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師範大學】《分析哲學》（全59講）江怡 P16 - 15. 2.11 分析哲學從何而來（11）

康德講到綜合的時候,他做了一個區分。什麼樣的區分呢?就是綜合是有兩類綜合的,也就是說綜合判斷是分爲兩類的,一類綜合叫做經驗的綜合,就是經驗的綜合判斷,還有一類綜合叫先天綜合判斷。 大家注意,康德所要提的綜合的概念恰恰停留在或者主要集中在第二類綜合上,就是先天綜合判斷。 康德甚至把這種先天綜合判斷的問題提到他的哲學核心的最高地位,他說,所有的哲學問題就是要解決先天綜合判斷如何可能的問題。 先天綜合判斷如何可能的問題,而如何可能這個說法被看作是被當代哲學家們看作爲一個哲學的標籤或者哲學的一種模式來套用,什麼都說,什麼什麼是如何可能的,什麼什麼是如何可能的,而最早提出如何可能的想法恰恰就是康德。 康德把確立先天綜合判斷如何可能的問題看作是他的哲學所要解決的核心問題。 那麼什麼叫先天綜合判斷呢? 如果簡單地談綜合,按照康德的理解,所有的經驗命題都是綜合命題,或者所有的經驗判斷都屬於綜合判斷,但是這並不意味着所有的判斷只能夠歸集爲經驗。 康德有一句名言,他說,我們的一切知識是來自於經驗的,但是它絕不僅僅限於經驗。 有的時候我們會忽略到前面這一句話,說它來自於經驗。爲什麼說它來自於經驗?因爲我們的感性材料是來自於經驗活動的,但是人類的知識的構成卻不是完全由經驗完成的。 我們得到的只是經驗的雜多,我們並沒有真正形成知識。就像休莫所說的,我們只得到的是一些印象, 哦,我們今天看到天氣很好,我們今天看到陽光燦爛,我們心情愉快,哦,我們要出去郊遊,春天來了,這是一種感覺,這是一種經驗。 但是要把這種經驗統擴成一種知識,要把它從經驗的層面上升爲知性的層面,這個時候需要什麼?需要我們人類先天具有的一種一切能力。 第二,把經驗的雜多上升爲一種知覺的知識,或者叫知性的知識,它是需要人類有一種先天的能力,可以把所有的經驗材料統擴起來。 在這一點意義上,我們可以明顯地感覺到,康德實際上抓住了一個很重要的環節,就是我們所遇到的具體的個別的事物是如何把它提升爲一個普遍的、一般的概念呢? 我們經常也在討論這個問題,比如說,遇到一種社會現象了,遇到一種我們不理解的一種社會的醜惡的現象,我們往往會群起而攻之,我們會往往群情激憤,但是這都是一種經驗性的說法。 那麼我們對這種現象的理解跟把握是怎樣上升爲一個一般規律性的認識呢? 我們怎麼能夠知道,這樣的經驗層面能夠包含着某種所謂帶有理性的判斷、帶有知性的分析呢? 這裏需要我們人類的一種理性努力。 純粹理性活動恰恰就體現在人類如何從雜多的經驗上升到一個所謂知性的判斷。 這是純粹理性所能夠做到的工作。 換句話說,我們能夠把個別的事物理解爲一個普遍事物的特例,我們把一個個別的對象看作是某一個共同具有的類的對象的一個例子,表明人類先天有這樣的能力。 所以他說,綜合判斷固然是經驗的,但是我們要追問的是,先天的綜合判斷是如何可能的? 只有達到先天綜合判斷,我們的所有關於經驗的知識才能上升爲科學。 其實我們可以理解這個觀點,就是所有經驗的東西是我們可以用個別的名詞,比如說專名,比如說單個的名稱,加上命名的對象。 那麼我們要把這些命名的對象上升爲一個普遍的概念,那我們需要一個理性的能力。 最簡單的方法就是,我們需要有邏輯的判斷能力。 康德其實不完全是這樣,他並不是說,因爲先有了經驗的雜多,所以我們再用理性的能力統擴它,不是這樣。 而是相反,我們所看到的沒有一個純粹的經驗雜多,所謂的經驗雜多上升爲理論的活動,其實都是我們人類在進行科學研究的時候把它自然地給它劃分開來的這麼兩個階段。 