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熊逸一起讀唐詩 | 一本唐詩賞析讀本 憂憤篇 第43節 如果被全世界辜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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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節 如果被全世界辜負
行路難 其二
李白 大道如青天 我獨不得處
修竹 長安 射中耳 赤雞白狗 賭犁犁
彈劍作歌 奏苦聲 夜居王門 不趁晴
淮陰式 景笑寒信 漢朝宮青 祭甲生
君不見西石 燕家 重鍋煒 雍慧哲節 無閑猜
聚 心悅意 感恩分 疏肝剖膽 笑英才
昭王白骨 迎曼草 誰人更掃黃金臺
行路難 歸去來
人在倒黴的時候總會產生一種錯覺
相信全世界都在針對自己
身邊的一花一草 一人一世
都是天羅地網當中的鎖扣
無不懷著深深的惡意
別人的成功要麼是運氣太好
要麼是關係太硬
要麼是人太無恥
總之都是靠不正當的手段迎來的
那些美好的人際關係
只能從書本上和傳說中去找
一旦找到了
現實世界相形之下會顯得更加醜惡
讓人舉步維艱
除非有神兵利器外加鐵甲戰衣
否則誰都蹚不出那條光榮的荊棘路
人性的這種特點
在李白身上表現得淋漓盡致
《行路難》第二首所展現的心路歷程
相信很多人都曾有過
一 被全世界辜負
這首詩才一開篇就展現了宏大的格局
大道如青天 我讀不得出
路明明很寬 像天一樣寬
但自己偏偏就走不通
這到底是為什麼呢
反思一下原因
原來錯不在我
全怪別人不好
別人都是誰呢
李白一個個的指給你看
修竹 長安社中兒
赤雞白狗 賭犁犁
最可恨的就是這些
長安社中 什麼都不會
只會鬥雞 賭輸贏
這裏需要多交代一點社會背景
鬥雞可以說是唐代上流社會最流行的消遣
上到皇帝 下到王公貴族
都狂熱的迷戀鬥雞運動
流風所及
鬥雞運動在民間同樣如火如荼
堪稱唐代排在第一位的國家級體育項目
鬥雞場內是雞和雞的生死搏殺
鬥雞場外是人和人的傾情豪賭
競技體育配合賭博
人類對此是毫無免疫力的
既然鬥雞成為國術精通鬥雞的人
自然會名利雙收
就在李白所處的時代裏
有一個名叫賈昌的鬥雞神童
大受唐玄宗的寵幸
以至民間流傳著一支歌謠說
生兒不用識文字
鬥雞走馬勝讀書
賈家小兒年十三
富貴英華代不如
顯然通過鬥雞獲得的好處比讀書大很多
學鬥雞的成本又比讀書小很多
這就為全社會樹立了一個讀書無用論的榜樣
讀書不如學鬥雞
但是說酸話容易
大家並沒有意識到
任何一個處在名利場頂端的行業
競爭一定空前激烈
成功的概率一定微乎其微
這就像今天的演藝圈
既沒有演技又沒有才藝的偶像明星
可以拿到天價片酬
這貌似很容易
但如果真的這麼容易
為什麼許許多多既有演技又有才藝
相貌不差
還特別努力敬業的人就是做不到呢
李白當然更想不到這麼深
反正他就是看不慣賈昌之流的長安社中兒
言下之意是
正是這些小人用雕蟲小技
俘獲了皇帝的心
皇帝才注意不到自己
李白說這話其實有點虧心
因為他在另一首詩裡分明說過
我西鬥雞圖
連演武林豪
出自酗酒贈江陽載鹿調
那時候他自己也是鬥雞場上的豪客
甚至有可能是鬥雞賭局的組織者
為此還開罪了北門禁軍
被抓進軍營
大概在李白的感受裡
鬥雞走馬本身是豪俠生活裡該有的情趣
但是靠鬥雞走馬博取榮華富貴
這就可恥了
而那些不僅靠鬥雞走馬博取榮華富貴
還擋了自己的路
讓自己感到行路難的人
就不僅可恥
而且可恨了
控訴完了鬥雞小兒
李白馬上拿戰國時代的馮軒來做對比
把自己帶入馮軒的角色
開啟自傷自憐的模式
彈劍作歌奏苦聲
夜居王門不趁晴
