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熊逸一起讀唐詩 | 一本唐詩賞析讀本 憂憤篇 第45節 為人作嫁的挫折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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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節 為人作嫁的挫折感
貧女 秦濤玉 蓬門未時起羅香
擬託梁眉亦自傷 誰愛風流高格調
貢聯時事簡梳妝 敢將十指誇偏巧
不把雙眉逗畫長 苦恨年年押金線
為他人作嫁衣裳
今天很多在職場上打拼的人
都有過這樣一種感受
自己埋頭做事付出了很多
結果領功的是別人
自己最多隻分到小小一杯羹
怪自己能力不強嗎
不是 不然也獲得不了這些成果
但為什麼年年努力
年年都在為人作嫁衣呢
沒辦法 社會的運轉自有一套規律
不畏謠存 不畏劫亡
而在人們的天性裡
存在著一種公平基因
天然認為同等的付出
就要換來同等的回報
比如生活中常常有這樣的現象
你花一百元買了一件商品
它到底值不值
既不取決於價格本身
也不取決於這件商品
給你帶來的效用本身
更不取決於這件商品的成本
而僅僅取決於
別人是花多少錢買到同款的
我認為經濟學裡最有意思的一個原理就是
價值是主觀的
它之所以最有意思
是因為主觀感受可以千變萬化
既可以表現為
有一千個讀者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
也可以表現為
六月的天 孩子的臉說變就變
在萬變當中的不變
就是我們與生俱來的公平意識
這種意識不僅人類身上有
就連猴子身上也有
猴子如果看到同伴得到的食物
比自己的更多更好
哪怕自己得到的已經綽綽有餘
可以紙醉金迷 聲色全麻了
依然會暴跳如雷
覺得受了天大的委屈
這種天性會使很多在外人看來
並不失敗的人產生嚴重的挫折感
他們如果剛好會寫詩
就會用詩歌來傾訴憂憤
不難想見
這樣的詩放在任何時代
都不會缺少共鳴
秦濤裕的《貧女》
就是這類詩歌當中首屈一指的名作
《時事莊》
《貧女》
顧名思義
詩人是寫一個貧寒的女人
但這是一個憑空塑造出來的形象
藉此形象做自我映射
彭門餵食企鑼香
開篇首先交代主人公的出身
彭門就是指窮家小戶
這位貧女生長在這樣的家庭裡
一直過著貧窮的日子
從沒穿過高級的衣服
轉眼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
該怎麼把自己嫁出去呢
擬託良媒亦自商
想要找一個靠譜的媒人
但問題是
就算有這樣的媒人來給自己做媒
自己真就嫁得出去嗎
貧女之所以會有這樣的擔憂
是因為自己長得醜嗎
或者因為品行不好
工作能力不強
都不是
她在這三點上
都是無可挑剔的
問題在於
誰愛風流高格調
共憐時事簡梳妝
憐在這裡
是愛的意思
貧女再說
我的打扮格調雖然高
但過時了
現在流行的都是時事妝
誰能欣賞我的美呢
她很清楚
雖然自己有各種出色的品質
但這些品質
都不是這個社會所看重的
這兩句詩經常被人誤解
所以需要特別解釋一下
風流既不是今天
人們常用的意思
也不是古人常用的意思
而是一個古人
不太常用的意思
指女人的一種裝扮風格
為什麼這麼說呢
七言律師有個特點
中間四句
分別構成兩組對仗
而在對仗的規則裡
同樣位置的字詞
一定性質相同
具體在這兩句詩裡
風流對應的是時事
你也許還看不出什麼名堂
但白居易的詩裡寫過
風流薄書喜
時事寬裝束