當我們在實際生活當中,當我們使用任何一個語詞來給一個對象加以規定的時候,實際上這裏已經完成了理性的統擴能力。 大家想想是不是這樣? 正如說,我們使用語言,當我們給一個對象命名的時候,說他叫張三,他叫李四,即使我們給他賦予這樣的名稱的時候, 我們給他命名的活動本身其實已經不是一個單個的經驗活動了,它已經包含了我們賦予他的某種具有一般性、具有類的普遍性的某種特徵。 比如說,我們給某一個人起名字,往往在起名字的時候,我們就會想,要起個什麼樣的好名字,或者說我們要想給他的名字起一個什麼比較吉祥一點的,或者說比較有意義的。 我們給人起名字的時候,其實就遇到一個普遍性問題,因爲我們給他起名字,雖然是給個體起名字, 但是我們用了這個語詞,換句話說,用了這個名稱本身,它就包含了一種具有普遍意義的內容。 所以,任何單個的命名行動其實都不是一個純粹經驗性的活動,所以在康德的眼裏沒有純粹的經驗閘都,所有被看作是經驗的東西就已經被包含在了人類的理性的掌控之中。 所以我們要追問的是,這樣的經驗的閘都是如何被人的理性能力所捅破的,如何成爲一種知識,這是康德要追問的。 所以分析的命題跟綜合的命題表面上看來這兩者是不一樣的,但實際上在康德那裏,我們談分析的命題的時候是一個純粹的形式的命題,而談綜合的問題的時候表面上是一個經驗的問題。 但實際上,這兩者的東西都在人類的理性的掌控之中,包括經驗的命題,包括純粹所謂經驗綜合的命題同樣爲此。 那麼人類以哪一種方式來捅破這樣的名稱呢,或者捅破這樣的經驗閘都呢? 它給出了兩個基本的形式,我們讀一讀康德的《純粹理性批判》就很容易找到,就是一個是時間,一個是空間。 時間和空間是人類借用理性的方式來處理雜多的經驗材料的最主要的兩種方式,所有的事物都存在於時間和空間之中。 爲什麼這麼說?因爲當我們表達這些事物的時候,當我們述說這些事物,當我們描述這些事物的時候,我們一定是在某種空間和時間當中。 空間和時間表面上看它是一個物質的客觀形態,但實際上是人類先天具有的能力,因爲對於自然來說是不存在空間和時間的觀念的。 當我們使用時間和空間的時候,我們人類的主觀的認識框架就已經被賦予到了自然的對象之中。 所以我們說,人類的認識活動決定了人類的認識對象,這正是康德在整個哲學史上所提出的一個哥本尼的革命,就是對象的存在其實並不是超越於人類認識活動的,而是在人類認識活動之內的。 對象的存在,如果它不在人類認識活動之內,它被叫做什麼?用康德的話說,不在人類認識活動的東西叫物質體。 那個物質體是超越了人類認識活動的,我們不能夠感知的,所以康德的哲學又被判斷成一種所謂的客觀的唯心主義,或者叫鮮豔的唯心主義。 爲什麼叫它鮮豔呢?因爲它首先承認了鮮豔性的存在,另一方面它又認爲我們有某些東西是不能夠認識的,所謂不能夠認識的就是那個自在州。 當然,我們不能夠說完全它不能認識,而只是說它不在我們的認識範圍之內,而正是因爲這個有不在認識範圍之內的東西,康德提出了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就是我們一方面要尊重知識,我們要爲人的理性劃成界線,在另外一方面劃成界線就意味着什麼?就意味着我們要爲信仰留下地盤。 爲信仰留下地盤就意味着我們總有那些我們不能夠用科學的方法,用人類理性的能力去掌握的那樣的神祕的物質。 當然,這裏的神祕之物並不意味着它是我們人類永遠無法認識的,而僅僅是認爲它沒有進入到我們的認識範圍之內。 任何事物一旦進入了我們的認識範圍,我們都可以用理性能力去把握它,但是超越了理性的範圍,我們人類是永遠無法知道的。 這就是康德說的,當我們用人類的理性能力去認識那個超越了這個能力之外的東西,就會導致矛盾,這個矛盾他叫做背叛,他提出了四個二律背叛,都是表明我們人類不能夠去認識那個東西,可是你偏偏要去認識。 