馮軒做孟長軍的門客不被重視
於是彈劍作歌
一邊發牢騷
一邊提要求
後來的事實證明
馮軒是孟長軍所有門客當中最有本事
也最靠得住的一個
但問題是
如果當代的孟長軍一直都不重視當代的馮軒
馮軒也就只能無所事事
一代中老了
那麼當代馮軒為什麼一直不被重視呢
李白給出的答案是
懷殷勢警效韓信
漢朝公卿記假生
韓信在沒有發跡的時候
被市井小兒欺負得不成樣子
受胯下之辱
假意年輕有為
卻被元老大臣們記恨
生怕被他奪權
李白實際是在通過這兩句詩進行控訴
當代的人啊
要麼像懷殷勢警一樣
看不出我的本領
盡欺負我
要麼像漢朝公卿一樣
知道我有本事
所以嫉妒我
排擠我
大家欺負我也好
排擠我也好
其實也無所謂
只要皇帝能欣賞我就好
但是
皇帝受了懷殷勢警和漢朝公卿的愚弄
這能怎麼辦呢
思來想去
還要怪皇帝不地道
看看古代的明君聖主
都是怎樣禮遇賢人的吧
君不見西時
燕家重鍋煒
雍慧哲傑
無閒猜
燕昭王高築黃金臺
誠心延攬天下人才
為了取信於人
先將郭懷尊為老師
親自抱著掃把給老師掃地
君臣之間心心相印
毫無猜忌
這才贏得據心悅意感恩分
疏肝剖膽
孝英才
據心
悅意
這樣的外國人才
紛紛趕來燕國
真心實意報效燕昭王
為燕昭王成就了復國大業
燕昭王是懷纔不育的知識分子們
最愛緬懷的古代明君
陳子昂的《登幽州臺歌》
也是用同樣的心境來緬懷燕昭王的
但現在呢
昭王白骨迎蔓草
誰人更掃黃金臺
再沒有像燕昭王一樣的明君聖主了
據心
悅意那樣的人才
雖然從來不缺
比如我李白
卻始終不被重視
反而是賈昌那樣的鬥雞小兒
成為皇帝眼前的大紅人
這讓人情何以堪呢
思前想後
總也想不通
左顧右盼
總也找不到出路
沒辦法
只能感嘆一聲
行路難
歸去來
無論如何都奔不出前途
不如像陶淵明一樣
回家種地好了
在這一句詩裡
歸去來的去和來都是語助詞
實際表意的只有一個歸字
在李白的《理想》裡
歸去來是人生的終極目標
追求的就是這份
視功名利祿如糞土的瀟灑
但是必須先有功成
然後才能身退
否則和普通的隱士有什麼區別呢
沒等功成就先身退
這是徹底失敗的人生
也是徹底不能甘心的人生
正因為有這份不甘心
所以才會咬牙切齒
說出
大道如青天
我獨不得出這樣極度誇張的氣話
時代的變局
李白的一生是渴望燕昭王的一生
但很不幸
他偏偏生在太平盛世
這個時代還偏偏是最著名的開元盛世
盛世不需要人才
需要的是合理的體制
按部就班的平穩運轉
在這樣的體制裡
某個崗位上有人才並不會好很多
有蠢才也並不會壞很多
因為每個人都被制度的慣性裹挾著
可以自由施展的空間其實很小
朝廷以科舉取勢
無論是考師父還是考策論
哪怕是考鬥雞的本領都無所謂
傑出的詩人未必就比鬥雞小兒更會做官
更懂政治
李白看不懂時代的變局
一生都沉浸在對古代君臣風雲忌諱的憧憬裡
說得難聽一點
這就叫矢骨不化
不過還有比這更不幸的事情
那就是後來安史之亂爆發
真的需要蓋世英雄出手挽狂瀾於祭禱
朝廷也真的擺出了燕昭王高築黃金臺的千功態度
李白終於等來了英雄用武之時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大家都不陌生
他在政治上毅然決然地站錯了隊
鏗鏘有力地說錯了話
最後落到世人皆欲殺
出自杜甫不見的境地
被流放到偏遠的夜郎
流放路上途經白帝城的時候
他僥倖得到赦免
樂觀主義的激情再次爆發
忙不迭地朝此白帝踩雲間
千里江陵一日環
出自李白早發白帝城去了
昔日那個一智千金
豪情萬丈的年輕人
忽然變成了一個落魄無依的老者
眼看著被理想主義燃燒了一世的生命
即將在冷火斷雲裡寂寞收場
他死在安徽當屠
傳說他是在水邊飲酒賞月時
為了撈取水中的月亮而不慎溺死的
這真是一個賦予隱喻色彩的冷笑話
卻比信史記載更多了幾分詩性上的真實
