湊,疏而不漏,把臉逐漸織成一幅鐵路線最發達的地圖,臉上的皺紋已經不是熨斗所能燙得平的,
同時也不知怎麼在皺紋之外還常常加上那麼多的蒼蠅屎,所以脂粉不可少,除非奉土之強,沒有不可污的道理。
在原有的一張臉上再罩上一張臉,本是最簡便的事,不過在上妝之前,下妝之後,容易令人聯想起聊齋志異的那一篇畫皮而已。
女人的肉好像最經得起地心的犀利,一到中年便一起鬆懈下來,往下推彈,成堆的肉掛在臉上,掛在腰邊,掛在懷髻。
聽說有許多西洋女子用改滅戰士的一根棒子早晚渾身亂搓,希望把腐腫的肉壓得堅實一點,又有些人乾脆計時脂肪,計時澱粉,紮緊褲帶,活生生地把自己餓回青春去,有多少效果我不知道。
別以為人到中年就算完事,不,譬如登臨,人到中年,像是攀機到了最高峯,回頭看看,一串串的小夥子正在頭也不回呀,汗也不開地往上爬。
再仔細看看,路上有好多塊絆腳石,曾把自己磕碰得鼻青臉腫,有好多處陷阱,使自己做了若干年的井底之蛙。
回想從前,自己做過鋪燈鵝,折火粉身,自己做過撞窗戶紙的蒼蠅,一心想奔光明,結果落在沾蒼蠅的膠紙上。
這種種景象的觀察,只有站在最高峯上纔有可能,向前看,前面是下坡路,好走得多。
詩內安水虎續雲,人生三時未娶,不應再娶,四時未逝,不應再逝,其實娶、逝都是小事,不娶不逝也罷,只是這種說法有點中途棄權的意味。
夕夜雲,人的生活在四時才剛開始,好像四時以前不過是幾齣配戲,好戲都在後面。
我想這與健康有關,吃窩桶米糕長大的人,拖到中年就算不易,生命力已經蒸發殆盡,這樣的人焉能再娶,何必再逝?
我看見過一些得天獨厚的男男女女,年輕的時候嫩頭嫩腦的,濃眉大眼,生薑挺硬,像是一些又青又澀的毛桃子,上面還帶著挺長的一層毛,他們是未經琢磨過的樸實。
可是到了中年,他們變得潤澤了,容光煥發,腳底下像是有了彈簧,一看就知道是內容充實的。
他們的生活像是在飲較長多年的陳釀,濃而發烈,對於他們中年沒有悲哀,四時開始生活不算晚,問題在生活二字如何詮釋。
如果年界不和,在學習溜冰,踢毽子,發風箏,偷閒學少年,那自然有如秋行春令有點勉強,半老徐娘留著劉海,躲在茅房裡穿高跟鞋當作踩高蹺般的練習走路,那也是慘事。
中年的妙趣在於相當地認識人生,認識自己,從而做自己所能做的事,享受自己所能享受的生活。
科班的同齡,疑於唱全本的大舞戲,中年的演員才能擔得起大出的軸子戲,只因他到中年才能真懂得戲的內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