比如我們講,時間和空間是人類認識、人類的理性用來統擴、經驗雜多的一種先天形式,可是如果你要是追問這個先天形式的問題,我們就會遇到二律背叛。 我們既可以說時間是有開端的,我們也可以說時間是沒有開端的。 從邏輯上論證,時間有開端,和從邏輯上論證,時間沒有開端,這兩種論證都可以成立,那麼這樣的矛盾導致的邏輯矛盾就叫背叛。 它爲什麼會出現背叛呢?就是因爲時間和空間本身是不能用邏輯的方法來論證的,因爲邏輯是人類的理性活動的表現,而時間和空間是人類的理性的邊界,我們如何能夠用理性活動本身來論證人類理性邊界的存在? 這顯然就會導致矛盾,所以康德認爲,我們要給信仰留下距離。 當然,康德的思想對後來哲學最大的影響,特別是對當代哲學最大的影響,就是表現在他提出的關於分析跟綜合的區分。 當然,分析跟綜合的區分,其實最早出現在哪個哲學家那裏呢?最早應該出現在萊伯尼斯那裏。 萊伯尼斯提出了關於事實的真理和先天的真理,所謂事實的真理是經驗的真理,經驗的真理就只能用綜合的方法來處理,而先天的真理是可以用分析的方法來處理的,雖然在萊伯尼斯那裏並沒有明確地劃分分析綜合。 而到了希沃那裏,他也提出了兩種知識,或者叫兩種命題,那麼他提出的兩種命題跟萊伯尼斯很有相似之處,也提出了關於事實的命題和關於價值的命題。 關於事實的命題是那個所謂真正屬於客觀外在世界的命題,而關於價值的命題是關於人的命題。 而這些理論在了康德那裏都被融化爲分析與綜合的區分,現代分析哲學可以說它們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建立在關於分析與綜合的區分之上。 我們前面提到的卡爾納普對分析性的一個陳述,說明有意義的命題恰恰是屬於分析的命題,當然經驗的命題同樣是屬於分析的命題。 換句話說,只有那個符合分析的要求的或者符合經驗的要求的命題纔是有意義的。 離開了這兩個標準,離開了分析跟綜合,所有其他的命題都是沒有意義的,由此他們拋棄了形而上神的命題,因爲形而上神的命題既不是分析的,也不是綜合的。 那麼關於這個問題,我們以後還會詳細地給大家介紹。 那麼從這裏可以得出一個結論,就是康德哲學對當代哲學最大的影響就在於它給我們確立了一個邏輯的先天性標準,這個先天性標準就是形式的標準,而這個形式的標準用康德的話說就叫做如何可能的標準。 我一直在強調,我說康德哲學給我們人類或者給人類的哲學做出了一個貢獻,就是把哲學的位置確立爲一種人類認識活動的可能性。 大家注意,可能性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概念,正如先天性是一個重要的概念一樣。 可能性意味着什麼?可能性意味着我們只是從某種條件性的要求,從某種形式化的規定來談到某個事物是如何可能的。 可能性意味着必然性,它絕不是一個偶然性。 可能性恰恰意味着我們從某一個前提必然會得出某個結論,可能性恰恰也是科學研究的一個非常重要的方面。 因爲科學研究恰恰是要證明,通過規律性的發現,我們可以從某一個具體的科學的實驗當中能夠推導出某一個結論來,這個結論的出現應該包含在我們推論前提之中的。 第二,可能性包含着必然性,哲學是要研究可能性的,它同時也就要包含着研究必然性。 從可能性到必然性,這是一個形式化的要求。 所以我說,哲學的最重要的問題是關於可能性的問題,是關於必然性的問題,是關於條件的問題,是關於形式的問題。 理解了這幾個問題,實際上我們就能夠很好的理解,康德哲學爲什麼說它把哲學真正地確立爲一門學科而建立起來,而後來的哲學發展不過就是康德哲學的一個延續而已。 謝謝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