出自何孟尤春詩《一百蘊》
還有風流誇墮記
時事竇題眉
出自戴舒詩《一百蘊記危之》
都是用風流和時事對仗
這也是你讀詩時
應該掌握的一個小技巧
時事簡書裝
是指唐代女子著名的時事裝
也叫簡裝
但這個簡不是簡譜的意思
而是和驚險的顯通假
形容奇裝異服
時事裝就是指奇裝異服
還包括稀奇古怪的化妝方式
白居易有一首詩
《時事裝景容也》
就詳細描寫了這種裝容的特點
時事裝
時事裝出自《城中傳四方》
時事流行無遠近
塞不實珠面無粉
屋高築純純似泥
雙眉畫作八字低
顏癡黑白詩本態
裝成近似寒碑題
圓環無鬢堆計樣
斜紅不暈者面壯
西文被發衣穿中
心有見之知有容
圓合裝書君既取
既堆面者非華風
詩的大意是說
時事裝非常流行
女人們一改傳統扮相
嘴脣塗成泥土一樣的顏色
兩個眉毛描成八字形
也就是外眉梢向下垂
總之全部裝扮完畢
就是一副哭喪臉
白居易特地叮囑大家說
這不是中華文明的傳統
而是胡人的扮相
如果這種歪風邪氣不趕緊殺住
恐怕中華將會成為胡人的天下
這倒不算小題大做
因為古人相信
衣著打扮的流行時尚
是天下興亡的一種預兆
今天的影視作品拍唐朝的故事
沒有哪個導演會真讓演員復原時事裝
因為拍出來一定沒有市場
你可以在唐朝的侍女圖
和敦煌壁畫上
看到時事裝的樣子
比如周訪的《揮扇侍女圖》
侍女們發面餅一樣的
大臉上凝著稠眉
那麼風流高格調
會不會符合現代人的審美呢
這很難考證
但大概率上說
你可能也會看不慣
敦煌壁畫裏到處是嚇人的裝扮
雖然濕珠覆粉
但充滿詭異
尤其是臉頰上
還會點著好幾個紅點
我雖然也在電視上見過
有專家對著這些侍女圖
發出熱情洋溢的讚美
但總是不敢相信
他們講這些話時是認真的
無論如何
在貧女的心裏
自己的風流高格調是好的
是曲高賀寡的
流行的時式簡書裝是庸俗的
是自己既消費不起
也不屑於去裝扮的
瞭解過這些背景
你就很容易理解
貧女誰愛風流高格調
共聯時式簡書裝的含義了
這其實是對
懷纔不遇的一種解釋
個人能力是個人範疇裏的事
成功是社會範疇裏的事
兩件事既可以搭界
也可以不搭界
比如你是寫古典詩歌的天才
比李白杜甫還厲害
但你生活在今天
不流行古典詩歌了
大家不接受你
你能有什麼辦法呢
中老年養生保健的公眾號很受歡迎
你願意拉下臉去做嗎
就算你願意
你做得來嗎
二
衣裳該怎麼讀
敢將食指誇偏翹
不把雙眉逗畫長
這組對仗說得更心酸
敢的意思是
豈敢或者不敢
這是詩歌語言裏
經常用到的反遜修辭
這兩句詩是說
自己明明有資格誇耀一雙
善於縫紉的巧手
但出於女人應有的矜持
不敢去誇耀
自己的雙眉清水出芙蓉
天然去雕飾
什麼樣就是什麼樣
並不會為了迎合時尚
而描眉畫眼
這裏其實有一處小錯誤
詩人秦濤裕
畢竟是男人
搞不清女人描眉的樣式
其實在時事裝理
短眉纔是流行樣式
所以不把雙眉逗畫長
應該是不把雙眉逗畫短才對
但不必吹毛求疵
只要明白詩人的意圖就好
這兩句詩
說出了貧女心底的自負
論女工
自己有資格食指誇偏翹
論相貌
自己不加修飾的樣子
就已經足夠美了
纔不屑於為了迎合當下的審美風向
就改變自己的天然本色
但這樣的自負
這樣的堅持
究竟換來了什麼呢
很不幸
換來的是苦恨年年壓金線
為他人作嫁衣裳
如果你不向社會妥協
社會是永遠也不會向你妥協的
衣裳的讀音需要交代一下
古人穿衣講究上衣下長
也就是說
上半截的叫衣
下半截的叫長
長也可以泛指衣裳
無論取哪個意思
古代長字都只有長
這一個讀音
直到清朝滅亡
古代社會結束
都是這樣
沒有例外
你在詩詞裡
凡是看到長字
不用多想
都讀長就對了
現代漢語裡
作為衣裳的長
sheng
這個輕聲讀音
是進入現代纔有的
讀完這首詩
你一定以為
詩人秦濤裕
處處受人欺負
其實
從外人的角度來看
秦濤裕不但沒吃過什麼虧
反而佔盡了便宜
他出身於晉軍家庭
很會巴結專權的宦官
所以不但升遷很快
而且沒經過考試
就取得了晉士頭銜
但即便有這樣的人生
也會生出貧女的感嘆
這真是得了便宜還賣乖啊
《隱義篇》
傳統知識分子
都要面對一個重大的人生決策
到底是出還是處
出就是做官
處就是隱義
對這個選擇必須慎之又慎
所以有一個詞叫做
慎出處
按照孔子的教導
如果天下有道
就該出來做官
勇於承擔社會責任
如果天下無道
也沒必要去湯渾水
關起門來
過好自己的小日子就好
但問題是
天下到底有道還是無道
往往不那麼容易分清
因為這不是一種事實判斷
而是一種價值判斷
價值判斷是高度主觀化的
大家很難達成一致
比如在伯夷和舒淇
這兩位大隱士看來
武王伐紂
是一場以下犯上的不義之戰
周武王建立的周朝
自然是個無道的世界
所以他們堅持不吃周朝的糧食
躲到首陽山上挖野菜吃
一起餓死了
寧肯餓死
也不肯生活在無道的世界
這就是氣節
但周朝真的無道嗎
在儒家看來
非但不是無道
反而非常有道
周武王是聖人
輔佐周武王父子的周公
也是聖人
孔子連做夢
都以夢到周公為榮
再比如唐朝
是一個有道的社會嗎
人們今天提起唐朝
尤其是聖唐
總是充滿民族自豪感
但儒家在這個問題上
有不一樣的看法
有人像我們一樣歌頌聖唐
但也有人認為
唐太宗發動玄武門之變
為了奪權殺死親哥哥和親弟弟
還滅了這兩兄弟的門
又逼迫父親退位
這樣得來的天下
怎麼能說是有道的世界呢
要知道
國力再強大
人民再富足
都不是有道的充要條件
否則的話
俗話說的
殺人放火金腰帶
孝貧不孝娼
豈不是都有了道德根據
誰都不用臉紅了
無道的時候就該隱居
古代人選擇隱居的話
遠不如今天這樣難
因為他們反正也沒有電
沒有自來水系統
沒有手機和互聯網
所以隱居還是不隱居
主要就是人多一點
和人少一點的差別
熱鬧一點和冷清一點的差別
隱居最重要的障礙有兩個
一是沒有成就感
二是要為政府服役
第一個障礙
基本沒有解決方案
因為古代知識分子的出路
幾乎只有做官
第二個障礙可以解決
只要考上一個小功名
讓戶籍上的身份改變一下
就可以免除勞役了
不然讓讀書人和苦力
一起搬搬扛扛
就算身體吃得消
面子也掛不住
如果沒有功名
要想隱居
那就只有到很偏遠的地方去
做一個沒有戶籍的野人
如果世道亂一些
或者天下沒有一統
這倒還容易一些
但如果生在一個大一統的時代
是否能做沒有戶籍的野人
就要看皇帝的心情了
晚唐詩人陸歸蒙
有一首小詩《心紗》是這麼說的
薄謝生中長小低
官家之後海鷗直
蓬萊有路叫人道
應亦年年睡紫枝
詩的意思是說
渤海岸邊露出了一片沙地
按照春江水暖鴨仙枝的規律
最先知道這則新聞的
應該是天天在海邊盤旋的海鷗
但是官府的耳目比海鷗更靈通
馬上盯著這片地方準備徵稅
推想起來
如果蓬萊仙山有路可通的話
也一定年年都拿仙草給官府上稅
詩寫得很詼諧也很誇張
詼諧誇張裡反映的社會現實卻很殘酷
官府為了徵稅
無所不用其極
徵稅徵到這種程度
還能給隱士留下多大的空間呢
肯定恨不得把隱士都找出來種田納糧
不要說隱士
就算是出家人也難逃一劫
中國歷史上有三五一宗滅佛的事件
發生在唐朝的是唐武宗滅佛
當時唐武宗命人搗毀寺廟
勒令僧人還俗
因為還俗了
就能變成勞動力給國家交稅
所以隱士的生活
往往不像大家想像的那樣瀟灑浪漫
在隱義篇裡
既有太上隱者的達人這種很瀟灑
很浪漫
但未必真實的範例
也有羅隱的曲江春感
這種破罐子破摔的無奈選擇
還有白居易的中隱這種
既很瀟灑又很真實
但很不純粹的範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